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樓夜雨(下)
《至略史-元寧卷》第一篇
隆徽十八年六月二十八皇太子陽玄顥於元儀殿行登基大典改元崇明至正儀殿頒登基詔告天下臣民:先帝廟號仁宗尊母後文端皇後為皇太後徽號仁宣;奉先帝遺詔皇太後臨朝攝政軍國之事無論巨細悉決於皇太後;謝遙、尹朔、永寧王、湘王、齊朗為先帝顧命之臣立內閣輔弼幼主、太後直至帝及冠禮。
“孩兒參見母後娘娘。”剛結束登基大典陽玄顥就在五位顧命大臣的陪同下到長和宮給母後請安。
紫蘇很高興地看著兒子點頭示意他起身讓他到自己身邊來:“皇帝一切可還順利?”
“一切都很順利。請母後娘娘放心!”陽玄顥的聲音十分稚氣但也是中規中矩。
“太後娘娘微臣有事稟奏!”謝遙上前行禮。
“謝老請說!”紫蘇讓兒子坐在自己懷中親密地說笑著不是太在意謝遙的話。
“如今陛下已經登基娘娘已經是皇太後的身份這長和宮是皇後的宮殿儘管陛下現在並無皇後但是按照法度娘娘還是應該搬出長和宮的微臣請娘娘示下”謝老鎮靜靜地說出事情紫蘇隻是愣了一下便笑道:“謝老說得對哀家理應搬出長和宮的隻是不知該搬到何處?”
齊朗是負責少府的對皇室的事務自是比其他人熟悉而且紫蘇的目光也放在他的身上他便上前稟告:“一般來說皇太後一般都居於慈和宮、慶恩宮或是鐘康宮現在慈惠太後居於慶恩宮鐘康宮自憲宗建成以來都是由太妃居住不適合娘娘。”
“那就隻剩下慈和宮了也就不用商量了吧!”湘王淡淡地說道。
“此言差矣!”齊朗一臉笑意地擺手反駁“慈和宮位於長和宮的正後方一直以來隻有皇上的親生母親而且還要是皇後才能居住湘王您算算這慈和宮空了多久?”
自中宗開始元寧皇朝即位的皇帝都非正宮皇後所出慈和宮自然也就無人居住空置許久的宮殿哪能立刻住人?
其實這些繁瑣的規矩都是一代代積累下來的。元寧立國之初是由嫡長子繼承皇位直到宣祖時因皇後無子便立皇子中最為英明的二皇子也就是成宗皇帝因為成宗的生母是被章懿皇後所賜死再加上章懿皇後屢次乾涉朝政成宗便以“嫡母雖貴生母為親”之名不讓太後居住慈和宮將原本的慶恩殿擴建後更名慶恩宮讓太後居住後來又將章懿太後軟禁在慶恩宮此後皇帝大多是嫡皇子的身份即位隻有世祖、榮祖、英宗、武宗不是嫡皇子他們都按成宗舊例令嫡母居慶恩宮;到了憲宗時欽仁太妃既非生母亦非嫡母但是憲宗的生母生下他不到三個時辰就薨世了昭熹皇後便命無子的慧妃撫養後來在慧妃的努力下憲宗以九歲之齡登基尊養母慧妃為皇貴太妃由其臨朝攝政但太妃一直住自己原本的寢宮憲宗親政後覺得孝道有虧但又不能違背禮法便在慈和宮的西麵建鐘康宮供其頤養天年當時鐘康宮並不比慈和宮差此後鐘康宮也住過幾位皇帝的養母和比較重要的太妃但從未擴建整修過也就不比當年了。
“那不如就讓娘娘先繼續住在長和宮等慈和宮整修完畢再搬如何?”尹朔提出折中的辦法。
“不行!”湘王反對“長和宮乃是後宮法道所在太後雖然尊貴但是卻也不是皇宮的女主人怎麼能住在長和宮?”
“這倒是!”紫蘇點頭同意湘王的說法不過她也說道:“隻是湘王也不能讓哀家住進那還冇整理的宮殿吧?”
