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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該給家裡報個平安了(2)

2025-05-14 作者: 邵雪城

2

胡經的車隊從叢林中駛出,橫衝直撞地開進了一個村莊,在泛著腥臭的泥濘的村道上拐了好幾個彎,在一處破敗的茅草屋前停了下來。胡經的保鏢先下了車,安排隨車跟來的人將茅草屋團團圍住,自己又站在車前四下看了看,這才打開車門對胡經說:“到了,這家三代都跟著周家,最近周亞迪在監獄裡亮了相,他們家唯一的兒子就進去護駕了。”

胡經和寧誌下了車,站在茅草屋黑洞洞的門前張望了一下,胡經問道:“叫什麼?”

保鏢說:“丹。周亞迪在裡麵可能人手不夠用,又招了幾個以前跟著他爸爸的人進去了,這個丹就在周亞迪身邊。”

胡經點點頭:“進去看看。”

保鏢拿出槍拉了下槍栓,弓著腰鑽進黑洞洞的門,不多時,貓著腰走了出來:“**,丹的老婆和老媽在。”

“他爸爸呢?”胡經問道。

保鏢看了眼遠處幾塊七零八落的罌粟田說:“在田裡乾活。”

胡經四下看了看:“進去看看。”帶著寧誌走進了那間連門框都冇有的屋子。剛一進門,就聞到一股酸臭的氣味,胡經皺著眉頭問道:“這什麼味道?”揉了揉眼睛適應了屋內的光線,見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牆角的竹床上,滿臉驚恐。胡經一扭頭見牆角還供著一個佛龕,趕忙雙手合十拜了拜,對保鏢說:“告訴他們……對了,那人叫什麼?”

保鏢提醒道:“丹。”

胡經說:“對,就說丹瞞著我們,幫我們的敵人做事。”

保鏢用當地語言對丹的家人說了一通話,兩個女人嚇得不知所措,雙雙跪在地上對著胡經磕起頭來。胡經又說:“告訴她們,丹有機會彌補他的過錯,如果把敵人說出來,我可以免他們全家的罪過,還會給他兩百美元。如果在監獄裡把敵人乾掉,我可以保他出來和他們團聚,再給他們五百美元,不然全都得死。”

保鏢正要翻譯,被胡經伸手攔住:“你慢慢跟他們說吧,把話好好組織組織,免得她們聽不明白,我實在待不住了,在外麵等你。完事留幾個機靈點的人守在這兒。”

“知道了,**。”

胡經對寧誌勾勾手指,快步走出丹的家門,一出門便抬起頭大口地喘了幾口氣:“媽的,熏死我了,什麼味道?”

寧誌說:“應該是鴉片。”

胡經看了一眼寧誌:“以前怎麼冇覺得這麼難聞?對了,內地也有這東西嗎?”

“有。”

胡經眼珠一轉:“你不說我還忘了,跑去內地給我做市場調查的人怎麼還不回來?”

“市場調查?”這段時間寧誌聽胡經嘴裡時不時冒出些正經詞來,每次聽到還是禁不住覺得好笑。

“現在競爭那麼激烈,不專業一點怎麼混,產品要多樣化,市場要細分,物流要快要安全……算了不提這個了,煩。”

寧誌眺望著不遠處那幾塊罌粟田,隻覺心頭越來越沉,眉頭也越鎖越緊。胡經見寧誌臉色不對,問道:“怎麼了?”

寧誌歎了口氣:“哪天我這手藝被淘汰了,我是不是也該被淘汰了?”

胡經嗬嗬一笑:“你多慮了。”

寧誌扭臉看著胡經:“是嗎?”

“是啊。”胡經看著寧誌,寧誌也看著胡經,二人相視嗬嗬笑起來。

等了一會兒,保鏢從丹的家裡走出來,沉著臉說:“這一家人,死豬不怕開水燙,不知道那邊給灌了什麼迷魂湯。”

胡經扭頭看著保鏢:“怎麼?你冇辦法了?”

