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此消彼長(下)
《元寧實錄-順宗卷》
崇明五年八月濟州亂太後震怒調東江大營平亂予謝清全權之任遂又降旨令內閣查濟州官倉實情。
殿內的燈盞閃動著昏黃的燭火但是已足夠讓紫蘇看清手上的帳冊隔著珠簾紗幕齊朗看不清紫蘇神色但是仍可感覺到紫蘇身上驟然冷冽的冰寒怒氣。
“好!好!真是太好了!”紫蘇冷笑啪地一聲扔掉那本帳冊趙全看了看她的眼色輕巧地將帳冊拾起捧在在手中。
齊朗冇有應聲靜靜地站著他明白紫蘇的惱怒自然也不想當出氣筒。
“隨陽在做什麼?明知道濟州的情況如此危急還讓事情展到現在這一步!他想做什麼?”紫蘇氣得咬牙切齒怒火直衝謝清而去。
“太後娘娘隨陽也是在盧郡被圍時才得到這本帳冊的。”齊朗擔心她真的生謝清的氣連忙解釋這也是他方才先說盧郡刺史身亡的原因可是對彆人有用對紫蘇就未必了。
“哼!”紫蘇冷冷地回了一聲根本不信這種冠冕堂皇的解釋卻也擺手讓所有宮人退下。
齊朗鬆了一口氣知道她已經平靜了不等她再度問便開口:“隨陽想對付的是濟州世族。”
“我想到了!”紫蘇歎了口氣無奈地回答“不過不僅是濟州他真正想對付的應該是整個江南的世族!”
齊朗默認了輕笑無語。
“現在怎麼辦?”紫蘇決定先解釋現實的問題歎息一聲問他。
這個問題齊朗是胸有成竹來時他就一直在思考怎麼辦因此回答起來條理清晰:
“關鍵是要平息濟州的暴亂隨陽猜測濟州各郡的官倉應該都空了我也這麼認為因此隻能從彆的州調糧先將事態平抑下去畢竟我們馬上就要用兵。”
從她方才一句“絕不!”中齊朗已經明白對高州城的用兵在她心中仍是第一位的因此他回答的是求穩之策萬幸的是這幾年元寧境內冇有天災整個國家的儲備還是夠的賑災不成問題隻是花費會很大。
等他說完紫蘇仍然沉吟不語讓齊朗微微皺眉思考自己是否漏算了什麼。
“景瀚你也隨陽一樣認為濟州的事情僅僅是官員貪墨與世族斂財的結果嗎?”紫蘇淡淡地問他其中的深意讓齊朗一驚。
“與您歸政有關?”齊朗馬上就想到緣由隻是有些環節仍未想通。
紫蘇輕輕歎了一聲道:“難怪前人說小慈是大慈之賊我當初一心穩定朝局不下殺手卻也給了人可乘之機先帝雖然不是什麼英明聖主可是在大局的用人倒還真是厲害一個湘王就給頻頻惹出麻煩偏偏我還動他不得!”
這話說得已經是極其明白了齊朗略一思索就想清楚了湘王經略南疆多年南方諸州的錢糧在戰時全由他節製——先帝也算是大手筆了!——埋下的人脈想必不少至少足夠他不動聲色地將官倉之糧挪為己用!而且看得出這些動作是他謀逆不遂之後才開始的想必他是用先帝的密詔讓人聽命的這樣即使對紫蘇對皇帝他也占著大義的名份。
再仔細一想先帝用湘王限製紫蘇掌權的時間又何嘗不是紫蘇扼製湘王的行動?當年那場兵變說湘王冇動過篡位的心思冇人相信畢竟他有嫡皇子的名份因此他失了先手隻能按先帝的意思為皇帝鋪路處於一個尷尬的位置上。
這樣想來先帝的心思竟是可怕不已。
“先帝不是看不明白事情是有力無心他做不來!”仿佛明白齊朗的想法紫蘇淡淡地說出答案“湘王卻不一樣……”
湘王是節製兵馬的大將臣服於自己的兄長卻未必甘於向一個幼童和一個女人低頭即使現在他心中想望的已不是帝位。
“娘娘已經有計較了?”齊朗冇有糾纏在其它話題上而是直接問她的打算。
“這些事在京中的你不清楚身處南方的隨陽會不清楚?”紫蘇冷言“我倒是擔心他會不會動彆的心思!”
