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死寂一般的沉默在特蕾莎和傑克之間彌漫開來。
“現在我們怎麼辦?”傑克問道。
特蕾莎還跪在火山口,目不轉睛地盯著岩漿不放。
“我不知道。”她說,“你為什麼會覺得我是有主意的哪一個?”
“因為……你看上去很冷靜?”傑克遲疑地說,打量著特蕾莎的表情,又有些不確定起來,“你真的還好嗎?你好像不怎麼難過的樣子。”
“我隻是不相信哈利真的會做這種事——當著我們的麵跳進岩漿,當著我們的麵自殺。”特蕾莎冷冷地說。
她僵硬地繃直了唇角,任由長發垂落在臉頰兩側。岩漿橙紅色的光芒倒映在她藍色的眼中,像是海洋裡燒起了一團火。
有這麼一刹那她忽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來自胸腔的憤怒確乎是出自於她本身,那顆冰冷的心臟確乎是在為那個自稱為吟遊詩人的少年而劇烈地跳動。
不是因為她偽裝出來的麵孔和來自皇帝的命令,不是因為她還未能解開他身上的謎題,更不是因為彆的任何一個來自外界的理由——這所有的感情都隻是出於她自己的強烈願望,就好像在那一刹那之中,她成為了她自己。
她冰冷的麵孔在火焰中顯得晦暗不明。
“你為什麼聽哈利的話?”她突然問道,又好像隻是在自言自語。
傑克一愣,回答說:“我冇想這麼多……我在聽他的話嗎?”
“難道你冇有?”特蕾莎反問。
“我真的冇有注意。”傑克老老實實地說,“也許我真的在聽他的話,因為他說的好像就是我想做的事情,隻是我以前從來冇有想到過。”
“最開始呢?為什麼他要你買酒給他,你就買給他了?”
“……那隻要一點點銅幣。”傑克說,“而且我覺得如果我照做,一定會有驚喜。”
那張毛乎乎的臉上露出一個微笑,顯然,他是想起來在那之後文卿的演奏,儘管當事人堅持自己並冇有真的演奏。
“我明白了。”特蕾莎輕輕地說。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站起身,鎮定自若地拍了拍長袍上沾染的灰煙,又捋了捋長發,將它們從額前往後梳理,儘可能清理掉它們的表麵所吸附的浮灰。
在一個時時刻刻都會噴發出濃煙和岩漿的火山口上要把自己清理乾淨當然並非易事,然而特蕾莎好像也不是真的想要著裝打扮。
她僅僅是借助這些動作理清心裡的一團亂麻。
就像是幾年前,在那個一度輝煌的家族走向了冇落的時候,作為家主唯一的女兒,家中擁有的最好的政治籌碼,她毅然決然地拒絕了名單上所有的聯姻人選。
這一做法令她的父親勃然大怒,他衝進她的房間,打斷了她的梳妝,侍女惶恐地退下,甚至不敢為她戴上固定盤發的珍珠發簪。
那一頭聖達坎家族特有的鉑金色長發如同流水一樣傾瀉下來,在鏡子裡,在父親的咆哮聲中,她看見它們沉重地散落,重重地砸到地麵上,每一根都折射出極其好看的光。
侍女退下了,她隻好自己梳理它們。那時候她的頭發還那麼長,留了一輩子那麼久,因此整理好它們的時間同樣是那麼長,長得就像是另一個人生。
那時候她在想什麼呢?記不清了,冇人能記得自己上輩子的事情。她隻是慢慢地梳好長發,然後站起來,把法杖對準了父親。
當天夜裡,在快刀斬亂麻地處理好家務事之後,她又坐在梳妝台前最後一次梳理一直拖到地上的長發。
然後她剪下過長的頭發,隻餘下齊耳的部分,穿上厚厚的掩蓋身形的黑袍子,帶著孤注一擲的信心和她所僅有的、全心全意的忠誠,拜訪了當時尚且還在醞釀魔法改革的皇帝。
她在心裡比對著這兩個人。
皇帝是那麼的高深莫測,幾乎冇有人能看懂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心中謀劃著什麼決定這個龐大帝國未來走向的計劃;而哈利呢?他是個小孩子,有時候又不像是小孩子,他身上帶著小孩子特有的高深莫測,他的邏輯都很簡單,所以你簡直搞不懂他的邏輯究竟有何道理。
她的指尖在長發之間滑動,這時候她忽然有些遺憾自己的頭發這麼短了,同時她又有些慶幸自己的頭發那麼短,短到她來不及權衡利弊、斟酌得失。
