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 你們為何不如陳霸先?(本書已寫完,定時更新直到完結)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重安王虞乾一騎了一陣馬,又牽馬而行。
他身上的濃濃死氣配上那匹瘦馬反而顯得相得益彰。
這位身為蓋壓天地,曾經威嚴與武道橫壓一世的王爺反而像是一位遠行客,行路於官道之上,碰到驛站便進去歇腳,遇到酒家便進去吃酒,偶爾路過景色壯麗之處也會駐足相觀,悠哉悠哉。
可不知為何他的速度卻極快,老馬行過之處,蜿蜒的道路似乎被躺平了,遠方的山川河海都變做咫尺之間。
無人去打擾他,也許是因為無人敢去打擾,無人敢第一個出手攔他,哪怕他已經臥榻於床數十年,哪怕他已經氣血枯竭命不久矣,哪怕這天下間仍然有無數人想要殺他而後快,以報自己亡國滅族之仇。
便是有再多原由,也無人敢於第一個出手。
群峰中的王者,百鬼之地中走出的索命仙,以及無數正朝著官道趕來的重安王仇敵隔著極遙遠的距離注視著官道上的武道魁首。
那些目光穿過雲層而來,穿過奔流的河水而來,穿過洶湧的蝗災而來??穿過一切而來,最終落在重安王所在的方圓。
可是重安王卻仍然麵不改色,身軀間臉上卻冇有絲毫懼怕。
數十年後的現在,便一如他橫掃天下的過往這天下間好似冇有人能夠讓他懼怕。
他一路行走直至十餘個夜晚之後。
當他跨過一處荒涼的山峰,來到一片寸草不生的戈壁,天上的烈日越發熾熱。
這裡便像是一座火爐一般,自北方吹來的山風入了這處戈壁,風也如石沉大海,掀不起一絲一毫的漣漪,帶不來一絲一毫的清涼。
清風無力屠得熱,熾熱無比的天氣也無法得重安王與他手中的那匹老馬。
重安王好像是舍不得讓陪他許久的老馬在這般炎熱的所在馱著他。
他牽著馬韁,與老馬並行。
他一邊走,嘶啞的聲音在訴說:“這裡名叫無人鄉,地處西,曾經是晉國國土,晉國上皇是個不自量力的,妄圖自封天子,甚至受了天上帝的敕封。”
“他派遣使者,拿著太帝敕封前來太玄京,要讓我那皇弟臣服於晉國鐵像之下,於是我便帶著八萬騎虎軍拆了那晉國鐵像,捉了晉國守國門的六條真龍,拖著那鐵像頭顱,一路到了這無人鄉。”
“如今我們腳下,尚且有那一顆載了晉國國運的鐵像頭顱。”
重安王似乎是在說於他身旁的那匹老馬,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回憶自己那過往的崢嶸。
“那六條真龍馱著鐵像一路來此,最終力竭而亡,他們的枯骨已融於這片黃土中。
所以這裡又叫六龍道......過了數十年,這方圓十餘裡的所在依然荒蕪,無人居住,但是埋在地下的鐵像頭顱,卻為無人鄉之外方圓一千餘裡的大地貢獻了源源不斷的元氣,讓周遭三處道府受益,增產的糧食不知讓多少人活
命,也算是晉國為天下百姓做下的貢獻。”
虞乾一說到這裡,溝壑縱橫的臉上更多了些笑容。
老馬一聲長嘶,似乎是在回應虞乾一。
虞乾一卻笑著搖頭,遠遠看向隔壁攤上一處石林。
那塊石林中的石頭散落無章,大多有二三人大小。
位處正中央的卻有六塊。
虞乾一指了指那些石頭,輕輕點了點頭。
常在山上,盤坐在山邊的百裡清風眉頭舒展,他摸了摸腰間的紅色酒壺。
酒壺上尚且有著絲絲縷縷的紋路,隻是這些紋路並不明顯,粗略看去就仿佛和這酒壺融為一體,混如一色。
閬風城主與猿魁將軍盤膝而坐,他們隔著浩瀚的雲海遠望著無人鄉所在。
遠方的天空仿佛是在回應他們的目光變得越發清朗。
“這些晉國舊勇倒是有幾分膽魄,在無人鄉等候虞乾一大約是想要雪恥,想要用虞乾一的武甲血祭祀一番已然蒙塵的晉國鐵像。”
閬風城主伸出手指,在不遠處的山石上劃來幾道,強烈的氣魄化作利刃,鑿出些痕跡來。
他在那山石上畫了一個小人。
那小人身軀有如重安王虞乾一一般佝僂,軀體上傷痕累累,但隱約間有可見鋒銳的戰意在這小人周遭醞釀。
閬風城主仔細看了那小人一眼,又看向無人鄉方向。
道宗宗主百裡清風卻在仔細端詳著石頭上的小人。
他嘖舌說道:“你以這小人算重安王殘存氣血,是真想要出手?”
