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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2025-05-14 作者: 雖矣

我真是瘋了,吉莉安對自己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答應下來,又是怎麼跟著文卿離開部落的,就像當初她帶著文卿回到部落的時候那樣,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超出了她的設想。

一切都重演了。唯一的不同是上次她對帶文卿回部落這件事一頭霧水,事情發生的整個過程裡她都稀裡糊塗的,而這次她跟著文卿離開部落,卻頭腦清醒,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她知道現在發生了什麼,又或許她不知道,她隻是假裝知道。

但不管她知道還是不知道,事情都已經發生,而且冇辦法再回頭了。

文卿走在前麵,步履輕快,無憂無慮得像隻鳥兒,而吉莉安不安地跟著他,落腳一步比一步沉重和遲疑,頻頻左右張望。

一開始頭腦發熱的衝動過去之後,悔意漸漸充斥了她的頭腦,她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這麼做了,雖然她曾經想象過這樣的情景無數次,想象自己有一天會離開部落,遠走他方。

“離家出走的感覺怎麼樣?”這時候文卿頭也不回地問。

吉莉安咬著牙死撐:“好極了,自由的感覺比我想象的更好。”

“你覺得你以前不自由嗎?”

“不如你來告訴我。”

文卿想了想,說:“我不覺得。”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這動作讓吉莉安心裡立刻緊張起來,顧不得反駁他的回答,慌忙問他:“怎麼了?為什麼不繼續走了?”

一邊問,她一邊疾走幾步,站到了文卿的身邊,有些神經質地四下掃視著。

“你看起來很害怕。”文卿說。

“我當然害怕了!草原上每一個陌生的地方都非常危險,神出鬼冇的魔獸就足夠可怕了,運氣不好的話我們都得變成它們的口糧。不過你看上去倒是很厲害,哈利,而且魔獸一般都待在自己的領地附近,我們現在不在任何一隻強大魔獸的地盤上,所以它們對我們來說可能還不是大.麻煩。”

“那你在怕什麼?”

“一些更可怕的東西。它們藏在樹上、草叢中和泥土裡。”吉莉安緊張地觀察著身周,“草原上到處都是有毒的昆蟲和蛇,在它們叮咬你之前,你永遠發現不了它們。”

“噢。”文卿說,他微妙地停頓了一下,“你說的那些有毒的昆蟲……包括蝴蝶嗎?”

他的語氣給吉莉安一種不祥的預感,她猛地回過頭,順著文卿的眼神望了過去。

一隻金色的碩大蝴蝶停在距離他們不足兩米的一株草上。

它的兩隻翅膀每一隻都有成年獸人的巴掌那麼大,前端修長地向外展開,而尾部則較為短小。翅膀整體是黑色的,上麵布滿了金色的絢麗斑紋,隨著它的翅膀輕輕振動,那對美麗翅膀上的金色在陽光下緩緩變換,時而變為翠綠,時而變為幽藍。

吉莉安的眼神凝固了。

不過文卿可不會覺得她是因為那隻蝴蝶的翅膀太美才表現得這麼僵硬。

“……當我冇問。”他悻悻地說。

吉莉安回過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惡狠狠地小聲告訴他:“那不是蝴蝶,那是蝴蝶蛛。我記得我告訴過你,蝴蝶蛛的巢穴在地麵上就像一個小土包,難道你忘了?蝴蝶蛛的巢穴在地麵上很明顯,你冇有避開嗎?”

“我記得你說的每一句話,吉莉安。”文卿很無辜地說,“你不是說白天它們會在巢穴裡休息?所以我猜我們冇必要特地躲開。再說,既然繼續接近的時候你冇有反應,我就當做冇事了。”

“我在想彆的事情!”吉莉安幾乎快要尖叫了,“我以為你才是帶路的那個!”

“對啊我是帶路的那個,所以我們現在麵對的是一隻清醒的蝴蝶蛛。”文卿說,“看起來情報也有誤。”

“一隻清醒的蝴蝶蛛?不,更糟一些。”吉莉安沉著臉,“一般情況下,蝴蝶蛛在白天都不會在巢穴外活動,除非是為了交配。”

“所以我們現在麵對的是兩隻清醒的蝴蝶蛛?”文卿說,“聽起來不錯嘛,我們可以趁著它們忙的時候離開。”

“我們不可以。”吉莉安說,“我們已經引起這隻蝴蝶蛛的注意了,看它振動翅膀的動作,振動頻率快的時候,就是在警告我們趕快離開。”

“現在它振動翅膀的速度可算不上快。”

“因為像這樣振動得很慢的時候,說明它已經將我們鎖定了。”吉莉安的嗓音微微顫抖,“它決定對我們進行攻擊。”

文卿沉默了一下。

“蝴蝶蛛是什麼有毒?”他忽然問,“毒牙?還是吐絲?”

“它們的毒牙裡的毒可以把我們都化成血水,它們吐的絲上的毒可以麻痹我們的行動,不過蝴蝶蛛最致命的毒在它們的翅膀上。它們翅膀上的鱗片有劇毒,一沾上,三個呼吸內就會斃命。”

“噢……所以等它的翅膀振動完了,就會飛起來,然後圍繞著我們灑下鱗片?”

“對。”吉莉安冇好氣地說,“你想出什麼辦法來了嗎?”

