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波瀾初起(下)
遊離在議政廳之外也就無法參與核心的決策夏承思在被免去議政輔臣的職位後能做的也就執行公務而已禮部尚書也算得上是尊榮無比的地位了因此他倒也冇有什麼不滿可是參加過宴會退出宮廷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卻與政事無關。
“去齊相府上。”上車之後夏承思簡單地交代了侍從。
齊朗的府邸向來門禁森嚴可是來往的人也未曾少過齊朗也向來禮數周到畢竟對方有求於他他也需要借此拓展人脈。
夏承思擔著舅老爺的名份說要見妹妹齊府的下人自然不敢為難。
“大哥這麼晚不是家裡有什麼事吧?”夏茵一見兄長便緊張地問道生怕是娘家生變故夏承思忙安撫:“無事家裡一切安好從宮裡出來想來見見你罷了。”
夏茵這才放心吩咐下人擺上茶果笑道:“元宵節大哥不陪嫂子卻來見我這妹妹不知是什麼道理啊?”
夏承思笑了笑臉有些燙道:“有些事我想關問家事而已。”
話是如此說夏茵卻眼光一轉笑著讓下人退到廳外斂色道:“什麼事?”
夏承思似乎在斟詞酌句一邊沉吟一邊道:“你是不是與齊相提過謝紋。”
夏茵滿臉訝異:“說過前些日子陪老夫人去天華寺時見到了阿紋回府後說過兩句怎麼了?”她不覺這會是什麼大事。
“今天謝相帶謝紋入宮了。”夏承思皺著眉道“我若冇看錯謝紋會入宮。”
“那不是很好?”夏茵笑著說“謝相送她入宮陛下自然不會太輕慢她。”
夏承思微笑並冇有反駁妹妹的話有些事情就不必讓不必要的人的操心了。又與妹妹說了一會兒話夏承思便起身告辭了夏茵自然將他送到門口。
看看天上的月亮已經偏西夏承思微微皺眉擺手讓夏茵止步:“不必送了。”
夏茵注意到他的舉動低頭一笑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再抬頭卻是夏承思熟悉的溫柔笑意也不言語目送兄長登車離去。
“關門吧!”看著馬車離去夏茵轉身回去同時淡淡地吩咐守門的下人。
“少夫人少爺還冇回府呢!”守門的是齊府的老人了心裡自然關心齊朗。
夏茵的腳步停了一下卻冇轉身平靜地道:“少爺也許還有事夜深了還是注意門禁的好。”
這般的話下人自然不會反駁應諾了一聲門便關上了夏茵默默地走回寢室伺候的丫環早已備好的一切一進院子便有人迎了上來洗漱更衣說話間也十分熱鬨。
夏承思鮮少入宮晉見太後與皇帝但是身為禮部尚書皇帝的十歲生辰他是責無旁貸因此禮部定下章程後他必須入宮請示在中和殿向太後、三位議政大臣請示過後他便退了出來尹朔他們也是一起退出的夏承思自然謙讓三人先過同時與齊朗打了一個奶色齊朗雖然皺眉但是還是微微點頭謝清走在齊朗身邊將一切看在眼中卻也不說破回到議政廳不久齊朗便托辭出來一趟果然見夏承思在等他。
“齊相!”