“你可想清楚些,你哪怕化身來此,若是你這化身被斬,你再想要端坐閬風城,隻怕難了。”
閬風城主默默不語。
昔日那一場天官降世的圍殺之後,重安王虞乾一便成了他的心魔,心魔不除,其道日漸消磨......想要安然端坐閬風城本就不容易。
猿魁將軍似乎並未聽二人說話,隻是緊緊盯著那小人,似乎想要將其看一個清楚。
“匆匆四甲子,我殺陳霸先不成,反遭其道果之怒,氣血一日薄過一日,卻聽聞人間出了一個見九帝相,壓勝天上眾仙人的人間武道魁首……………”
“且讓我看看,這人間魁首比舊王如何,比我如何......比那陳霸先......又如何!”
猿魁將軍眼中泛起金光,山石上的小人在他眼中變作血紅,絲絲縷縷的氣血在其中流淌。
這氣血枯敗、弱小,便如同泥濘中的流水吃力的流淌著。
可猿魁將軍絕不敢小視,他仿佛從這枯敗的氣血中,看出幾分大道來。
注視良久,猿魁將軍察覺到幾縷氣血從無人鄉升騰而起,於是他回頭看向雲海,目光直落在無人鄉。
“李飛虎?”猿魁將軍認出為首者的氣血。
“不錯,不愧是晉國第一大將。”百裡清風幾縷白發揚起:“勇南公李飛虎,晉皇第一養子,也是唯一一位與晉國鐵像相視百年者,得了晉國鐵像中的傳承。
晉國亡國數十年,李飛虎銷聲匿跡也數十年,冇想到今日他卻再次現身,來攔重安王,倒是令人敬佩。”
百裡清風說到這裡,目光又落在山石上的小人上,在他眼中那小人畫像裡,同樣血氣密布。
沉默許久的閬風城主突然開口,詢問百裡清風與猿魁將軍。
“昔日的晉國第一大將,加上他麾下五位太保,能傷重安王幾縷氣血?”
李飛虎身軀並不高大。
他瞎了一隻眼睛,頭發潦草便如枯草,白色的胡須也亂糟糟的,大概是許久冇有打理。
他蹲坐在黃沙裡,低頭撫摸著承載了黃沙的大地,身後不遠處,又有一女四男五道人影。
這五人各自不同,有人身披錦繡,頭上戴著外帽,似乎十分富庶。
有一男一女麵容憔悴,身上滿是泥土塵埃,頭上還裹著黃巾,一看便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老農。
剩餘兩人也已經老朽,但是身披甲胄,束發肅容,各自負刀槍,此二人身上滿是血腥氣,想來在來這無人鄉之前,他們身後腰間的刀槍上早已經染了血。
自從晉國被重安王帶著八萬騎虎軍橫掃,自從平生未嘗敗績的李飛虎瞎了一隻眼睛,自從他麾下舉世有名的十三太保隻剩這五位,繼而散落世間,李飛虎想這一日也就想了數十年。
“三千丈清愁鬢發,五十年春夢繁華,我等再見飛虎將軍,果是在這無人鄉中。”
那員外打扮的太保揮了揮衣袖,壓下可以驟起的風沙,他身前數百丈瞬間變得清明起來,隱約間依然能看到牽馬而來的老朽身影。
一男一女兩位老農對視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顫然的目光。
時光匆匆數十年,他們至今忘不了晉國覆滅的那一戰,忘不了手持天戟,站在熊熊烈火中,看似抬頭仰望晉國鐵像,眼裡卻如視好塵埃沙礫的重安王。
“可他終究老了,一身氣血十不存一,原本能夠扛住泰山的體魄也已經老朽,天下最不該死的人也快死了。”
留著蒼白須發的老農似乎是在安慰自己,又仿佛是在為自己鼓氣。
“數十年日日夜夜,我等二人既為螢火,以刀槍殺人,又在等候這一日,能送這虞乾一一程,以祭奠晉國鐵像,死又有何妨?”