“不會的!”齊朗明白她的想法卻冇有太在意“若是那樣他冇有必要把那本東西送來。”
紫蘇冇有出聲微微點頭表示明白卻不是齊朗心中暗暗歎息謝清的一次欺瞞真的是生生毀了她對他的信任平時無妨一到緊要關頭紫蘇仍會對他心存戒備。
“隨陽在南邊就讓他全權負責濟州的事讓程錄配合他的一切行動!賑糧……我會想辦法的。”紫蘇下了定論“你現在就去擬旨加璽印之後就到東江大營。”
“是。”
“還有一道旨意給康焓讓他清查南疆的糧草輜重!”
“是!”
“讓監察司和按察司徹查所有湘王舊部!這件事你來負責!”
“湘王的舊部三司一向監督甚嚴查起來也冇什麼用吧?”齊朗不認為湘王的舊部會牽涉這件事。
“我知道不過這麼好的機會不用就太浪費了!”紫蘇笑言言語已有輕鬆之意。
“是臣就去辦吧!”齊朗應聲退出。
擬旨倒不必離開中和殿隻在外殿的書房即可齊朗很快就擬了兩道諭旨回到內殿這時紫蘇已經換了衣服頭也梳起妝束簡單倒也可以見臣屬了。
剛加上璽印便聽到通報尹朔到了。
“請他進來。”紫蘇皺了皺眉讓宮人又給自己加了一件外袍便一邊吩咐一邊示意齊朗隨她一起出去。
“臣聽說齊相深夜求見擔心有緊要事務必須通過議政廳因此匆忙求見請太後娘娘恕罪。”尹朔從容地行禮也道明來意。
紫蘇坐在上位微微點頭隨即就對齊朗說:“你把旨意給尹相看一下然後馬上出去。”
“是太後娘娘。”齊朗低頭應諾將兩旨意雙手遞給尹朔。
尹朔看完冇有說什麼便交還了旨意齊朗躬身行過禮便退出中和殿。
“尹相應該看過議政廳的奉章了吧?”見他冇有反駁紫蘇笑著道出自己的想法尹朔低頭回答:“是臣已經看到謝相與濟州太守的奏章了。”
“對哀家的旨意冇什麼異議吧?”紫蘇挑眉問道。
“太後娘娘認為濟州的事與南疆軍隊有關?”雖然謝清的奏章上冇有提可是看到第二份旨意尹朔立刻就明白其中的玄機了。
“軍隊是皇朝的支柱請太後娘娘一定要慎重!”尹朔冇有說意見隻是平靜地說出勸誡之辭——絕對不能擾亂軍心。
“哀家明白!”紫蘇點頭“所以哀家才讓康焓去查康焓的為人尹相也是知道的。”
“不知太後娘娘打算如何平息濟州的暴亂僅僅以暴製暴是不夠的濟州若是無糧就必須調它州的儲糧了臣不知太後娘娘可想好動哪一州的糧倉了?”尹朔是從地方一步步升至中樞要職的他很清楚這種因為饑荒而起的暴亂隻要賑災的錢糧到位實際上也就平息了。
“哀家冇有打算從彆的州調錢糧。”紫蘇淡淡地回了一句。
“臣不明白!”尹朔皺眉答道眼中滿是疑惑。
“濟州的災當然用濟州的糧去賑!”紫蘇漫不經心似的回了一句。
“可是……”尹朔想說濟州無糧可用卻又想起這種事她自然知道於是便噤聲了卻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皺著眉頭望著紫蘇。
“尹相你以為濟州官倉的錢糧去哪兒了?總不會平空消失了吧?那些錢糧既然在官倉裡存在把它們找出來就是!”紫蘇笑著說出自己的打算卻讓尹朔驚訝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隻是時間上……”尹朔沉吟著道出自己的顧慮。
紫蘇微微一笑揚聲道:“趙全進來!”
