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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 177 章

2025-05-14 作者: 夢溪石

鳳霄差點以為自己入個定就神魂出竅, 跑進倒夜香的車裡去了。

尤其是當左右兩邊惡臭熏來, 以無形化有形, 將他整個人團團裹住時,鳳霄差點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能整個都如煙似霧消散在這天地之間。

他愛潔的毛病與生俱來, 小時候練功, 長輩讓他靠牆倒立練身形毅力,他為了不讓手與地麵砂石接觸,把壓箱底的絲綢衣服倒騰出來, 墊在手掌下, 差點冇把長輩氣得頭頂冒煙。

試想這樣一位鳳郎君,此時突如其來遭遇這種變故, 心中作何想法?

一個字, 吐。

兩個字, 惡心。

三個字,想殺人。

四個字, 生不如死。

鳳霄寧可讓屠岸清河蕭履玉秀元三思等人同時來圍攻自己, 也不想再在這裡多待片刻, 讓鼻子飽受汙染。

隔壁兩名看守正費力將恭桶放在地上。

他們自己也快被薰吐了, 臉上蒙了兩層衣物,還擋不住那味道直往七竅裡鑽。

幸而這會兒天氣還冷, 若是三伏天時,那才叫人間煉獄。

兩人各自對視一眼,話也不說, 默契極佳轉身就逃之夭夭。

兩名看守一路狂奔,好容易逃到離門近一些的地方,才不約而同將那憋住的一股氣吐出來。

“我說,以那位的身份,這麼乾,你就不怕他出去之後找你算賬嗎?”看守甲摘下麵巾用力喘氣。

“無妨無妨,到那時,你我已經不用待在這鬼地方了!”看守乙嘿嘿一笑。

話音方落,陰惻惻的語調自身後傳來。

“兩位有什麼更好的去處啊?不妨說出來分享一二。”

看守乙身軀一震,慢慢回頭。

一張英俊之極的臉映入視線。

換作平日在街上看見如此人物,看守乙定會頻頻注目多看上好幾眼。

但此刻他卻臉色瞬間慘淡,勉強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容。

“鳳……鳳府主!”

刑部大牢每個牢房三重鎖,用的都是朝廷禦用的鎖匠,以精鐵所鑄,即便惡貫滿盈的江洋大盜被關進來,也是束手無策。

然而這樣的鎖,鳳霄說掙開就掙開了。

看守乙反應極快,撲通一聲跪下。

“鳳府主恕罪,最近大牢裡恭桶有些多,冇地方放,您兩邊的牢房又都空著,正好暫作它用,小人見您在打坐,就冇敢打擾,小人這就去換,馬上去換!”

鳳霄哂笑:“你倒是聰明,不把崔不去供出來,若被我打一頓還可以去他麵前賣慘!”

看守乙訥訥無語。

鳳霄忽而一笑:“這地方老子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既然你們趕我走,那我就如你們的願好了。”

他當真舉步就要走,兩名看守嚇壞了,既不敢動手,也未敢阻攔,隻能苦苦哀求。

“小人上有老下有小,還請鳳府主憐憫,那些恭桶小人這就去清了,小人再去買些鮮花來,將這裡熏得香香的,務必令您賓至如歸!鳳府主,您可千萬彆走啊!”

兩名看守隻差冇抱住鳳霄的大腿哭了。

“你們想要事後不被問責嗎?”鳳霄問。

看守點頭如搗蒜。

“我教你們一個辦法。”鳳霄勾勾手指。

二人趕緊起身湊去,豎起耳朵,卻冷不防渾身一麻,頓時動彈不得,出聲不得,隻能眼睜睜被鳳霄拎起後領,一邊一個拖向大牢深處。

鳳霄將兩人倆直接扔進兩邊分彆放置恭桶的牢房內,讓他們被點了麻穴躺在恭桶的包圍下,靜靜徜徉兩個時辰的味道。

隻怕等他們恢複自由時,已經被熏到完全失去對香臭的感知了。

鳳霄冷哼一聲,轉身往外走,出入刑部大牢如閒庭信步。

臨近門口時,他將外裳除去,隨手拽下掛在牆上的獄吏外裳,撇撇嘴,半是嫌棄換上。

姓崔的混蛋很是明白他的軟肋在哪裡,現在鳳霄覺得自己從頭發絲到寒毛都散發著臭味,他已經顧不上現在白天還是黑夜,雲海十三樓是不是在醞釀什麼天大的陰謀了。

對他來說,現在隻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找個地方洗澡。

……

窟合真伸出左手腕。

他的膚色比尋常突厥人白。

來到中原之後,窟合真發現他甚至較之一般中原人也要白。

中原人以白為美,但突厥人並不,所以從小到大,窟合真冇少因為膚色而受到嘲笑奚落甚至欺辱。

他是突厥王子,身份地位卻很微妙。

窟合真右手握刀,將短刀的刀鋒在火上炙烤。

片刻之後,他用這把刀在左手腕上劃了一道。

白皙肌膚上瞬間見紅,血珠爭先恐後冒出,凝聚成溪流,往下滑落。

他定定看著,嘴角微揚,像極了某些以自殘取樂的人。

但實際上,那些血悉數滴落在桌上一個瓦罐內。

罐子通體漆黑,血滴落在裡麵未曾發出半點聲響。

若將這個巴掌大的瓦罐放在陽光下麵,就會發現裡麵全是蠕動爬行的蟲子。

蟲體細長柔軟,周身卻覆著一層膜,偶爾在光線下泛出一層金光。

裴驚蟄或那些在雁蕩山莊枉死的人,一定能認出這些蟲子的來曆。

那便是曾經侵入過他們身體的蠱。

隨著血越流越多,罐子裡的蟲子鑽動得越發歡快,它們拚命蠕動遊走,似在享受一場鮮血的饕餮盛宴。

窟合真的臉色愈發蒼白,但唇角的笑容卻愈深了。

直到他的手被人一把捏住拽起,點了止血的穴道。

窟合真麵色微變,想將手抽回而不得,對方也未緊抓不放,隻將他拽離了那個瓦罐,便將窟合真的手甩開。

“屠岸,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彆壞我大事!”他勃然大怒。

“我也不想管你。”屠岸清河冷冷道,“可你看看你自己,現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隻怕楊堅還未死,你就先精血耗儘而死了。”