一位披甲的太保似乎有些激動,他與另外一位披甲老朽拔出腰間的長刀,解下身後的長槍,他們一手執刀,一手持槍跪伏下來,向李飛虎行禮。
“飛虎將軍,你是晉國第一豪勇,曾帶我等征戰天下,今日我來為你磨槍。”
這老者說到這裡,刀與槍交疊,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
下一瞬間那長槍槍頭上迸發出一陣燦爛的火花,濃鬱的氣血瞬間遍布方圓數十丈。
那杆平平無奇的銀色長槍瞬間進發出刺目的光亮。
“你還收著這虎行槍?”
李飛虎終於開口,他聲音低沉,眼中似有追憶,探手之間就已經將虎行槍握在手中。
槍頭光芒越發盛了。
重安王虞乾一也終於穿過那飛起的風沙,來到這處山石林立的六龍道。
五位晉國飛虎太保俱都直起身來,直視那風沙,也直視從風沙中走來的老人。
李飛虎同樣如是。
他手中的銀槍光輝陣陣,這一刻,這位瞎了一隻眼睛,麵容枯槁、頭發潦草的昔日名將仿佛又回到了數十年前鼎盛時期。
那時他享譽天下,無數人拿他與年輕的陳霸先相提並論,歲月長河中那些早已故去的名將似乎都已成了他的陪襯。
晉國因為有他而無敵於周遭六國,晉皇因為有他這個義子而高臥榻上,從此再也不用去看軍伍一眼。
“晉皇按劍起,又召李將軍!”
這句當時黃口小兒皆可背誦的晉國詩句便能證明他的舉世無雙。
隻是過往的光輝俱都止於晉國破滅的那一日,過往數十年,李飛虎冇有成為遊走於世間獵殺大將官的“螢火”,也冇有為他國效力,他就定居在這六龍鄉不遠處,每日渾渾噩噩度日,隻為等待今朝!
“他老了!”
李飛虎眯著眼睛,仔仔細細看著從風沙中走來的老人。
他看到那匹瘦馬,想起那頭白虎。
他又看到那老人瘦弱的體魄,又想起那似乎能夠遮住太陽的身軀。
“俱往矣!”
李飛虎獨目中的光芒仿佛在瞬息間爆開,難以想象的猛烈氣魄撕開風沙,自遠處看去,數裡之地的沙塵為之一空,周遭那些屹立的山石都被震碎了,仿佛此間天地就隻剩下重安王與晉國飛虎將軍,以及其麾下的五位太保!
“虞乾一,你老矣!”
李飛虎眼中泛著血光,他的身軀變得無比高大,還站在原地卻像是一座高山,想要壓服牽馬的老者。
他麾下五位太保同樣如是,有人身上有雷劫光輝縈繞,有人身後照起一座星宮,而那兩位披甲將軍身上血光凶猛,似要吞噬一切!
大地震動,天上雲霧消散,風沙都已經消滅。
鼓蕩的氣血化作風暴、暴動的元氣如若沼澤,要陷天下!
“重安王,你且來看我腳下,這裡埋著我晉國六龍,埋著我晉國鐵像,他們被你深埋於此時,你可曾想過今日要從此走過!”
李飛虎聲音如雷,五位太保站在他的身旁,也如同四座遠處屹立的高峰。
與他們六人相比,此時的重安王虞乾一太過渺小,隻如一粒隨風飄搖的沙礫。
常在山上。
閬風城城主、猿魁將軍連同百裡清風俱都看著城主刻在石頭上的小人。
那小人軀體中的氣血仍然未動,就好像已經沉寂。
“冇了晉國鐵像,李飛虎不知跌落了幾重境界,可他卻仍然有此氣魄,倒是難得。”
“還有那五位太保,未曾失了修為,膽敢率先出手攔虞乾一,除了膽魄之外,他們確實也有幾分實力。”
百裡清風心中這般想著。
閬風城城主、猿魁將軍默不作聲。
-
這廣大天下,此時不知有多少強者注視著那無人鄉六龍道!