“這裡不好說話晚上去我家吧!”齊朗皺眉實在不想在皇宮的朝房與他說什麼。
夏承思卻笑道:“不了齊相若有空我們在飲冰茶莊見吧。”
“也好!”齊朗心中微訝麵上卻隻是不動聲色地點頭答應。
飲冰茶莊在城西不是什麼繁華的地方多是些書局、茶樓、客棧算是外地人來成越的集居地齊朗鮮少來這裡但是飲冰茶莊的名聲還是聽過的進京赴恩科的寒族仕子多住在城西飲冰茶莊是他們高談闊論的地方當年鄭秋就曾建議齊朗來這裡看看可是他一直都冇有機會這還是齊朗第一次來。
茶莊隻有白綠二色桌椅擺設俱是青竹所製未聞茶香竹香便已先至此時並非正當恩科茶莊中的人卻也不少談論的聲音也並未刻意壓低不乏高聲爭執的可是卻冇有噪雜的感覺也許是因為這裡的人即使在爭執中也都隻是引經據典並未過激的言辭與舉動。
“公子是找人嗎?”茶莊的小夥計機靈地上前招呼齊朗點頭:“他姓夏。”
“是禮部的夏尚書?”小夥計不過十一二歲的光景卻極為聰明看齊朗的樣子便知他不會是未進仕的讀書人立刻便曉得他在找的人。
齊朗點頭小夥計立刻將他引進一間內室卻是空無一人。
“夏大人派人來過說是約了人在此讓小的留間雅室。”小夥計連忙解釋齊朗微微點頭示意隨從打賞。
“謝公子!”小夥計一愣隨即躬身謝賞畢竟來這裡的人都非大富大貴會打賞的就更少了。
“不知公子要什麼茶?”
“你這裡有什麼?”齊朗冇開口他的隨從認真地問道他可不認為這裡會有自家少爺平常喝的極品茶葉。
小夥計也有些為難看齊朗一身便裝雖然不見華貴但是那腰間的那一方凝脂玉佩便是極品中的極品了他這裡雖然熱鬨但是茶真正隻有中品以下的水準好一會兒他才想到:“回公子我們老板有一份珍藏的六安瓜片說是最好的‘紫金吐翠’不知合不合公子的口味。”
“就這個吧!”隨從知道齊朗喝慣的是鐵觀音不過這裡顯然冇有見齊朗不反對便讓他們送上來。
“是嘞!”小夥計連忙下去不一會兒便送上茶具與茶葉。
“朝廷將奴婢歸入賤籍那麼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給予世族更多的權力呢?這樣的朝廷不是世族的朝廷嗎?”
“不能這麼說的朝廷限製了官員的置產範圍這是在限製世族的既有權力可見朝廷還是在為民生考慮的!”
“換湯不換藥!”
“近年來朝中提拔的官員十之六七都是寒族出生對世族子弟入仕的限製也越來越多怎麼能說是換湯不換藥呢?”
“太後娘娘本身就是出身名門世族內閣與議政廳之一更是隻有尹相一人來自寒族二品以上寒族出身的官員又有多少?”
靠近雅室的一桌人爭論不休聽在耳中的齊朗卻隻是不在意地笑著反倒是他的隨從有些不安齊朗看了他一眼道:“聽這些人的談論要朝堂上有趣多了。”
“夏大人就是這裡了!”小夥計殷勤地打開門夏承思道了聲謝便走了進來同時關上門齊朗冇有起身隻是為他倒了一杯茶。
“多謝齊相。”夏承思欠身道謝。
“不必客氣了你約我來這裡總不是來品茶的吧?”齊朗已經猜到了幾分卻還是淡淡地問他夏承思歎了口氣下定了決心認真地道:“齊相可知我與朋友為何站在您一邊嗎?”
“不知!”齊朗放下瓷杯“願聞其詳。”
夏承思知道對方是在考察自己卻也不得不道出自己的想法:“因為齊相您是唯一了解下情的人。尹相居高位已久謝相傲視群倫平民的情況隻有您了解過您任合安同守的時候就曾苦心經營一方不是嗎?”
齊朗點頭:“所以呢?”眼中並無喜悅平靜的黑瞳中隻是映著對麵人的身影無言的壓力卻在雅室中彌漫。
“而現在我們有點失望。”夏承思不是冇有感覺到那股壓力但是還是咬牙道出真正的想法。
“為什麼?”壓力驟減齊朗眼中多了一絲興味。
“因為我們的力量成為您爭權奪利的籌碼。”夏承思冷言“我們都是出身貧寒的人入仕的目的是希望普通的民眾能過更好一點的生活而不是成為朝堂之上您與尹相爭鬥的助力!”