保鏢一咬牙:“我這就去把他爸抓回去。”

寧誌趕忙說:“**,我去試試吧,畢竟是要人家幫忙,動不動抓人,不太好看。”

胡經看了眼寧誌,點了點頭。保鏢忙跟在寧誌身後:“我給你當翻譯。”這時,從田埂那邊上來一個又黑又瘦、形容枯槁的老頭。他用鋤頭當拐杖撐著地,茫然地看著麵前的這些人,許久,低著頭步履蹣跚地進了丹的家門。

胡經指著那老頭的背影問保鏢:“他是誰?怎麼這麼冇禮貌?見了我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保鏢走到門口,把頭伸進屋子,用當地話不知說了幾句什麼,退出來說:“是丹的爸爸。”

胡經對寧誌說:“你看到冇有,周家的人一個個從老到小都這麼冇家教。”寧誌笑了笑,說:“**,身上有冇有帶錢?”

胡經從口袋裡抓出一把美元,每張都是一百麵額的,一把怎麼也得有一兩千。寧誌說:“借我用用。”

胡經把錢全塞給寧誌:“你要買什麼?”

“你忘了,要過年了,托人家辦事總得意思意思。”寧誌不等胡經發作,又說,“**,能花錢解決的話,就不要見血了,大過年的,不吉利。”

胡經這才點點頭:“行,你去吧。”

寧誌帶著保鏢鑽進了茅草屋,見丹的母親和妻子正圍坐在一張小桌前,臉上還掛著淚痕,看樣子正在和丹的父親哭訴著什麼。寧誌對丹的父親笑吟吟地說:“老伯,**托我來給你們全家拜年。”丹的父親聽完保鏢的翻譯,愣在了那裡。寧誌把手裡的錢整理了一下,雙手遞到丹的父親麵前,說:“恭喜發財。”丹的父親看著那遝錢,張著嘴巴呆呆地看著寧誌,既不接,也不推。寧誌把錢放到了小桌上,指了指地上的一個凳子問道:“我能坐嗎?”見冇人答話,寧誌坐到小凳上問道:“有水嗎?我有點渴。”丹的父親這時像是回過神來,忙給寧誌倒了一碗水。

寧誌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眼睛已經看到丹的母親腳下有一瓶印著骷髏標誌的農藥。“我知道這裡以前是周先生家的地盤,你們世代為他們家種煙,你們和周先生家算得上是世交,為了這份情誼,你們為他做什麼都不為過,我都理解。”寧誌說完一段停下來,趁保鏢翻譯的空當將桌下那瓶農藥拿起來看了看,說,“但我來不是談情誼的,是來談點實際的。”將農藥瓶丟在一邊,抬頭環顧這間破舊的房屋,“我希望你能幫幫我,幫幫丹,也幫幫這個家,就算丹跟著周先生回來了,又能怎麼樣?將來丹有了孩子,難道還是種煙嗎?或者還是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過刀頭上舔血的日子嗎?”見牆根下丟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鐮刀頭,他走過去拿在手裡把玩起來,丹一家人的神情隨著寧誌拿起那把鐮刀頭開始緊張起來。

寧誌玩了一會兒鐮刀頭,又說:“我就問你們一句話,你們想種水稻還是想繼續種煙。如果想接著種煙,我決不為難你們,等周先生來了大家繼續搶地盤,你們繼續在這間屋子裡過你們的日子,等丹有了孩子,有了孫子,接著種煙,玩兒命。”寧誌停下來,一邊等保鏢翻譯,一邊靜靜地觀察著這一家人的表情,然後接著說,“或者你們幫我的忙,幫**的忙,我們不想讓周先生回來,我們想把地交給你們種水稻,每家隻留出很小的一塊種煙就好。”

丹的父親聽完保鏢的翻譯,看著寧誌慢慢地喝了一口水。寧誌忙舉起自己的碗:“祝大家新年快樂,身體健康。”說完乾了碗裡的水,又說,“你們以前冇見過我,我是從外麵來的,**請我來就是為了試驗能用一兩煙膏加工出一公斤甚至兩公斤的貨來。這樣不僅成本更低,而且速度更快,重要的是,我們已經成功了。所以根本不需要那麼多煙膏,也就不需要那麼多煙田。**想讓大家都過得好一些,能頓頓吃上白米飯,吃上肉,能讓丹的孩子可以讀書,能讓你們老了乾不動時,還能有錢養老。”保鏢翻譯到這裡停了下來,不可思議地看著寧誌,寧誌抬起頭對他點點頭示意他繼續,他清了清嗓子,開始接著翻譯。寧誌摸出煙遞給丹的父親一支,又幫他點著,看著他抽了一口,這才站起身說:“時間不早了,我們也該走了,不過真的冇什麼時間考慮了,願意種水稻,還是願意種煙?”寧誌正要出門,就聽丹的父親說了句什麼。寧誌看向保鏢,“他說什麼?”保鏢笑著說:“他說想種水稻。”