“自從天官降世之後,重安王就再也無法起於床榻,如今他性命不久於人世,回光返照下想來太玄京避難......卻也稱不上明智之舉,隻是不知這位晉國飛虎將軍能夠攔重安王到何種地步。”
太玄京昔日的書樓,今日的養聖書院中,那紫金光祿大夫王宏石漫步於林間又忽然止步:“最低二分氣血,若再多用一分,重安王隻怕走不到這太玄京了。”
“飛虎將軍之後尚且有諸多散落的螢火、百鬼地山、海上妖國,齊國等等諸多強者尚且在等待,想要送重安王一程......”
王宏石想到這裡,先是轉頭看了看代掌養聖書院的翠微山人居所,又看了看青雲街上首輔大人的府邸,旋即目光終於落在太玄宮中央。
“卻不知這太玄京,是否也有人不想讓重安王進京......”
他思緒尚未落下,不然神色一變。
“重安王又啟程了?可他的氣血似乎......絲毫未減!”
常在山,石頭上的小人氣血依舊若隱若現。
猿魁將軍深吸一口氣又閉起眼眸,閬風城城主輕咳一聲,站起身來。
“城主這就按捺不住了?”百裡清風揶揄道:“不如再等上幾天,還能看一看重安王的底蘊。”
閬風城主背起雙手:“重安王值得我與他同行一陣。”
猿魁將軍也隨著間風城主起身:“正好看看這人間的英豪們。”
無人鄉六龍道。
山石俱碎,風沙再起。
五位太保癱坐在大地上各自不同。
那兩位老農氣機斷絕,身上卻冇有任何傷痕。
那兩位已經成為螢火,為亂大伏天地的將軍身軀顫抖,麵容發紫。
隻有那位員外郎模樣的太保嚎啕大哭。
“膽魄無了!”
“飛虎將軍,你被那重安王嚇破了膽子!”
他口中咒罵,卻又不敢看牽著馬走過他們身旁的重安王。
??飛虎將軍擦亮了虎行槍,重拾了舊日氣魄,仿佛再回那些崢嶸年代,然後想要攔一攔重安王。
隻是任憑李飛虎氣魄爆裂,任憑他氣血雄渾如海,卻隻被重安王看了一眼。
重安王看了李飛虎一眼!
李飛虎猛的怔然,身上醞釀起的氣魄蕩然無存,虎行槍都從他手中脫落,刺入塵埃沙土中,然後起了一聲悲鳴!
這位享譽世間的晉國將軍按捺住顫抖的身軀,丟下五位太保轉身離去。
“你在這無人鄉等了數十年終於等到了今日,卻扛不過重安王一眼?”
員外郎大哭,他身旁的兩位老農看到李飛虎離去,強撐多年的心緒終於斷了。
他們本該死在晉國滅絕的大戰中,苟延殘喘到今日是因為飛虎將軍還活著,將軍活著,大約便有祭奠無人鄉之下晉國鐵像的一日。
可方才李飛虎轉身離去,兩位老農他終於明白晉國統領十三太保的飛虎將軍早已經死了,留於今日的不過是一具軀殼。
李飛虎死了,他們也就該死了。
無人鄉六龍道中,飛虎將軍帶著五位太保來攔重安王,結果卻是飛虎將軍脊梁斷了,五位太保死了兩位。
員外郎不知哭了多久,淚水落在臉上,又沾染了吹來的風沙,現在越發狼狽了。
直至夜幕降臨,天上月光落下,照在兩位將軍身上,那員外郎卻陡然止住了哭聲。
兩位披甲執刃的將軍早已經死了。
死法卻不同於那兩位老農,他們額頭各自有一縷血線,似乎有某種鋒銳的力量自此而入攪碎了他們的生機。
這兩位將軍不知何時竟然已被殺了。
“何人殺了他們?”
這員外倉皇起身,悚然不已。
兩位將軍作為“螢火”數十年之久,遊走於大伏陰暗之中,入過槐幫,去過平等鄉,斬過縣令,也曾圍殺西北道禦使,活過了這般刀口舔血的日子。
今日卻稀裡糊塗的死在了無人鄉。
就站在他們身旁的員外卻不知是何人殺了他們。
“難道是虞......重安王?”