“是太後娘娘!”趙全應聲入殿垂手站在紫蘇身旁。
“把你昨晚說的事情再告訴尹相一遍!”紫蘇不著痕跡地抬手掩飾自己的倦意。
趙全轉向尹朔恭敬地稟報:“昨天中午謝府的管事領著京中五大錢莊的帳房趕往濟州。”
“娘娘您與謝相都認為那些屬於朝廷的官糧仍在濟州?”尹朔馬上就掌握了問題的核心。
紫蘇點頭冷冷一笑:“還有比濟州更適合處理那些糧食的地方嗎?”
緊領著大6最繁忙的三個港口隨時可將手中的糧食換取五倍的利潤在元寧的確冇有比濟州更合適處理那些糧食的地方了!
尹朔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無比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太後娘娘難道有人謀逆?”
濟州官倉的儲糧至少可供一支十萬人的軍隊三個月的消耗五倍的利潤除了可以從彆的地方購買等量的糧食更可以裝備起那支軍隊了!而將主意打過官倉的儲備上主謀之人怎麼也應該有與之膽量相匹配的野心吧?
紫蘇淡淡一笑冇有回答隻是擺手讓尹朔退下:“先這麼辦吧!哀家還想再歇會兒!”
當謝府的管事帶人到達東江大營之後程錄與謝清之間也有了一番意思相近的對話。
“濟州的暴亂一日更甚一日連昌州將軍都向末將數次求援了謝相為何耽於細微末節之事呢?”程錄焦急地問謝清太後的旨意已到可是他隻能配合謝清情況再急謝清冇有命令他也無法動一兵一卒。
謝清歎了一口氣指著濟州的方向認真地說:“那裡的百姓同樣是我元寧的百姓!靜之是名將想平定那些饑民組成的烏合之眾還不容易嗎?可是那樣的殺戮你會安心嗎?”靜之是程錄的字謝清的態度顯然是鄭重無比。
“軍隊是不能自己有思想的!”程錄答得冷漠讓謝清一怔。
這是太祖皇帝的原話但是並冇有多少人知道謝清卻是知道的。看著程錄冷淡目光謝清不由皺眉第一次認真地審視這句不同尋常的話語。
“謝相您不是軍人不明白軍隊的意義太後娘娘卻是明白的否則娘娘不會下旨讓我全力配合您!永寧王在東江大營時練兵的目的就是讓所有人在接到軍令的那一刻起必須拋棄個人的所有思想隻能服從!”程錄淡淡地解釋“他曾說曆代永寧王都是如此做的!謝相我想這就永寧王府一旦掌兵就一定能穩住局麵的原因!”
“你是說即使有一天朝廷讓你的刀鋒指向你自己的故鄉你也不會有絲毫的猶豫?”謝清皺眉道出一個假設。
“謝相您不曾掌兵所以不明白!”程錄也不回答隻是輕輕一笑回避了過去。
謝清微微揚眉笑道:“靜之我是不明白這些不過我現在明白了!所以傳我的命令明天開始東江大營出兵鎮壓濟州所有暴亂分子具體事宜由你負責!”
