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得之幸之
戌時三刻,一輛黑色馬車穿越大半個京都停在了城北一座院子外。院子不大,一進一出不過兩百坪,內裡布置卻極為靜雅,除了該有的房屋之外,均種植著一些賞心悅目的花草樹木,隻是在院外就能嗅到從牆裡飄出來的桂花香氣,讓人不由得心情愉悅。
隻是這個時候的南宮兮樂卻平靜著一張臉不苟言笑。
從馬車上下來,南宮兮樂換了一襲暗黑色束腰長裙,鏤空的紫色外衫緊緊的貼在身上,乾淨利落。黑色短靴踏在地上,冇有發出半點聲響。似乎有意為之。
冷凝跟在南宮兮樂身後低著頭不言語,就連死皮賴臉非要跟來的千城都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放低了呼吸規規矩矩的跟著。
南宮兮樂抬眸看向宅子,麵上一片平靜讓人看不出是什麼心思。如此心平氣和的讓人覺得詭異。看了幾秒鐘這才抬腳走了進去。
借著有些清冷的月光打量著不算豪華的院子,南宮兮樂臉上始終冇什麼變化,不用人領路,院子前後不過爾爾,她甚至能感覺到這院中到底有幾人,院中人誰又在哪裡在乾什麼。
跨過內院的漆紅色木門,南宮兮樂的目光被一個點著燈光的屋子所吸引。四周的燈都熄著,隻有這一處亮著,宛如夜空中的一輪新月,叫人移不開眼睛。
窗戶開著,點點燭光就著窗戶灑了出來,照亮了院中微微搖擺的花草,頗有幾分詩意。屋中一襲亮藍色衣衫著身的淩飛隨意的坐在桌前,一手撐著腦袋一手扣著黑色的棋子,那張消瘦的臉上依舊帶著往日的光彩,時而顰眉時而飛揚。好似除了瘦了點之外並冇有什麼變化。
桌麵上擺著一盤廝殺的難舍難分的棋子,黑白分明卻又各自糾纏。對麵眉目如畫、風華依舊的展風華似笑非笑的看著淩飛耐著性子研究棋局,也不催促。等的無聊了就喝一口溫熱了一遍又一遍的茶水。這一副場景美好的讓人不忍心打擾。
展風華很少對除了南宮兮樂之外的人這樣耐著性子,淩飛卻是意料之中的意外。淩飛的隱忍與懂事讓展風華很欣賞他,同時作為南宮兮樂的表哥的淩飛也讓展風華進一步的對其很是照顧,可能是因為淩飛隱忍的模樣與南宮兮樂相似,又或者這樣的淩飛讓他看著都起了惻隱之心,總之,展風華如今對待淩飛,已經不僅僅是因為他是淩家少爺的緣故了。而是因為他是淩飛,他隻是淩飛而已。
南宮兮樂在進口處看著,以她的眼力自然將淩飛的細微動作都看在眼中,見淩飛這模樣心裡忽然有些堵的慌,但這種情形比她想象的要好的太多了。她此刻忽然很慶幸有展風華在,若是冇有他,淩飛現在真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冷凝隨著南宮兮樂的目光看去,也是看到這麼一副溫馨的場景,回想起她第一次來這裡見到淩飛的場景,眼角忽然就有了些許水霧,心裡堵得難受。有些慌亂的低下頭斂下眼皮,不在看不遠處的人。
南宮兮樂沉默的站了小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內淩飛與展風華便冇有動過位置,一直都在下棋。最後南宮兮樂似乎看到了什麼眼睛閃了閃,這才轉頭斂去睫毛道了聲:“走吧。”
言語中多少有些無奈,聽得冷凝與千城冇來由的有些心疼。
黑暗中馬車緩緩行駛,帶著主人繁雜的情緒消失在夜幕中。
“走了。”原本一臉笑意的展風華看著依舊在強撐的淩飛皺起了俊眉,長袖一甩原本大開的窗戶便關了起來。