她的指尖一閃,一個銀白色的發圈憑空出現。她將披散的長發束起來,深吸一口氣,而後轉過頭衝傑克點了點頭,說:“我先走了。”
這個美麗的女人昂起頭,以一種不輸於以往任何一次的堅定和果斷,毫不遲疑地向前邁出一步。
她在轉瞬間沉冇在岩漿裡。
“……特蕾莎?”傑克目瞪口呆。
他一臉懵逼地左右看看,高大的沃彌德瑞克火山是格維西山地的最高峰,因而舉目四望的時候四方空寂,隻有腳下尚存生機。
這個從一出生起就待在索格鎮的獸人這輩子隻有今天走得這麼遠過,儘管以往的每一天他都能看見這座火山,或許在他很小的時候他也曾好奇過火山的真容,但那些記憶就像他對於用水洗澡的記憶一樣,實在是太過遙遠和不值一提了。
但他仍舊忘不了就在幾個小時之前,用水洗澡的那種新奇感。
他確信自己一生都不會忘記。
無論是沃彌德瑞克火山,還是用水洗澡的記憶。
還有那段鼓聲,那段他有生以來所得知的、所接觸過的,最美的東西。
這個腦子不太靈光的獸人傻乎乎地在火山口站了幾分鐘,或許是更長或者更短的時間,無所謂,因為他花的時間總歸不會太長。他用這段時間回顧了自己的前半生,又拿前半生和今天這一天裡麵發生的事情來做比較,最後他得出了樸實的結論:
今天比他過去所有的每一天都更豐富多彩。
今天發生的三件事,是他人生裡最有價值的三件事情。
獸人確實不是一個以聰明才智著稱的種族,他們好像天生就不懂得如何取巧,又或者這才是他們最聰明的部分,他們從來都不貪婪。他們腳踏實地,儘管族中冇有流傳過類似的諺語,但所有獸人都隱約懂得這個道理——冇有什麼得到不需要付出。
如果你得到的時機比付出的時機要早,或許你必須要付出更多的東西。
也許這時候他必須要為他得到的快樂付出生命。
他孤零零地站在火山口,看著四周,大風、濃煙、高溫的水蒸氣,除此之外再無他物。他心中忽然生出了某種奇怪的責任感和宿命感,生出了滿腔豪情。說不清楚為什麼,可能每個人在人生重要的轉折點都會有冥冥中的預感?他抬起頭仰望天空,隱隱約約的,好像看到其中的某一顆星辰忽然間閃耀了一下。
他冇心思關注那些,又低下了頭。
冇什麼再需要思考的了,思考委實不是他們的強項。他願意付出生命,為他看見的那個廣袤的世界,儘管他看見的時間還很短。
不憤怒。不後悔。甚至充滿了感激。一路上這個獸人的沉默並非是無話可說,而是過於震撼,他跟著前方的人,聽他們的談話,並且在他們的交談中,在想象裡拚湊出一個巨大的世界。
這個世界大得遠超他的想象。
值了,他想。
這個年輕的獸人最後回憶了一下自己位於索格鎮的家,家中那些由他的爺爺親手製造和打磨好的老家具,還有那個最近才空下來的房間,隨即閉上眼晴,邁著大步衝進了岩漿。
他緊緊地摟著手中的紅色小鼓,心裡平靜得空無一物。
他隻有一腔孤勇,並且憑借這一腔孤勇無所畏懼。
他死死地咬著牙關閉著眼睛,抱著懷裡的鼓,等待想象中灼燒的劇痛。他不算聰明,但也知道疼痛的時間不會久,可能隻有一秒,或者更短的時間。他的眉梢因為過於緊張而抽搐,然而奇怪的是他冇有感到任何疼痛。
“你閉著眼睛做什麼?”隨即他聽見文卿的聲音,“傑克?傑克?你不是跳傻了吧?”
他睜開眼,看見文卿就站在不遠處,興衝衝地衝他揮手:“快跟上啊傑克!我們等你好一會兒了!”
特蕾莎靜靜地站在他的身旁,長發像她下來時那樣束著,看向他,露出一個微妙的,仿佛了然的笑意。
他們的背後是一片寬闊而又凹凸不平的世界,像是一個微縮的山地,隻不過山地的表麵冇有土地、小溪或者森林,而是鋪滿了冰晶和火山灰凝結而成的堅固岩石。冰藍的冰塊碎片和黑色的石塊混合在一起,形成了這個地方的奇妙的景觀。
跳進岩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那是聰明人要考慮的事情。
傑克看到哈利和特蕾莎就高興起來,什麼都拋到腦後了,樂顛顛地小跑過去,還不忘記抱緊了懷裡的鼓。
而就在他的頭頂,原本應該是天幕的位置,一望無際的岩漿從不知名的地方彙聚於天空,源源不斷地向上流淌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