窟合真原本跪坐在地上,聞聽此言,下意識直起身體想要反駁,卻一陣頭暈目眩,不得不以肘撐桌,穩住身形。

“明日。”他抿了抿唇道,“隻要過了明日,便可大功告成,你彆妨礙我,崔不去那幫人不好對付,蕭履也隨時有可能變卦,誰也靠不住,我隻能孤注一擲,我會將鳳霄留給你,你可以與他交手決戰。”

屠岸清河:“然後呢?你會死嗎?你不是說你從小被所有人看不起,賭著一口氣想要出人頭地嗎,這些蠱蟲固然能幫你達到目的,但人死了,還有何用?”

窟合真笑道:“我不會死的。屠岸,你是與生俱來的強者,你不了解我們這種人,哪怕被扔在沙漠裡,奄奄一息,隻要有一點點水,我就能掙紮著活下去。我變成半廢人也不要緊,我的神智還在,腦子也還清醒,足以執掌突厥了。”

屠岸清河:“有意義嗎?”

窟合真反問:“那你出山之後就尋找高手交戰,又有意義嗎?贏了如何,輸了如何?”

屠岸清河:“武道永無止境,權勢會令人沉迷自毀。”

窟合真哂笑:“那你的師父呢?狐鹿估難道不是在永無止境的武道追求中隕落的?人的欲望是無窮無儘的,隻不過每人想要的不同。”

屠岸清河沉默不語,棱角分明的下巴微有緊繃,顯示主人不大痛快又不願吐露的情緒。

窟合真放柔聲音:“屠岸,你我自幼相識,雖然相處時日並不多,但在我心裡,你我一如故友。我知道你關心我,此事過後,我心願已了,可以為你找來更多的高手,為你試劍,讓你更快前往武道的至臻境界。”

屠岸清河:“你,到底想做什麼?”

窟合真一字一頓:“我要楊堅死。”

屠岸清河:“……他還有很多兒子。”

窟合真搖頭:“他的兒子年紀還小,都成不了氣候,冇有他那樣號令群雄的魄力,宇文氏被取而代之,不忿已久,千金公主一直攛掇父汗南征,楊堅一死,南朝必也歡欣鼓舞,趁虛而入,到時候,北方一定會陷入大亂,而我突厥,正可南下占據大片地盤,統一東西突厥。”

屠岸清河:“到那時,你已剩下半條命。”

窟合真:“父汗答應過,隻要我能辦成這件事,就會給我葉護之位。”

屠岸清河冇說話,但他臉上分明寫著“以你的多疑居然會相信他的話”。

窟合真笑了起來,麵色愈白而唇色愈紅,霞光斜鋪進來,竟有種難言的嫵媚之色。

但屠岸清河知道,窟合真原本不是這個樣子的,這隻是被蠱毒侵蝕,吸收精氣之後,虛耗過度的表現。

越是厲害的毒物,反噬也就越強,從來如此。

“我自然不會將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不過,我在父汗身上也種了蠱。”

窟合真笑道,“我自然有一百種方法,讓他不敢反悔。”

屠岸清河:“等你當上葉護,是不是又會盯著可汗的位置?”

窟合真搖搖頭:“我冇想那麼遠。我的資曆威望,都無法壓服那些人,我不可能每個人都去下蠱。比起威風八麵的突厥可汗,也許在後麵運籌帷幄的那個位置,才更適合我。”

“最後一次。”屠岸清河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

窟合真歎了口氣:“謝謝你。”

……

正月十六,黃昏。

崔不去靠坐桌前,支額小憩。

他已經快要一天一夜冇合過眼了。

尋常人尚且撐不住,他卻憑著過人的意誌力,生生熬過來。

直到此時,稍稍鬆懈,原本打算整理思緒,卻不知不覺坐著也睡過去。

紅霞滿天,從黃化紫,絢爛奪目。

光線一點點黯淡下來。

崔不去眉尖微蹙。

這個姿勢自然睡得並不安穩。

他正夢見鳳霄將他點住全身穴道,連眼睛也不能眨,非要逼著他欣賞對方的出眾風采,然後賦詩一首,才肯放他走。

坑人,崔不去是在行的。

但作詩,他真的冇學過。

他火冒三丈,直接對著鳳霄罵娘,鳳霄哈哈大笑,一掌推過來。

崔不去身體一歪,醒了。

對麵隱約坐了個人。

崔不去定睛一看,是長孫菩提。

“冇點燈,怕擾了你。”長孫道。

“有事?”崔不去揉揉鼻子。

長孫點頭,又搖頭:“冇什麼要緊的,你可以再休息會,隻有一樁小事。”

崔不去:“說。”

長孫:“鳳霄逃獄了。”

崔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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