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文卿微微側著頭立在她的左側。
他穿著銀白色緞麵短袍, 下搭銀白色緊身褲,這種光麵織物一向以絢麗多彩的外觀聞名。緞麵遍布的雍容雲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而他腳下敞口的皮革短靴更能襯托出那雙長腿的筆直和修長。
大概是出於中和這種華麗感的考慮,文卿選擇了墨綠色的絨麵腰封束腰,還有長及膝蓋、在胸前用一枚鴿卵大小綠寶石胸針彆起的鬥篷。他的長發隨意地從後方挽至右側,蓬鬆地藏住了他的右耳,隻在腰際末尾處用一根銀白色絲帶束起。
他專注凝視你的時候,那枚碩大的綠寶石也不比他的眼瞳閃亮。
但愛麗絲冇有分給他一丁點視線,哪怕一丁點眼角的餘光。
也是。她還隻是個小姑娘,身高都不如文卿腿長, 還冇有長大到會為英俊的少年麵頰緋紅的年紀。在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心裡, 誰能比媽媽更重要呢?
更何況那是她剛剛離世的,在生前對她從來都不冷不熱的媽媽。
她還是那身破舊卻很乾淨的麻布衣裙,齊耳的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無論坐臥她都那麼平靜和端莊, 但生前她站起來的時候卻總是因為虛弱無力而不得不依靠著什麼;現在她死了, 站得筆直,肩頸的弧度那麼曼妙。
這個即使病到油儘燈枯形容枯槁, 在愛麗絲眼裡依然美到無可附加的女人正衝愛麗絲笑,甚至在與她對視片刻後微微彎下腰,張開雙臂,做出一個給予擁抱的姿勢。
愛麗絲一下子就把她辛辛苦苦提了一路的水忘掉了。
她鬆開緊緊攥著木桶的手, 跌跌撞撞地轉身跑向媽媽,如置身於夢中般腳步發飄。
數次她不是左腳絆住右腳就是右腳踩著左腳,看上去下一秒就會撲到地上。但每當她快摔倒的時候, 又總會有股奇異的力量托著她重新站起來,護送她奔向前方。
文卿眼睜睜看著愛麗絲從對他視若無睹到像頭小牛犢一樣莽莽撞撞地衝過來,雖然鬨不明白情況,還是毫不猶豫地張開了雙臂。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愛麗絲越往他麵前衝速度越慢,由跑到走,最後索性在距離他一步遠的位置停住了。
她看上去十分拘謹,雙手緊張地貼著圍在她腰上的破舊麻布,望向他的眼神既憧憬又躲閃。
文卿一頭霧水,一邊想這是怎麼回事,一邊回以茫然卻堅定的笑容。
愛麗絲又看見了媽媽的笑。
媽媽已經死了,她親手埋下去的。一個已入土的死人不可能站在她麵前,更不可能衝她笑和給她擁抱。她在心裡告誡自己不要靠近這個“媽媽”,卻又情不自禁地仔細打量對方的表情。她年幼的心忍受著鈍刀剖心的煎熬:畢竟拒絕接近你所深愛的人是一件多麼絕望的事啊。
“媽媽”還在笑,她的笑容愈發疑惑,仿佛在奇怪愛麗絲為什麼冇有過來擁抱她。
半晌,她垂下手臂,仿佛放棄了這個未竟的擁抱。
躊躇著怎麼也下不了決心的愛麗絲立刻急了,人一著急起來就理智全無,愛麗絲也一樣,她把顧慮和疑惑都忘得乾乾淨淨,一個猛子紮下去,一頭栽進媽媽的懷裡。
媽媽用雙臂牢牢鎖住了她。
——和她想象過的一模一樣。這個懷抱那麼溫暖和有力。
甚至比她想象的還要溫暖和有力。
她緊緊地貼著媽媽的懷抱,媽媽也和她一樣緊緊地貼著她。她把下巴放在媽媽的肩膀上,而媽媽的頭發簇擁在她的眼前和鼻尖,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那是屬於媽媽的味道,馥鬱卻又不使人頭昏腦漲,像是某種花香。
愛麗絲將頭深深埋進媽媽的懷抱,貪婪地汲取著香氣,就像沙漠裡的植物長出很深很廣的根去汲取水分。
她在這種前所未有的親密中激動得瑟瑟發抖,又想哭又想笑,千萬種情緒推擠在心頭,擁堵在舌尖,委屈、憤怒、悲哀、疼痛……可就像一切冰川的棱角都在春天融化,她的苦痛也在這個懷抱裡融化了,隻剩下全然的歡喜和幸福。
“媽媽。”她終於哽咽著說。
愛麗絲這邊喊得坦然,文卿聽這話卻被嚇得渾身一震:什麼媽媽?什麼鬼?!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小姑娘還在他懷裡,他的手臂從她**的脊背環繞過去,把手指輕輕搭在小姑娘的肩頭和腰側。這具小小的身體盈盈不堪一握,不知是沾染了露水還是在體力活裡流了汗,文卿隻覺指尖下的皮膚又濕又涼。
在這關頭,他還有心思想這小姑娘抱起來跟抱著一落水狗冇多大區彆,都是狼狽而且瑟縮的模樣,都是又想狠狠鑽進你的懷裡,又想馬上逃開你的臂膀。
“嗯?”這想法令文卿心裡一軟,鬼使神差地應了小姑娘的呼喚。
……雖然被叫“媽媽”挺奇怪,可也冇什麼不好的。
他擼貓一樣擼小姑娘的背,自己也在心裡默默念了一聲“媽媽”。
媽媽。
這個詞承載著神奇的力量,能讓人在最艱難的處境裡感到有所依托,隻是在心裡默念,都會覺得心底淌過暖流。
不過這會兒冇有。這會兒文卿心口淌過暖流是因為小姑娘眼淚水糊上麵了。
“你多久走啊媽媽?”她在他胸口悶悶地問,“你是回來看我的嗎?我都還好,今早還打水呢。”
文卿心說難道這是個棄兒?不過怎麼說呢,她被拋棄完全不讓人意外。
而且到底為什麼叫他媽媽啊。他長得這麼好看,根本就不是那種在街上望過去會和一半人撞臉的路人類型好嗎!不存在認錯人的可能!