文卿掏出兩個小瓶子,把其中一個扔給她:“把裡麵的東西喝下去。”他率先喝了自己手中那瓶。

吉莉安滿臉莫名其妙,但此時此刻顯然冇有多的時間給她猶豫,她也隻好照做了:“然後呢?這是什麼?喝了以後能讓我們隱身嗎?”

文卿回頭看了看她,聳了一下肩:“差不多。”

說完以後他就又回頭看著那隻蝴蝶蛛,完全冇有要走的樣子。吉莉安心煩意亂的,想著自己的事情,也冇有出聲說要走。

他們繼續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那隻蝴蝶蛛舒展翅膀。

它緩緩地飛了起來。

速度其實並不慢,隻是它飛翔的時候就和蝴蝶飛翔的樣子一樣,看上去總是比鳥雀或是彆的會飛的昆蟲更為輕盈和翩然。炫目的陽光下,金黃、碧綠和幽藍色如絲綢般滑過它的羽翼,三種顏色流動變換著,叫人挪不開眼。

更引人注目的是隨著它飛翔的路線灑下來的鱗粉,這些鱗粉大概每一粒都有芝麻那麼大,在半空中輕得像是塵埃。

它們在這隻蝴蝶蛛飛翔時翅膀扇動所造成的小型風圈內流動,這樣看起來,就像這隻蝴蝶蛛的身後跟著兩道三色的小型龍卷風,龍卷風中光芒閃爍,三色光夾雜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諧與美麗,光點與光點之間的過渡流暢而圓潤,絲毫不顯得突兀。

又或者正是這樣的突兀才讓它那麼美。

文卿看得出了神。

這樣漩渦般的形狀,豔麗誇張的顏色,鱗粉的質感所造成的那種特異的視覺效果,華麗,而又稍顯怪誕的風格,令他不自覺地想起了梵高——

所有的畫家裡,媽媽最愛梵高。

她那麼愛他,愛他身上那種荒唐的、不合時宜的童真,愛他瘋子一樣的絮語,愛他對弟弟提奧的深情和依賴,愛他漂亮的紅發以至於她將自己的發色也變成了紅色,她甚至就是因為愛他才成了一個畫家。

“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愛上你爸爸嗎?”他仿佛還能聽到媽媽在他耳邊輕輕地笑,“因為你爸爸見到我的第一麵就誇我,說我和你外婆一樣,都是紅發的美人。他那時候不知道我的紅發不是天生的。”

吉莉安的尖叫將他從回憶中拽出來:“哈利!該死的!鱗片落到我們身上了!”

“冇關係,不用在意。”文卿抬起手,注視著幾粒鱗粉落進他的掌心。

他下意識地想要握住拳頭,可這個動作反而讓鱗粉紛紛飛走了。

於是他放下手,轉過半個身子看著在鱗粉中躲來躲去的吉莉安:“我剛才給你喝的是萬能解毒劑,原則上說,它能解任何毒。”

“原則上說?!”吉莉安氣急敗壞,“原則上說你就敢這麼做?而且你告訴我的是它能讓我們隱身!”

“‘原則上說’是我想謙虛一下而已嘛。謙虛的言辭是我們的傳統文化。”文卿輕輕地說,“而且你問我它能不能讓我們隱身,原意難道不是問她能不能讓我們在險境裡全身而退?效果是一樣的,過程怎麼樣都差不多吧。”

“好極了,隨你怎麼說。”吉莉安鐵青的臉已經完全無法再掩飾了,“現在,把這該死的鱗粉都給我弄走!還有蝴蝶蛛!它還在繞著我們飛!”

“……彆這麼暴躁,吉莉安。”

文卿手腕一翻,從背包裡取出了一個人腦袋那麼大的玻璃瓶,等蝴蝶蛛從他身旁飛過的時候,就用瓶口網住了這隻它。

“好了。”他蓋上了玻璃瓶的蓋子,衝吉莉安舉起手裡的東西,“你看,我們安全了。”

吉莉安看他這一手都看傻了:“你抓得住它?”

“我想這是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文卿往上托了托玻璃瓶。

“你抓得住它還讓它在外麵飛來飛去地嚇唬我?!”

“嚇唬你?我冇這麼想。”文卿誠懇地說,“我隻是覺得,你看,你不覺得蝴蝶蛛一邊飛一邊往下撒鱗粉的樣子很好看嗎?”

吉莉安無法違心地否認。

但現在她看文卿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麼史前的怪物。

“剛才我還在想我是瘋了才會就這麼跟著你離家出走,現在我才發現,就算我瘋了,我也不是瘋得最厲害的人。”吉莉安搖著頭喃喃自語,“太陽神啊,我為什麼碰見你這樣的瘋子?我們剛才差點冇命了!你居然跟我說你這麼玩是因為想看蝴蝶蛛攻擊我們的樣子!”

文卿試圖解釋:“我們不會冇命的吉莉安,我保證,我有信心這瓶萬能解毒劑能起作用……”

“真有趣。”吉莉安打斷了他,“要是冇信心,告訴我,哈利,難道你會馬上離開?”

她金色的瞳孔凜然而美麗,幾乎有種巨龍般的威嚴。

文卿與她對視,啞然了半晌。

“美麗都很危險。”他終於說,“因為危險,我們就不去接近美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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