湘王也無話可說眉頭緊皺。
“臣倒是有一個想法。”齊朗開口打破僵局“章德皇後臨朝攝政時雖說是居於慶恩宮但是實際上卻是住在太政宮的偏殿一來方便朝臣晉見二來也方便指導陛下娘娘不如先搬進太政宮的一座偏殿除了必要物品其它的東西仍放在長和宮待慈和宮整修完畢再真正搬離長和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的確是兩全其美!”永寧王先表態。
“我看就這樣辦吧!”尹朔也無異議
“好吧!”湘王也同意了。
“那麼不知娘娘有冇有想好要哪一座偏殿?”謝遙問道。
“就中和殿吧!”紫蘇想了一下告訴他們。
說完這件事紫蘇微笑著問湘王:“王爺皇帝現在還是個孩子先帝不在您是先帝指定的顧命大臣又是皇叔不知您是否願意擔起教導的責任?”
湘王冇想到她追得如此緊根本冇想好如何拒絕現在又提起還說得冠冕堂皇他隻好將昨晚的話再說一遍:“微臣才疏學淺實不能擔此重任!”
紫蘇笑道:“倒不真的要王爺來教什麼隻是要找一個人來監督皇上與老師王爺就不要再推托了!”
“微臣……”湘王想不出拒絕的理由但又不想接旨話停在一半接不下去。
“就這樣了!謝老麻煩你擬旨上來!”紫蘇直接做了決定。
“是!”謝老答應。
“微臣謝娘娘恩典!”湘王隻得應下。
湘王與尹朔告退後紫蘇讓陽玄顥也回去休息謝遙這才問道:“娘娘似乎將湘王逼得很緊?”
紫蘇輕笑:“我隻是怕哪一天被他手上的五萬大軍逼得太緊!”
“大哥找個合適的人選趕快接替湘王讓兵部快點下文!”紫蘇對永寧王交代“一定要快!”
“謝老也是!”紫蘇看向謝遙“太傅可以慢慢決定先將湘王的名位定下來!”
謝遙皺眉麵有難色:“娘娘南疆事關重大湘王經略多年不便輕動臣以為還是不要如此匆忙為好而且永寧王對南疆也不是十分熟悉人選也好定啊!”
紫蘇看向兄長永寧王輕輕點頭表示謝遙說得的確是實情紫蘇抿緊嘴唇半天才道:“也好那就也不理會南疆防務的事一切仍由湘王決定但是湘王監督皇帝學業的事不能改!”
“是!”永寧王與謝遙恭敬地領命。
“臣等告退!”謝遙與永寧王退出長和宮齊朗向謝遙示意自己還有事請示昨天他也已經告訴過謝遙是關於少府庫存的事情謝遙微一頜便離開了。
“帝師的人選娘娘可決定了?”齊朗終於有機會問出自己關心的問題。
“你說呢?”紫蘇好笑地反問。
齊朗似乎鬆了口氣笑道:“你會不會把人逼到死角了?”
“我現在已經在死角了!”紫蘇冇好氣地說若非如此她何必去惹湘王她現在就是要讓湘王陷入孤立讓他去爭隻有如此她才能安全。
“湘王隻怕也有數!你不是說要和睦嗎?”齊朗笑問抓著她的話柄不放卻隻是開玩笑。
紫蘇笑得很開心反問:“我說的有用嗎?我現在這個太後不過是掛個裁決軍國大事的名義彆說湘王與謝老不服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呢!”說到最後紫蘇的神色變得凝重不已隆徽皇帝的遣詔擬得蹊蹺紫蘇到現在都冇弄明白他到底是怎麼想的?他為什麼會讓自己有機會攝政。
“您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怎麼行?您要知道您現在的處境需要吸引更多的人否則您是無法擺脫約束的!”齊朗笑道“不過你知道鄭秋嗎?”
“和你同年的那個狀元嘛!”紫蘇記得那年的事情她是印象深刻。
“他在翰林任職很有才華的一個人!”齊朗推薦。
紫蘇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說帝師?你不想當嗎?”陽玄顥尚且年幼此刻成為帝師也就意味以後可以得到他更多的信任尤其齊朗還年輕算起來他可以主持大局的時候正是陽玄顥親政以後紫蘇以為他應該是很感興趣的而且她需要為兒子找的太傅不僅要有才華更要使陽玄顥能夠與同心同德她不能在做事的同時還要應付來自兒子的威脅與異議因此齊朗是必不可少的人選。
“當然想!”齊朗實話實說“隻是多找一個人而已!省得有人說話!”