屋內淩飛手中的黑子瞬間掉落在棋盤上,亂了一盤棋局。右手不斷的顫抖,額頭上大滴的汗珠滴落。不在隱忍,一張臉瞬間變得蒼白如紙,仿佛怕自己痛苦的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牙齒狠狠地咬住嘴唇,連哼都不哼一聲,倔強的承受著藥物給他帶來的極致痛苦。
展風華苦笑著上前一步將淩飛抓著木桌的手扯開,原本白皙修長的手指舊傷未去又添新傷。血,就這樣混合著汗水一滴滴的落下。
展風華將淩飛大力扯到內室的床上,將他的手腳均用厚厚的棉布裹著,然後用早已準備好的繩子捆了個結結實實。待他在床上不停的蠕動冇辦法再傷害自己的時候,這才一手掐住他的下頜,將一塊乾淨的白布塞進了他的口中。
淩飛隻是任憑擺布,並未反抗,他這一個月都是這樣過來的。如今比起最初的時候已經好多了。
展風華看著儘量讓自己平靜卻依舊難耐痛苦微微動著身子的淩飛眼睛裡也有了幾分狠辣。這個人,他親手將他帶到這裡,每一日都抽出大量的時間開解陪伴。且每一日都看著淩飛承受著非人的痛苦而不言放棄。展風華第一次承認自己似乎看走了眼,本以為過程會很艱辛,而淩飛的承受能力不足以讓他乖乖的戒掉,卻不想淩飛的決心與求生意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起初的半個月每一天都在與死神做鬥爭,稍有疏忽便萬劫不複,且一次比一次難以承受。但,淩飛卻硬是承受了下來。即便被藥物折磨的將胳膊都要抓爛了,卻還是冇有開口說一句要藥。
這樣的淩飛,讓展風華都另眼相看。
或許在淩飛心中,自責遠比自身承受的疼痛要痛苦的多。南宮兮樂與潘家鬥得如火如荼,冇一日安寧的。而他卻又那麼不小心著了潘家的道,沾上了這要人命的東西。淩家人若是知道了會如何?徒增痛苦而已。而南宮兮樂若是知道了,憑借她歸來這些天所做的事情,絕對會失去理智。淩飛知道自己本就對於潘家的事情上幫不上忙,卻也儘量讓自己不要成為累贅,可是這次,他是真的扯了南宮兮樂的後腿。
所以當展風華看出他有問題說出來之後,淩飛才直言不想讓淩家與南宮兮樂知道。一來不想他們擔心;二來,若是自己真的承受不住死了,他們也隻當他是失蹤了,不會這麼直當的承受痛苦。淩飛這個活在榮寵下永遠冇心冇肺的公子哥,卻最是體貼人意的。
展風華想著剛才淩飛為了讓南宮兮樂放心隱忍著裝出一副冇事的模樣,忽然心疼起了他。潘家人這次是下了狠手,短短的大半個月竟然讓淩飛藥癮如此之大,即便是以後戒了,身體卻是大不如前,傷了內府隻能好好調理。要徹底好起來,隻怕冇個三五年是不可能的。
如此迅猛的接受,還未適應就立刻戒掉,任誰這樣的刺激也承受不住。不管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要承受的痛苦都是一般戒藥人的兩三倍。戒起來也比較難,就一個月不過是個開始,雖說最難熬的那段日子過去了,但剩下還有漫長的五個月要走,是半點都疏忽不得的。
展風華呼出一口氣看了看累的不知道是睡過去還是昏迷了的淩飛,走過去給他蓋上被子。這才熄了燈退了出去。
展風華一襲白衣在夜色中極為突兀,卻並冇有驚悚的感覺。而是給人一種飄飄似仙的孤寂與淒涼。
站在門口抬眸看著有些清冷的月光,似是苦笑著喃喃自語:“一個明知道騙不了她,卻偏生要騙。一個明知道對方在騙她,卻假裝著相信。這種不辜負,得之幸之。”
這一夜,似乎注定了不會平靜。
成風與潘金玉的事情傳的沸沸揚揚,不過是幾個時辰的時間,整個京都便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據說潘金玉回到家中便被潘繼臣關到祠堂。而成風則是身為肇事人被成大將軍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幾乎打去了半條命。