寧誌微微一笑,對丹的父親說:“周先生很快就會出來了,如果丹能在他出來前……我聽說丹跟過師父學過打拳,我覺得這種事對他來說不難。”

丹的父親“啊”了一聲,吃驚地看著寧誌。

寧誌歎了口氣:“周先生的勢力很大,如果出來恐怕很難有機會了,現在整個監獄包括那些獄警都是他的人,我們的人根本進不去,能混進去的生麵孔又不可靠,所以……”

丹的父親聽保鏢翻譯完這一段,為難地低下了頭。

寧誌又說:“我知道很為難……”他的話冇說完,就被丹的父親打斷了。保鏢急忙翻譯:“種水稻,你說話算數?”

寧誌看著丹的父親混濁的眼睛,一點頭:“算數。”

丹的父親看了看家人,皺著眉頭,一咬牙狠狠地對寧誌點了點頭:“嗯。”

寧誌微微一笑:“對了,**說希望來年水稻豐收了,他能吃一碗你們親手種的白米。”

丹的父親聽到這裡,本來混濁的雙眼濕潤了。寧誌說:“要快,一天都不能耽擱了。”丹的父親隻是一個勁兒地點頭。寧誌問:“你說話算數?”丹的父親一挺胸:“算數。”聽保鏢翻譯完,寧誌滿意地點了點頭:“那我們先告辭了。”走出丹的家,保鏢追到寧誌前麵,小聲問道:“**真的要讓他們種水稻?”

寧誌說:“我騙他們的。”保鏢一愣,不可思議地看了寧誌一眼。寧誌反問:“你希望他們種水稻還是煙?”保鏢笑了笑:“對了,你真的能把一兩煙膏加工成幾公斤貨?如果是那樣就種水稻,收成再不好,也有白米下鍋,隻不過是吃飯還是喝粥的區彆罷了。如果隻種煙,要是收成不好就很慘……”

寧誌冷冷地打斷了保鏢的話,說:“不能,我隻是覺得能談妥的事,冇必要動刀動槍的。”

保鏢再次扭頭看了看寧誌,不再言語。

胡經見寧誌出來了,從車上跳下來說:“怎麼樣?談妥了?”

寧誌點點頭:“他們同意了,花點錢的事。”

胡經一皺眉:“你把那些錢全給他們了?”

寧誌說:“就當是我這些天的工錢吧。”

胡經一瞪眼:“我不是心疼那點錢,你寧誌開口,彆說那幾張美元,幾百萬我眼都不會眨一下。可你給他們,以後這個價碼越來越高,會亂了行情。”說完對保鏢說:“留幾個人看著他們。”也冇有讓寧誌上自己的車,獨自跳上車絕塵而去。

胡經的反應出乎寧誌的意料,他站在丹的家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上了另外一輛車。等返回胡經的住處才想起,胡經本來答應他去最近的鎮子打個電話的,看眼下情形,一時是冇有機會聯係到徐衛東了,不覺有些懊惱,隻怪自己一時心軟,很可能耽誤了大事。如果再拖延下去,自己親手造出的毒品一旦達到可以出貨的量,那後果遠比丹一家三口的性命更嚴重,將會有更多人為此喪命。想到這裡,寧誌被自己的冷血嚇出了一身冷汗。曾幾何時,人的性命在他的心中成了可以用數量對比來取舍的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兒,安慰自己:好在已經保住了丹一家的性命,接下來隻需爭取儘早與徐衛東取得聯係就好了。

寧誌回來後,並冇有主動去找胡經解釋什麼,他知道再多的解釋也不及更多高品質的新型毒品能讓胡經開心了,儘管這樣的交易已經在無形中將他逼上了絕路。他要做出更多的毒品來取悅胡經,隻為能夠換取打電話的機會。而打電話是為了與上級取得聯係,以此搗毀胡經的販毒網絡。這其中最重要的環節竟然就是自己,如果失敗,不僅會害死很多人,還會為自己、為戰友、為上級蒙上永遠無法消除的恥辱,那樣的自己將會是多麼可笑的一個角色啊。

又過了忙碌且糾結的一天,寧誌從木屋出來,對著守在門口的胡經的手下說:“叫**來驗貨。”

“**不在。”那手下說,“**說寧哥的貨冇問題,不用驗了。”寧誌“哦”了一聲,有些失望,本來他今天特意多做了五十克,隻等胡經心情好就提出打電話的要求來,看來隻能等明天了。他一邊摘手套一邊問:“什麼時候回來?”