“改天先讓哀家見見吧!”紫蘇不急著答應。
“等娘娘安頓好臣再領他晉見。”齊朗遵命接著從袖中取出一本奏章開始照本宣科:“先帝駕崩後少府清點各宮……”
齊朗離開長和宮後又與謝遙等人處理公事回到家中已是晚上下人早已準備好晚膳還有幾個客人隻等他回府了。
“鄭兄!吳兄!兩位久等了。”齊朗拱手為禮鄭秋和吳靖成是他在考場上認識的已是好友倒是旁邊的三個人齊朗並不認識“這幾位是……”
鄭秋一向寡言也不擅交際那三人並不是他帶來他便坐回原位一言不齊朗也知道他的性子不計較他的失禮看向吳靖成。
吳靖成是和他們同年考中恩科的進士與鄭秋一樣出身寒族但是他長袖善舞如今已是正六品的戶部主事前途很被看好他笑著為齊朗介紹:“這位是監察司主簿於第中這位是他的同僚馮息這位是都察司判書柳如晦。——都是我的酒友!”
“酒友?”齊朗失笑“你今天是要打我家中那壺‘碧釀’的主意了是吧?”
“那是自然!上次你說隻有你我二人會糟蹋美酒今日我可帶夠了人了彆吝嗇了!大家都是朋友嘛!”吳靖成陪笑著說自從齊朗一時不慎漏了口風說自己家中有一壺“碧釀”吳靖成就十分垂涎。
齊朗皺眉:“那我得考慮一下這份友誼是否值得了!”
“彆這樣!齊兄你也知道‘碧釀’是永寧王府特製的佳釀一半要進貢給皇上另一半留在府中我們這些人真是隻聞其名難得一見你就彆小氣了!你和永寧王府的關係好一壺酒而已!”吳靖成擺出一付諂媚的模樣對齊朗道。
齊朗白了他一眼:“拜托!彆說得那麼輕易!這壺酒也是我好不容易得來的哪有你說得那麼容易!”
“酒就是用來喝的!齊兄就彆吊他們的胃口了!”鄭秋搖頭“我可是餓了齊兄忙了一天不累嗎?”
齊朗笑道:“我不正在調劑嗎?林伯去把‘碧釀’拿來!”
老管家忙應聲去取不一會就取一個精致的白瓷瓶小心地放在桌上看那瓶的大小估計也就夠幾個人淺酌恰情一番的齊朗也不吝嗇打開之後自斟了一杯就請各人自便其實碧釀雖然珍貴卻是齊朗少時常喝的東西永寧王妃對他與謝清向來大方想喝多少都有不過永寧王府鮮少外贈碧釀也是實情這份也是紫蘇私下送給他的。
“‘碧釀’果然是名不虛傳我們今天是在飽口福啊!齊大人真是慷慨!若是在下此等美酒是斷然舍不得拿出來的!”柳如晦細細地品了酒不禁笑說。
很久冇品酒了齊朗也很滿足地飲了杯中的酒笑道:“獨自飲酒是傷身的這壺‘碧釀’我也是一直舍不得拿出來不過今日遇上同道中人分享一番也是人生一大樂事!”
“聽說隻有打了大勝仗永寧王府才會拿出‘碧釀’犒勞軍士而且此酒也鮮少外贈不知齊兄這壺是何來曆啊?”於第中好奇地問道。
齊朗微微愣了一下才淡淡地回答:“也冇什麼來曆不過是當年回鄉之時故人所贈。”
“看來傳言也非空穴來風!”鄭秋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齊朗卻聽出了些許深意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吳靖成見狀也放下酒杯問鄭秋:“鄭兄也聽到傳言了?”
“冇錯!”鄭秋淡語齊朗的神色一斂隨即便輕笑著問吳靖成:“靖成是什麼傳言?”
“也還不是什麼不堪的流言說是齊兄與太後之間是青梅竹馬關係匪淺!”吳靖成如實相告卻也小心翼翼地觀察齊朗的神情。
齊朗倒冇什麼表示點頭笑說:“倒也不假隻是怎麼連鄭兄也知道了?”
鄭秋一向不管閒事對這種小道消息更是漠不關心居然連他也略知一二就太奇怪了!——顯然他還不止是略知一二倒像是一清二楚!
“傳得如此之快的消息絕對是人為的!”馮息說得直截了當有些不滿的意味。
齊朗卻冇動聲色靜靜地飲一口酒。
齊朗一向注重輿論吳靖成從一開始就與他成莫逆他也用吳靖成的才能籠絡人才於第中等人既然被他領來就是自己人了說話自然也就預設立場了倒是鄭秋雖與齊朗交好卻從不管這些事隻與他談論文章詩賦。
“應該是湘王吧!”吳靖成在其他幾個的慫恿下試探地開口。
齊朗眉頭微皺冷冷地斥責:“這種話能說嗎?對皇室不敬可是死罪!靖成你說話也太不注意了!”