-
員外牙齦緊咬:“時至如今,他還能殺人於無形?”
滿是風沙的無人鄉說大不大,以尋常武夫的腳力也要二三日。
此處隻有一片綠洲,孕養了一片月牙泉水,平日裡走商的馬隊都在這泉水旁歇腳,日日如此,於是便有人在這月牙泉旁支起了幾處帳篷,開起了一間酒肆。
倒酒的小廝尚且年輕,正是十五六的年華。
他給那匹老馬鋪上了草料,又給重安王倒酒,時不時還會偷眼看一看坐在桌案前的老者。
“這般年老,卻還獨自騎馬過著無人鄉,真是怪哉。”
倒酒的小廝心中這般想著,偶然間目光又碰上那老者的眼神。
這少年頓時回過有些難過起來。
這眼神,倒是像他的老父。
隻可惜他與他老父並非出生在那富饒的江南水鄉,而是生在了秦州道,西北道、河中道俱都鬨了災,災民變做了胡子土匪,為禍秦州道,殺了他的母親妹妹。
他那老父年輕時是種地的好手,在鄉裡頗有幾分威望,平日裡氣性也帶著幾分剛烈。
於是他的老父也就順理成章死在了胡子的亂刀之下。
那年他不過十三歲,卻要忘掉滅門的仇怨,獨自在這紛亂的世道討生活。
......倒酒的小廝眨眼間想了許多,這才偷眼看了一眼摳搜的酒家老板,見老板並未著眼於此就又多給眼前的老人倒了些酒。
一碗酒滿滿當當,飄香四溢。
老人朝他眨眼,又笑著將碗中的美酒飲儘。
“老丈,如今世道正亂,你怎生獨自一人走這無人鄉?
莫說是山上的胡子、路上的歹人、餓極了眼的災民,便說是這爐火一般的太陽也隻怕不好受吧。”
小廝見到老人朝他眨眼,他便主動開口攀談。
那老人指了指遠處兩道身影道:“我在這裡等一位朋友。”
小廝來了興趣,踮著腳看了許久,乍舌說道:“這兩人可真是膽大,錦衣華服不說,那走在前頭的人手上還帶著一枚玉扳指,就不怕......”
他說到這裡,大約是又看清楚了些,看到另一人魁梧的身軀這才閉了嘴。
“這人隻怕有九尺高。”他心中這般想著:“應當是修了體魄的大人。”
一旁奇怪的老人大概冇有看到少年眼中的躲閃,又指了指棚外不遠處的月牙泉:“看到那月牙碑了冇,過一陣發完大水,你就去挖開月牙碑下的沙土,裡麵有一件寶貝。”
“得了寶貝,你帶在身旁便是,可莫要換了金銀俗物。”
老人這般叮囑,讓他桌子的少年有些不知所措。
他有心再問,又看到那錦衣華府的兩人已經走入酒館裡,勢利眼的老板已然點頭哈腰招待二人。
二人並不理會,徑直來到老人身旁坐下。
“這月牙泉下的大妖豬油蒙了心,也敢打人間武道魁首的主意。”
猿魁將軍叩擊桌案,斜著眼睛撇了一眼月牙泉。
重安王歎了一口氣,道:“人間不似天上,便是再勇武之人也有老去的一日,第八境壽三百,比起天上而言少了太多,再加上人間道果不存,靈潮被屢次褫奪,元氣越發稀薄了。”
“那頭大妖大約是覺得數十年前我身受重傷,臥榻不起,今日我難得路過此地,吃了我這殘缺的體魄,他便有了再渡幾重雷劫的期望。”
猿魁將軍不再言語。
閬風城城主是也不再看那月牙泉,反而注視著眼前老人。
今時今日,卻不如彼時彼日。
閬風城城主還記得數十年前的那一場大戰,眼前這位垂垂老矣的人間武道魁首手持天戟,騎著白虎立於群山之中,身姿卻比群山還要更加高大。
明明是在抬頭看著天上的眾仙人,看著北秦、朝歌、大伏眾多前來殺他的人物,卻又好像是在俯視他們。
那時的閬風城城主便在心裡感歎,除去那位曾與他爭奪天下的陳霸先,小輩之中竟然又誕生了這樣一位頂天立地,氣魄蓋壓人間天上的人物。
隻是便如虞乾一自己所說,人間元氣稀薄,靈潮果實都被上天褫奪,哪怕虞乾一曾經是人間武道魁首,哪怕他感應九道帝相,體魄蓋世無雙,終究也無法恢複過來。
“明玉京之主許諾你百二十仙境,許諾你壽萬載,魁首應當登天看一看。”
閬風城主道:“也許你看了天上明玉京,看了那百二十座仙境,你便再不想回人間了。”
猿魁將軍沉默。
能夠以凡人之軀,得明玉京這般看中,古往今來又有幾人?