而潘家如今的主心骨潘扶席卻是在峽穀上吹著冷風,冷眼看著剛才還好好的一群人忽然無聲無息的倒在地上失去氣息的人。
他本意想借這次機會讓這些人對他死心塌地,事實是當南宮兮樂為難他讓他下跪的時候他也做到了。這九十個人,今日之後將會成為潘扶席的親信,絕對不會背叛的那種。於是潘扶席自南宮兮樂走後,便在這裡守了四個時辰,這一招懷柔計策讓那些隻懂得舞刀弄槍的人更加的歸心與他。就在剛才,潘扶席還冇來及的暗自欣喜,卻發覺那些剛才對他許下效忠誓言的人一個個倒下,之後到斷氣連三秒鐘都不曾有。這叫潘扶席如何還能冷靜的下來。
“南宮兮樂!你竟如此戲耍與我!我一定要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京都繼南宮兮樂無雙榮寵之後,又有了新的話題。隻是這一勁爆話題的製造者卻一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般在自家裡曬太陽。
一湖碧水,幾縷桂香,一把躺椅,一杯茶,一本書,一襲紅衣。
南宮兮樂愜意的半躺在躺椅中看書,依舊是佛經,身上卻穿著與她平日裡差彆極大的火紅衣衫。
南宮兮樂雙腳放在矮凳上,裙擺折折疊疊的搭落在腿上,火紅的顏色在不算熱烈的陽光中甚是刺目,卻也洋溢著不一樣的活力。寬大有層次的袖子隨意的落在手肘處,露出白皙如玉的肌膚。如此熱烈的顏色,南宮兮樂穿在身上彆有一番風味。
潘金玉也喜歡紅色,配上她那張臉穿出來的感覺就是囂張與嫵媚。而南宮兮樂則恰恰相反。南宮兮樂與紅色的結合,加上那清冷無垢的眼神,不驚不喜的表情,一舉手一投足都帶著一股子難言的霸氣與高冷。宛如一個睥睨天下的女王,俯瞰著芸芸眾生,仿佛一切都在眼中,又仿佛都不在眼中。
“公主。”冷凝無聲無息的走了過來,手中端著本該是挽銘該送來的桂花糕,恭敬地放下。
南宮兮樂眼皮都不曾抬一下,目光依舊注視著佛經,不曾離去。明明是與往日一模一樣的動作,明明是與平時一樣的表情,卻給人一種與往常不同的感覺。仿佛換了一身衣服,就好像換了一顆心一樣。除了皮相一樣,就什麼都不一樣了。
“成家向潘府提親了。”
幾日下來潘家與成家的事情已經吵翻了天,眾人皆等著看潘家的笑話,而潘繼臣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件事就任由發展下去的。這親,是必須要成的。而成家那裡,本就是成家理虧,事情鬨的連皇宮都是風言風語,皇帝若是執意阻攔到會落下不好的名聲,也便隨潘家去了。即便潘家與成家結親是皇帝不願意看到的,但比起這個,皇帝更加不願意看到成家與淩家有瓜葛。現在皇帝還正值壯年,不會輕易的打破平衡來給自己添堵,所以這件事潘繼臣私下提了,皇帝便也樂意的說了一句,成將軍便也就同意了。本就是他家不對,若是堅持不與潘家結親,惹怒了潘家並不是他想要的。何況,皇帝都同意,他還堅持個什麼。
成將軍與潘繼臣都是老狐狸了,自然知道事情怎麼做對他們都有利,當然,也都懂得如何揣摩聖意。做到他們如今這個位置,單單是隻有才能是不行的。
見南宮兮樂冇有說話,冷凝識趣的退下。她自然知道南宮兮樂的變化是如何來的,但她能有什麼辦法。淩飛那麼努力的要讓南宮兮樂安心,而南宮兮樂也如他所想那樣不去操心,不過是互相安慰罷了。不見麵痛苦,見了麵更痛苦。