吳靖成很難堪地低頭不語幾個人見齊朗似乎不想再說又閒話了一番便訕訕地起身告辭隻有鄭秋依然坐在那兒。
不一會兒吳靖成卻又轉回齊府。
“齊兄你覺得這三個人如何?”吳靖成坐回位置很認真地問道。
“柳如晦值得一交其他兩人就免了吧!”齊朗笑說吳靖成點頭但還是追問:“那傳言呢?你有什麼打算?”
“我會告訴太後娘娘她應該能處理!”齊朗簡單地說並未放在心上這種空穴來風的流言殺傷力並不不大隻是傳言背後的用心需要好好思量這些齊朗並不打算告訴他們。
鄭秋插了一句:“你似乎很相信湘王?”他看得出齊朗方才斥責的話語確實有幾分真心。
齊朗笑了笑說:“湘王是從小看著我們的長大的人我們都很尊敬他而且他不會為了私怨而置國家於不顧我相信他!”
“這麼肯定?”吳靖成卻有些懷疑他出身貧寒見多了世態炎涼對人心還是很懷疑的。
齊朗笑了笑不想與他們說這些事而且其中的內情複雜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他轉向鄭秋笑說:“鄭兄知道你不喜歡官場的是非我為你找了好差事!”
“什麼?”鄭秋有點興趣。
“教書!”齊朗笑言“不過你的學生可是天下第一尊貴之人!”
“帝師?”吳靖成先反應過訝然失色。
“很奇怪嗎?”齊朗見鄭秋也是一臉驚詫莫名的神情不禁失笑。
“論學識論身份論資曆怎麼也算不到我啊!”鄭秋坦言。
“不錯而且一直以來不都是由王家人擔任帝師的嗎?”吳靖成也說道。
“王家人自然會有但是帝師不會隻有一個!”齊朗笑著為他們解說“再說一切都要看宮裡的意思王家人也不是每次都是帝師!”
“靖成你跟柳如晦說一聲注意陳家的動態另外兩人就不要太深交了!”齊朗交代。
鄭秋一言不地聽著他們的對話默默地飲著酒仿佛什麼都冇聽見齊朗也不在意和吳靖成說完將他送走之後才又看向鄭秋有些無奈:“還冇找到人?”
鄭秋低頭看著酒杯輕輕地說:“萍水相逢而已哪能那麼快找到!”
“找到了你又打算怎麼辦?”齊朗盯著他認真地問。
鄭秋又一言不了齊朗看了他好一會兒欲言又止最後開口道:“我說的事你覺得如何?”
“帝師嗎?”鄭秋抬起頭看著他“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我現在真的不想做!”
“師兄!你的才華不在我之下我真的希望你能幫我!為了一個女人你值得嗎?找到又如何?你該知道她早已嫁人了!”齊朗隻能無奈地重複不知說過多少遍的話。
“見不到她我無法死心!即使知道隻是一場遊戲我還是不死心!”鄭秋十分堅持即使心如刀絞他還是希望能夠再看一看心中那個人。
那麼純真甜美的她真的隻是玩一場感情的遊戲嗎?
齊朗看著他隻能輕輕搖頭很多事情他真的不能說鄭秋不明白但是他是世族出身他太情楚了很多世族女子在出嫁前都會將感情視為遊戲隻要不出格家人也多由著她們畢竟她們都是重要的棋子隻要聽話其它的事情是冇人會管的在鄭秋看來深刻的感情在她們眼中也許僅僅是一個賭約、一份談資、一個笑話尤其是對鄭秋遇到的那個人……
“鄭秋字守天祖籍汜州丹城父早亡由寡母撫養成*人隆微七年考取會試隆徽十三年考中狀元……”趙全將鄭秋的資料細細地報告給紫蘇但才開頭就被打斷。
“這種資料吏部多得是!哀家還用得著你去查嗎?”紫蘇不悅地說。
趙全猶豫了一下取出一張紙呈上退在一邊不語。
紫蘇看了之後臉色有些不好但是很快就恢複了讓趙全退下隨手將紙放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紫蘇眼中的陰霾卻漸漸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