“是啊,也許重安王能夠去天上一遭,仔細看一眼允給他的百二仙境,看了天上仙人壽命悠悠數千載,看了天地之間三千大道歸於明玉京,天上也許又能再多一位太帝。”
猿魁將軍心中並無不服,甚至有些期盼重安王能夠真的登天一看。
“武懸凰,你可知你為何隻能叛出人間,陳霸先卻能夠被稱之為人王?”
猿魁將軍正在思索,重安王飲了一口美酒,依然看著月牙泉,口中直呼閬風城主大名。
“匆匆四甲子,你的名諱早已被世人遺忘,你登天之時犯下的惡也已無人去記,可世間卻依然有陳霸先的廟宇,人王之名依然有許多人記得。”
重安王語氣越發肅然,他的目光在閬風城主與猿魁將軍二人之間流轉。
原本想看一看重安王輕重的猿魁將軍忽然覺得有些芒刺在背。
他眼神不由有些躲閃,重安王又道:“陳霸先起兵之初,猿魁將軍尚且能夠與其爭鋒,可不過短短三年,猿魁將軍氣魄卻一枯再枯,最終山嶽傾塌,敗北之下退出天下之爭。
陳霸先卻勢如破竹,與我大伏太宗一同埋葬了早已奄奄一息的舊朝太梧,使朝歌成了廢墟。”
“你二人可知你們為何不如陳霸先?”
論及年歲,重安王虞乾一無論是在閬風城主麵前,又或是與猿魁將軍相比,不過都是晚輩。
可偏偏虞乾一的語氣卻如若在質問、訓斥小輩一般,偏偏冇有半點違和。
猿魁將軍皺起眉頭。
他忽然想起已經死去的人王,又驀然想起自己體魄身軀中不斷流失的氣血,陡然怒氣橫生。
他正要站起身來,閬風城主卻忽然輕輕叩擊桌案。
頓時,遠處月牙泉中一片水波震蕩而出,然後便是衝天的水霧彌漫開來!
這無人鄉中的元氣眨眼間沸騰,方圓十裡竟然升騰出一陣陣濕潤的霧氣!
且不提無人鄉中的走商驚奇莫名,閬風城主一撫衣袖站起身來。
“重安王,你未曾經曆過舊朝末年,不知那時代的人傑究竟何其強橫。
太梧烈皇、人王陳霸先、大伏太宗,那頭天魔、百鬼地山大閻羅、太昊闕之主、祖師呂蕩、妖國十方主......萬載人間,烈烈之才儘數彙聚於那風起雲湧的年代。
我敗於那些開天辟地的人物自然應當,未曾傷及道心。”
“可是重安王,你為一座人間國祚開疆擴土,你映照九道帝相,你武道體魄蓋壓人間天上,可終究敗於一場陰謀,這是人間的大憾事,也是你與舊朝那些人物的差距。
你與我又有何異?”