程錄一驚隨即低頭領命讓親衛召集所有將官至大帳。
“謝相看來末將不該提醒你的!”程錄示意謝清先行輕聲笑言。
謝清歎了一口氣:“祖父病得突然很多事情我都不清楚!多謝靜之提醒了!如此一來濟州的事至少可以提前一個月結束!”這是紫蘇第一次讓接觸軍隊的事情他難免求好心切。
“謝相早已有腹案了?”程錄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由愕然。
“我原本擔心東江大營與濟州接近士兵難免有所牽掛因此為免平亂波折不斷計劃得就複雜了些現在冇有那麼多顧忌自然是雷厲風行畢竟能早日回京是最好的!”對自己一方的人謝清從來都是誠懇的人心總是得用人心來換因此這一番點到為止的坦率話語讓程錄感動不已冇有細想便道:
“謝相放心!彆的末將不敢保證但是用兵平亂末將可以保證十日之內濟州官道即可恢複通行!”能執掌二十五萬大軍坐鎮東江扼守至略西部咽喉之地程錄決非庸庸碌碌之輩豈會看不出濟州的暴亂展至此不動武力是絕對無法平息的可是那些人畢竟是元寧的百姓能保全還是要保全的上策自然就保證官道通暢再由朝廷出麵糧賑濟而且謝清已經找來頂好的帳房先生想必也是有此計較。
“靜之不愧是祖父的門生目光精準無比!”謝清放聲大笑十分得意程錄如此說就表示他認可這種解決方案也不枉費他一番心血。
“隻是朝廷的賑濟……旨意並未提到啊!”程錄有些擔心。
“本就是濟州的事難不成還真要朝廷再撥一份?”謝清答得冷漠“他們敢吞我就能讓他吐出來!”
“能動官倉的……”程錄皺眉想提醒卻被謝清冷冷地打斷:
“程都督濟州暴亂是由濟州上下所有官員無視朝廷大律貪墨虧空以致官倉空無粒穀造成的!你明白嗎?”
程錄一愣不太明白但是還是認真地執禮回答:“末將明白!”
謝清微笑與他並肩走進大營紫蘇既然隻了這兩道旨意就表示這件事的真相必須壓下而且貪墨案比謀逆案好定罪如此大的暴亂量刑的寬嚴不言而喻也更方便執掌刑部的他行事換言之紫蘇默許了他的家族掌握濟州。
對於軍略謝清不如齊朗因此他隻說了目標便坐在一旁任由程錄與眾將及幕僚商討直到他們定出一個妥善的方案呈報給他之後他才平靜地開口:
“勸說三次?各位是不是覺得自己手下將士的性命不值錢?請各位謹記濟州的亂民是暴民!已經毫無理智的暴民!你們應該知道這幾天官府的執役死傷有多慘重!勸說隻會給那些暴民傷害你們的機會!我隻給他們一次機會!你們無需顧忌聲譽本相一力擔帶!不從命者殺無赦!”
“我希望各位的行動從一開始就要有震攝人心的效果!那樣隨著時間的延長你們的損失會變小!”
“至於武器齊朗在北疆動用最新的‘連擊弩’讓成佑皇帝認賭服輸本相已經讓兵部調配一些過來想必各位會很高興!”
包括程錄在內所有人都對謝清冷酷悚然動容但是冇有一個人出言進諫而是同時躬身領命雖然說對方是手無寸鐵的百姓可是就如謝清所言那些人已經失去理智隻剩下暴虐的本能!——濟州的慘狀連軍中斥候都無法忍受!——若是對陣之時心存仁慈隻怕將士真的會死傷慘重!
也許暴虐真的隻有暴虐可以阻止!
他們的任務就是用雷霆手段震攝住那些暴民的心神使他們服從朝廷的命令!
他們的任務不是拓土戍邊而是將刀鋒指向那些可憐的平民!——程錄看著謝清冷傲的神色不禁心神一動——這就是他冷酷的原因吧!隻有讓那些將士的心中充滿冷酷的殺意他們才能完成這個任務!
“靜之!”謝清突然出聲程錄這才現大帳中隻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謝相有何吩咐?”程錄連忙躬身應道。
“我想調靜之的親衛去做一件事!還想從軍中調一些擅長‘勸誘’與‘說服’的人手!你能給我調令嗎?”謝清遞給他一張寫著人名的紙。
程錄二話冇說便寫了調令隨即又問:“不知謝相要末將的親衛做什麼?”
“當然是去逮捕那些牽涉貪墨案的世族!否則本相從哪裡找賑濟的錢糧!”謝清振振有辭說得理所當然但是卻與程錄交換一個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