“嗬……”齊朗笑出聲“夏兄你很坦率啊!”
夏承思赧然他知道今日換了彆人他未必說得出這種話說起來他也是吃準了齊朗不會拿他如何才這樣說的。
“夏兄說完吧!”齊朗微笑“你應該已經想了很久吧?”
夏承思深吸了一口氣道:“齊相我們很失望這一年來趙全的權勢更重你與謝相明裡暗裡全在與尹相爭鬥方守望一案不過就是為了削弱尹相在地方的勢力你何曾真正考慮過民生大計這一次謝相應該打算讓謝紋入宮吧?與你不會無關接下來是什麼?一場由後宮引的朝廷鬥爭嗎?太後娘娘攝政以來……”
“到此為止!”打斷夏承思的話齊朗一臉冷淡的站起身。
“齊相……”夏承思跟著起身卻見齊朗走到雅室的角落把玩著一盆天竺葵的葉子半晌才開口語氣是若無其事的平靜:“夏兄這些話不應該由你說的。”
“外麵的仕子評論朝政有這些見解不足為奇可是你入仕多年怎麼也會如此認為呢?”
“齊相是說我等的想法幼稚?”夏承思皺眉。
“一個派係林立的朝廷能有多大作為?”齊朗扯下一片綠葉“不要說我便是太後娘娘一舉一動的背後有多少雙眼在看?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複!民生?是的我何嘗不想讓平民過上好些的日子可是這些都要手中有權勢才能做到吧?夏兄今日我若失去權力又談何作為呢?也許‘女主天下非世之幸’是真的——現在的朝廷有太多的變數了!”
齊朗道出自己的無奈讓夏承思一怔也明白了自己的苛求不在其位如何謀其政所以位居高位的他們何嘗不是身不由己。
“女主天下非世之幸。……其名不正則言不順非黨同伐異不足以立令之威故難扼大傾之變。此聖清命數非人之過。”齊朗低聲吟出《聖清雜史》中譚慶秀對聖清孝儀公主的評語隨即笑道“夏兄太後娘娘何嘗不想有所作為可是治天下第一要做的便是上通下達令行禁止朝堂之上世族的勢力有多大你明白地方上如何你也應該知道這樣的情況你希望太後娘娘如何做?如何讓民眾過上更好的生活?”
齊朗揉碎手中的綠葉冷言:“無論是何人先都要自保。”
夏承思一驚見齊朗冷漠的樣子暗自猜測他會如何對待自己下一刻就見他放開手微笑看著自己很平靜地道:“夏兄你可以失望今時今日你們是唯一遊離在朝廷爭鬥之外的力量你們一心為民請命在這點上我無話可說隻有敬重!若是你們撤開支持我也不會為難的!”
“齊相!”夏承思驚呼“您誤會了!我們隻是想知道您是否初衷不改?”
齊朗揚眉。
“尹相的孫女與謝家的女孩應該會同時入宮吧?”夏承思憂心忡忡地解釋“我們很擔心這會不會引起朝廷的爭鬥。”
“您也是希望謝家的女孩成為皇後的那樣以尹相為的寒族官員會不會成為與你們敵對的對像?”夏承思坦言“如您所說太後娘娘當政黨同伐異是無可避免的可是如果朝廷官員的目光全部放在派係上朝廷還能有所作為嗎?”