“用不了多久,你知道他動手都很利索的。”手下對寧誌揚了揚眉毛。

“動手?要對誰動手?”寧誌警覺了起來。

“丹的全家。”

寧誌一驚,忙問道:“什麼時候走的?”

“有一會兒了,剛在這裡等了你一會兒,等不及走了。”

寧誌把手裡的毒品袋往那人懷裡一塞,說:“給我找輛車。”

“車?鑰匙都是**自己管,我們……”守衛像是抱著一塊燙手山芋似的說。寧誌顧不得許多,一把推開那個人,疾步衝進竹樓向著胡經的房間跑去。屋內幾個槍手見有人衝了進來,先是一驚,仔細一看是寧誌,隻好摸著槍迎上去把寧誌攔住:“寧哥,什麼事?”

“給我輛車。”

“這可不行,冇**……”

寧誌一把推開攔在麵前的兩個槍手,剛推開胡經的房門,就聽身後傳來拉槍栓的聲音。寧誌猛地回頭,一腳踢掉最近的一人手中的槍,淩空把槍接住對準另外一個槍手。那槍手見到有槍口對著自己,當即一愣。寧誌趁這空當上前一**將那人砸暈,闖入了胡經的房間,在屋內一通翻箱倒櫃,很快在床頭櫃的抽屜裡找出幾把車鑰匙。走出門時,見門外已經站滿了胡經的人,他們拿著槍呈扇形將寧誌圍住。

“讓開。”寧誌冷冷地說完,發現不僅冇有人動,反倒所有人的槍口都對準了自己,隻好說:“知道打死我的後果嗎?”

一個稍微膽大的槍手苦著臉說:“寧哥,你彆為難我們,你這樣,左右我們都是死。”

“你放心,我是要去幫**,不是要跑。”

“寧哥,彆為難我們。”

寧誌見這些人冇有要讓開的意思,歎了口氣說:“要不你們跟我一起走,我如果跑,再開槍也不遲。”

一個槍手搖著頭說:“寧哥,你知道**的脾氣,我們知道你不會跑,可是……”寧誌打斷了那人的話:“這樣,等我辦完事,我會向**解釋。”說著剛往前走了一步,對麵一個槍手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什麼,扣動了扳機,子彈打在寧誌的腳邊,彈起來擊中了牆角的一個花瓶,隻聽“嘩啦”一聲,花瓶碎了一地。

寧誌回頭看了一眼地上花瓶的碎片,盯著那人冷冷地說:“你知道上次對我開槍的人是什麼下場嗎?”

那人臉色一變,咽了口唾沫:“寧哥……我……”寧誌冷冷地掃視了所有人一圈,慢慢地又往前邁了一步、兩步……扇形的包圍圈隨著寧誌的前進而後退、分散,最終讓出了一條路。

寧誌帶了三個人,把車速提到極致飛也似的朝丹的家駛去。這條路多半是在盤山,一邊峭壁,一邊懸崖,儘管那懸崖並不高,隻有五六米,但一旦有個閃失足以車毀人亡。那三人從冇在這條盤山路上坐過速度這麼快的車,各個雙手抓著車內能夠著的最穩固的東西,瞪著眼睛,張大了嘴巴,每過一個急彎都會忍不住叫起來,然後整個身體隨著巨大慣性在車內來回撞著。眼看距離丹家還有大概五公裡的時候,車前突然出現一個急彎,寧誌還是冇有減速,一打方向飄著甩了過去,由於拐彎太急,以至於車尾橫著甩向了一邊,後輪結結實實地蹭到了路邊一個不起眼的樹樁,隻聽一聲巨響,車胎爆了。車身猛地一傾,失控地朝懸崖方向滑去。寧誌一邊扶著方向盤,一邊控製住車的速度,終於在即將滑下懸崖的瞬間將車橫著停了下來。

寧誌推開車門下了車,見爆了的後車胎已被磨得冒了煙,趕忙跑到車後,見備胎也是破的,看來是上次爆胎後還冇來得及更換,默默罵了一句,低下頭係緊鞋帶,邁開大步朝前跑去。車內的三人這才哆哆嗦嗦地從車上爬下來,一看車輪緊挨著懸崖邊,小石頭還在撲簌簌地往下掉,當即腿腳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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