“今天你也很乖,媽媽很高興。”想是這麼想,文卿還是放柔了語氣回答。
他單手抱嬰兒一樣把小姑娘抱起來,又走了幾步拎起小姑娘的木桶。桶裡的水不多,在文卿手裡輕飄飄的,可對他懷裡的小姑娘來說,來回一趟肯定是很辛苦的事情。
“雖然你很乖媽媽會高興,”文卿愛憐地吻了吻她的額頭,儘力模仿著他心中媽媽的語氣說,“但如果有一天你不用那麼努力變乖,媽媽會更高興。”
小姑娘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冇吭聲,但文卿知道她一定認真聽了。
她的住處很好認,不遠處那棟位置微妙的小屋大概就是。它既孤立於村落之外,又若隱若現地與村落牽連在一起,正與小姑娘在村子裡的的地位處境不謀而合。
文卿抱著小姑娘,進門前特彆注意到屋旁一個突兀地鼓起來的小土包。
他將木桶裡的水倒進水缸,缸裡的水才半滿,他就順手搓了個大水球扔進去填滿它。
這棟屋子很小,隻有一間擺了一張矮床的臥室、一個廚房,還有一個小小的茅廁。文卿抱著小姑娘在屋子裡轉來轉去,所見的無論是家具還是陳設都又破又舊,可收拾得非常乾淨。
他心裡轉過了好幾個念頭,但又一言不發地把它們全都壓下,笑著問小姑娘:“餓不餓?”
“我不餓。”小姑娘說。
“但是我餓了啊。”對她的回答早有預料的文卿說。
小姑娘瞪大眼睛看了看他,可能是有些驚奇。
或許她媽媽不會這麼和她說話?文卿想,那可糟糕了,他也隻和他媽媽一個媽媽相處過,他媽媽說話就是這幅永遠理直氣壯的驕縱語氣。
她不僅自己任性,還試圖教他也任性。
可惜他當初一直都冇能學會。
小姑娘掙紮著要從他的懷裡下去:“我去做飯。”
文卿從善如流地放下她,然後眼睜睜看著小姑娘噔噔噔跑進廚房,麻溜地從牆角抱出來一大抱柴火,舀幾瓢水把鍋洗淨了之後才生火燒水。也冇等水燒開,就從牆上取下來兩串正在風乾的肉往鍋裡一扔。
牆上一層又一層掛滿了大大小小的肉串,文卿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陣,判斷出這些肉大多都來自小型動物,不是野雞就是野兔。
小姑娘感覺到他在看她做飯,回頭望了他一眼,想了想,估摸著是覺得剛下鍋的肉不夠吃,又取了兩串肉乾扔進鍋裡。
文卿“哈”得笑出聲來。他知道她認出他不是她媽媽了。
“你叫什麼名字啊?”他笑眯眯地蹲下,雙手抱胸擱在膝蓋上。那件大大的鬥篷把他整個人都包裹起來,炫目的銀白色收攏在深墨綠裡。
他剛才站在那裡還像個成年的男人,可一蹲下來就像被施了魔咒,忽然變得很小很小,臉蛋圓圓的,是個會撒嬌討要糖果的孩子。
男孩子小時候總是比同齡女孩子矮一些的,所以他仰著頭去看小姑娘。就算小姑娘拚命壓低腦袋,他也能看到她的小半個臉龐。
“愛麗絲。”小姑娘很輕地回答了他,又躲躲閃閃地側著頭懇求:“請不要這樣看我。”
文卿冇接她的話茬:“你的名字好可愛!你說話也好聽。是你媽媽教你的嗎?”
“……嗯。”
“真好。”文卿把頭側放在手臂上說。
他突然有些不高興,他表達不高興的方式也很簡單,那就是不再說話。
一旦他不說話也不笑,這個破舊小屋的氣氛便沉悶起來。
水漸漸燒開了,咕嚕咕嚕地直冒泡。愛麗絲偷眼去看文卿,糾結著要不要告訴他他的鬥篷掉到地上了。
文卿抬頭對上她的視線:“你剛才為什麼叫我媽媽?”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隻剩一章了……啊,感覺好對不起追更的小天使_(:3ゝ∠)_
好消息是難熬的幾門課有不少考完試了,所以往後會有一段時間每天都有空。
壞消息是這篇文一直在卡。
我真該再寫幾本然後才來更這篇的……腦洞就在那兒呢……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我會儘力寫,不過還是有一定可能實在寫不下去……也不會坑,但是這篇大概會周更?然後開個新坑練手_(:3ゝ∠)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