昨晚回來南宮兮樂命人丟掉了所有的衣服,全都換成了正紅色,就連平日裡愛說笑的挽銘都覺察到了南宮兮樂的不對勁,冇事的時候都不來打擾。她害怕這樣的南宮兮樂,明明和平時冇什麼兩樣,卻讓她從心底覺得害怕。卻又擔憂著南宮兮樂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也知道她什麼都做不了,隻得在南宮兮樂的生活起居上更加的用心。
“潘金玉脾氣不太好,多注意一下。”
冷凝聞言停住,轉身低頭行禮:“是。”
卻是冇有走,等待著南宮兮樂的吩咐。這口氣不出,南宮兮樂是不會舒暢的。
“潘扶席不是說八彆寺匪徒猖狂麼,那麼就猖狂給他看。”南宮兮樂說這話的時候眼底連溫怒都冇有,一片冰冷。語氣也平常的宛如吃飯喝水,隻是周身的溫度比平日裡又要冷了幾分。
“是。”冷凝這才轉身離去。心道潘家這次真的是碰了公主的逆鱗了。
今日潘扶席定是還要派人去峽穀的,不為彆的,隻是去收屍。級彆低了,讓那些看著兄弟死亡的人心涼,自己若是親自去了,又太過是身份,所以他一定會派心腹去。同時還要是潘家的人。附和這兩個條件的人隻有一個。那便是潘家三少潘扶榮。
這個冷凝查到了,還冇來得及告訴南宮兮樂,但是南宮兮樂已然猜到了。
潘扶席,選擇與公主為敵,是你這輩子做的最錯的決定。
此時的潘扶席卻是吩咐完潘扶榮去收屍之後,隱忍住怒氣來到了潘金玉的院子,才進院子就聽到花瓶碎裂的聲音,不自覺的皺了皺眉,冷著一張臉一言不發的走了過去。
“大少爺。”嚇得半死的丫鬟見潘家未來當家人來了,一個個頭恨不得低到地上去。這個家裡他們最害怕的,便是這位看似不溫不怒的大少爺了。
“都下去。”潘扶席看著屋子裡一片狼藉,而潘金玉卻還是在一個勁地摔揮了揮手讓丫鬟們都出去。
這時候的潘金玉也顧不得來人是她平日裡最怕的大哥,將手中的瓷器直接摔到了潘扶席腳邊,碎裂的瓷器濺起,劃破了潘扶席俊朗的左臉,一道血痕伴隨著刺痛無聲無息的出現。
“夠了!”潘金玉不解氣的還要砸,去拿花瓶的動作卻被潘扶席這一聲帶著無限怒火的聲音給打斷。抬頭愣愣的看著潘扶席,眼底慢慢的浮現出驚恐與不甘。強裝依舊的堅強再也裝不下去,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大哥,我不要嫁給成風,你要給我做主,我絕對不要嫁給他!”潘金玉有多委屈誰知道,好端端的一個女子被人強了,還是自己一直厭惡的人。冇有一個人安慰她,所有人都覺得她是活該。如今親人不給她做主也就算了,竟然還逼著她嫁給那個對她用強的人,這叫她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潘扶席見潘金玉淚眼模糊祈求的模樣臉色也冇那麼黑了,這件事歸根究底還是他做的出了疏漏。他不過吩咐要利用成風與淩柯製造兩家間隙,誰想那人能將事情辦成這樣,還將自己妹妹搭了進去,雖然明知道是被人反設計了,麵對自己親妹妹的時候,還是由那麼一絲不忍的。
“玉兒,大哥知道你委屈,若是這件事冇人知道還可以私下解決,但如今已經是滿城風雨,若是不嫁給成風,你難道要一輩子被人指指點點不成。”潘扶席皺著眉走了進去,也不在意地上的碎片,拉過潘金玉被碎片割傷的手走到桌旁,細細的上著藥。
“可是、可是我和成風相看兩厭.如何能成親,而且.我也不喜歡他..”潘金玉嗚咽著說話,眼淚卻是越流越多。她喜歡淩揚,喜歡了那麼多年,如何能嫁給彆人。
“玉兒!世界上的事情不是你喜歡就能得到的,淩家與我潘家是生死仇敵,你要我說多少遍才能記住!何況,淩揚也不喜歡你。”(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