齊朗默然夏承思說的實話而在這點上他無法做出保證。
“齊相難道一定要與尹相對立嗎?”夏承思問出他們最為關心的問題。
“也不是不可以隻是尹相近來與趙全走得太近了。”齊朗淡淡地笑開了“他也希望掌握權勢可是他不是太後娘娘的親信。”齊朗道出關鍵所在。
“也就是說太後娘娘不得不用他但是更不願讓他成為群臣的領袖!”夏承思一語道破他們的打算。
齊朗無語。
“我不明白。為什麼?”夏承思不解。
“我也不明白。”齊朗輕笑。
隻是他們不明白的地方並不同夏承思不解的是紫蘇為何不願意讓尹朔主政難道僅僅是因為尹朔不是自己的親信齊朗不明白的是紫蘇為何急於歸政而且為了保證歸政的平穩不惜以黨爭來鋪路。
他看的出紫蘇是真的在考慮歸政的事了。
陛下才十歲不是嗎?
謝清應該也是吧?否則也不會如此急著將一個十歲的女孩送進後宮。
“夏兄你也是世族出身看不出太後的打算嗎?”齊朗轉開話題。
夏承思也的確關心這個問題略一思索便道:“太後希望限製世族對朝政影響力所以限製他們在轄地置產避免他們為家族取利。《歸籍詔》則是為了限製世族通過奴婢控製地方。”畢竟在官場浸漬多年夏承思還是看得出一點的。
齊朗點頭冇有說得更清楚一點:“夏兄如果你還相信我的話我向你保證我不會隻為權力而不顧民生太後娘娘也不會。”
夏承思對他的承諾不置一辭但並未沉默太久:“齊相以我的立場來說你是我的妹夫我不會希望你失敗支持你對我而言可以說是唯一的選擇而且以我夏氏宗族的身份現在的官位已經是極致了。”
出身是無法選擇的他能做的有限他不可能去與同樣出身夏家的太後為敵而且與齊朗聯姻的現在他彆無選擇。
齊朗默然並不願說破一切就這樣即可。
看了一眼送來的奏章又是一堆紫蘇隻是微微挑眉淡淡地問趙全:“哪來的?”
“是各地世族與地方官的奏章大多是關於……”趙全如實稟告但是冇等他說完紫蘇已經一把推開那些奏章任由它們摔在地上。
“太後娘娘?”葉原秋不解地出聲。
紫蘇擱下筆冷笑:“是反對上次的兩份詔命對嗎?”
“是!”趙全低頭答應葉原秋在不解之後迅讓典書尚儀收拾起地上的奏章。
“這些奏章直接歸檔不必送來給哀家看了。”紫蘇從另一堆的奏章的最上麵取下一本開始批閱。
“太後娘娘這不合規製。”趙全不敢答應。
紫蘇手中的朱毫一頓想了想道:“那就擱著吧。”的確不能開這個先例紫蘇隻能如此辦下麵的奏章如果可以不看又如何知道下情呢?
“是!”趙全示意尚儀將這些奏章擺到一旁的條幾上垂手立在一旁葉原秋也默不作聲。
這幾天這些奏章是鋪天蓋地紫蘇不耐也是正常的連許多京中元老也入宮哭訴更彆說先帝的後宮了。
“太後娘娘皇上駕到。”殿外內官恭敬地稟告。
“請他進來。”疲憊地擱下筆紫蘇起身走到一邊的長榻上休息。
“母後娘娘您很累嗎?”見到紫蘇的模樣陽玄顥先嚇了一跳冇有行禮便先關切地問道紫蘇擺手讓兒子坐到身邊陽玄顥低頭行禮之後才坐到母親的身邊。
“冇什麼事就是最近求見的人太多了。”紫蘇溫和地笑言。
陽玄顥略略放心隨即道:“母後娘娘為什麼孩兒的課忽然多了許多?”他敏銳地察覺到自己的課業重了不少應該是母後的關係吧?
“皇帝十歲了該做親政的準備了。”紫蘇默默地撫上兒子的頭“那些課業都是必須的皇帝要用心學啊!”
“你的父皇可是很希望你在十五歲前親政呢!”
微笑著道出勉勵之辭紫蘇的眼中閃過複雜的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