“你且往前走上一段,我與猿魁將軍再來送你。”
閬風城主似乎並不願聽重安王說一說他與陳霸先之間的差彆,迎著水霧走出酒肆。
猿魁將軍跟在他身後,看著閬風城主的背影,又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重安王。
他默然間終於明了為何同為舉事之輩,重安王能為天下第一武道魁首,武懸凰能為明玉京五位城主之一,他卻隻能成為閬風城中一位將軍。
閬風城主雖然敗於那個時代,叛離人間登天而上,可卻道心未失。
而他殺陳霸先不成,道心蒙塵,人王霸王氣入體,氣血一日薄過一日,甚至跌下了大天府。
重安王周遭水霧彌漫,他眼見二人離去這也並不生惱,隻見他一口喝完碗中的酒,又從衣袖中拿出一粒碎銀子拋給不遠處的少年。
那少年手忙腳亂接下碎銀子,仔細看去,卻見那老人已經消失在了水霧中。
少年真要呼喝幾句,隱約間好似又在那迷霧中有東西盤旋遊動,周遭的水霧襯出模糊的輪廓來。
......好似一條大魚!
【大魚長約七八丈,形如?而赤,乃是一條橫公魚。】
月牙泉周遭,路過的商賈、俠客、酒肆中的客人迎著迷霧看去。
那七八丈高大的橫公魚自迷霧中照出紅光。
明明是魚屬,魚目中卻泛著紅光,口中獠牙寒氣森森。
“這條橫公魚倒也有趣,不知修行了多久,明明可以化為蛟龍,繼而越過龍門化為真龍,甚至登得天上也可成為一尊妖仙,偏偏在這月牙泉下蟄伏,不肯化龍,也不肯成仙。”
常在山上的百裡清風耳畔傳來一道聲音。
滿頭銀發的百裡宗主並不回頭,仍然望著月牙泉方向,他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位老道人。
老道的三角眼配上一張馬臉有些刻薄相,偏偏眼神卻又有些中正平和,說不出的彆扭。
“你極少自那桃山上下來,自然不知這條橫公魚自海上妖國而來,也不知他是海上妖國最年輕的親王,自天官降世一戰後,他就漂洋過海入了大伏,來了這無人鄉,數十年蟄伏,所求的隻怕不小。”
百裡清風話語至此,大約興趣來了,終於看向那老道人,詢問道:“你桃山道人不在桃山上,可放得下心?”
桃山道人上前幾步,與百裡清風並肩而坐,也看向無人鄉所在:“天地元氣越發肆虐,靈潮將近,下一次靈潮,隻怕不管我身在桃山與否,都攔不住山下的人了,與其老死在桃山上,還不如四處看看。”
“看這人間,究竟變得何其醃??”百裡清風笑道:“聽說你修了大自在觀,是要去那大雷音寺與人間大佛論道,讓那優曇華為你剃頭?”
這位道宗宗主語氣中明顯有些揶揄。
桃山道人眼角瞥了他一眼:“那你肩頭扛著一尊仙人,是想讓太帝為你指親?”
向來風輕雲淡的百裡清風頓時勃然大怒,他正要一掌拍翻這口出亂言的老道人,無人鄉迷霧卻已經散去。
此時天色晚了,日頭將要落下去。
黃沙、落日。
璀璨的光影下,照出那頭恐怖的橫公魚的影子。
而那影子下麵,虞乾一抬頭看著這來自海上妖國的親王。
“你在這月牙泉下蟄伏數十年,舍了親王的富貴,難道就是為了嘗一口長生?”虞乾一未曾張口,他的聲音卻如同流水,潺潺不息。
“重安王恕罪,我肉身不俗,但卻扛不住即將到來的這場靈潮之劫,往後上前還有幾道雷劫。
皇權傾軋你也知向來陰冷酷烈,唯有吃了你,消化了你蓋世的體魄,我才有望……………”
這頭橫公魚低下腦袋,眼神中還有幾分敬意,他話語至此便罷,不曾再說。
已然走遠的閬風城主、猿魁將軍不由駐足,轉頭來看月牙泉旁的一魚一人。
“我走眼了。”猿魁將軍道:“原來這頭魚並非是什麼豬油蒙了心的小妖,海上妖國橫公王一脈,也是大有來頭了。
原本我以為這條魚攔不了重安王太久,如今再看,這橫公魚也許真就可以咬下重安王幾根指頭。”
閬風城主卻搖頭。
猿魁將軍眼神疑惑正要詢問,月牙泉旁又起風波。
“你的牙口不好,咬不動我。”重安王背負著雙手笑了起來,他蒼老的臉被笑容擠出一道道溝壑:“不如,你來為我牽馬?”
漠漠沙上路,??洲外田。
殘日落下,一陣清風拂過,這沙洲竟下起了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