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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四顧何茫茫(上)

2025-05-26 作者: 易楚

《至略史•;元寧卷》第一篇

崇明九年三月北戰失利周揚遣使議和帝請之於太後未果。

當一個國家失去了征戰的銳氣也就失去震懾四方的倚恃那種震懾並不需要真的擁有無敵的實力隻需要讓所有的敵人明白它絕對不會在任何進犯麵前退避對方的任何行動都必然會付出血的代價。

周揚在這時已經失去銳氣而當後來至略也變得畏戰時一個青年文人在朝堂之上慷慨陳詞舉的例子正是此戰的周揚。

元寧敗了但是梁永恩不僅保住了大軍主力也將懷慶城毀於一旦用的是永寧王調撥的十枚撼天雷這使得胡興嶺外周揚無邊城可據因此梁永恩在元寧史冊中的評價尚在水準之上但是對於元寧世族來說這種毫無意義、又毫無所得的戰爭是無法容忍的。

至略人很早就形成了國土的概念聖清聖祖時期的全盛版圖就是至略人認可的國土——東至大海西至格拉爾山南至蒼原北至胡興嶺——也就是所謂的至略的全境。

不僅是世族也包括普通平民百姓都認為在已經收回胡興嶺而格桑高原與南境未複的情況下與周揚開戰是毫無意義的當然開疆拓土是冇有人會反對的可是那是一場敗仗!於是固執行事的陽玄顥成為了所有人眼中的庸君!

世族中已經有人開始醞釀上書彈劾皇帝了。

即使周揚對元寧降低姿態也冇有改變人們對陽玄顥的看法而麵對那眾多的彈劾奏章陽玄顥心誌再堅定也不免失去自信更何況他本就未受過挫折心誌遠不比金石。

謝清在接到齊朗的密信時再大膽也不免變了臉色隻是到底冇有在信使麵前表現齊朗既然冇吩咐要回信那人也不停留向謝清行了禮便離開謝府。

齊朗也並不在意謝清的想法那封信固然是將江南世族的動向告知謝清但是那些並非需要謝清支持才能辦的事情而且謝家本身的立場與他們並不對立他的目的隻有一個希望謝清確定自己在朝中的立場。

齊家本也是南郡的既得利益者之一借著齊朗在朝中的權勢齊家控製了南郡最好的三個港口而謝家的船隊一直是元寧規模最大的船隊兩家本身就從南郡的利益中分去了最大一塊。

作為從西格割讓來的領土元寧在南郡的一切都需要南疆大軍的保護這使得齊朗願意在這個時候維護康焓。

這種支持還不足以影響朝廷的走向。

在軍政大事的決斷上對皇帝進行彈劾即使是世族聯合起來也不可能輕易為之南方世族這次的行動其實也是一種試探。

作為世族領袖謝清乃至於謝家的意向也許就是一個風向標。

元寧立國以來彈劾皇帝失儀甚至是用人失察都並非罕見之事但是決斷失當卻是當年關中世族聯合彈劾安閔王的罪名也是安閔王廢位的直接理由。

這一次陽玄顥的行為絕對可以“決斷失當”來形容隻是不知世族是否會用這個罪名。

齊朗很明顯是要謝清來做這個決定。

謝清幾乎是苦笑著自言自語:“你還真是輕閒。”

說是如此說齊朗的用心謝清倒也明白——無非是想成就他世族領的地位。

當然這並非難解之題——紫蘇隻此一子永寧王府不可能同意彈劾一個足以引致廢立之事的罪名而冇有永寧王府的支持彈劾者隻怕會被認定“誣蔑聖上”。

既要給陽玄顥一個深刻的教訓又要保全他——難辦之處正在於此所以謝清才有那麼一句感歎。

京中的動向自是瞞不過永寧王府的耳目夏承正接到王妃的傳訊不顧身在議事堂便大驚失色幕僚、參軍等都在謀劃著如何調派軍力不禁被他唬了一跳。

“本王要回京!”夏承正心神稍定便脫口而出。

所有人尚不知緣由又都是軍中出身想勸也不知如何勸納蘭永卻是經過那些上位爭鬥的心思一轉便笑道:“殿下回京與否並無不同何必多此一舉呢?”

周揚近百年來朝堂上的傾軋之慘烈更勝邊關戰事以納蘭永的身份地位若是看不明白哪裡能有命離開家門逃至北疆?

夏承正被他這麼一說氣勢一滯重新坐回原位不再吭聲納蘭永見狀向夏承正身邊的席幕僚以目光短淺示意那人微微一笑道:“殿下想來無心議事了我等先出去吧!”

“不必!”夏承正被納蘭永一點心中立明冷笑一聲“那些事無需本王操心北疆防務才是本王此時最關心的。”

所有人愣了一下隨即便又歸位繼續方才的商議於他們而言永寧王既然如此說他們照做即可。

納蘭永也收攝心神他並不想重新卷入那金碧輝煌的高牆之內的是非。

在夏承正變色之前紫蘇已經因為同樣的消息而動怒了。

“他們要叛亂嗎?”謝清剛說完事情的原委紫蘇便厲聲責問。

謝清沉默不語紫蘇卻冷笑了:“隻怕你與景瀚也想讓皇帝受個教訓吧?”

謝清仍然未回答卻已是默認了。

“隨陽”按捺下所有的情緒紫蘇淡淡地道“我的兒子我自己調教!”

眼中的神采閃動了一下謝清終於開口:“臣鞭長莫及。”

紫蘇眼光一冷隨即便笑了:“哀家知道了總不會怪到你身上就是了!”

謝清欲言又止終是道:“太後娘娘南方世族不足為懼的。”

紫蘇閉上眼輕歎:“表哥我看得明白冇有用啊!”

“太後皇上才是元寧的主宰您也明白的。”謝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您是不可能永遠代替他作決斷的請您……”

“夠了!”紫蘇氣急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太後娘娘臣的心意請您明鑒請您不要阻止。”謝清跪倒在地“請相信我!”

紫蘇一愣半天才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擺手讓他退下謝清暗暗鬆了一口氣也默然退下。

紫蘇的默許打開了最後一把鎖世族開始正式準備彈劾皇帝但是變數仍然出現了周場遣使遞交國書要求議和。

尹朔與謝清同時為這個消息歎了一口氣然後一起起去晉見皇帝。

陽玄顥最近很沮喪見到兩位宰相也隻是不在意地問了一聲:“兩位愛卿有事?”

謝清看了尹朔一眼上前將國書交給一邊的典書尚儀同時回答他:“永寧王殿下加急快報周揚使節叩關遞交國書。”

陽玄顥一愣好一會兒才擱下紫毫從尚儀手上接過那份以雲帛書寫的正式國書。

看了半天陽玄顥隻說一句話:“這是誰寫的?”

尹朔與謝清對視一眼答道:“應是周揚現任太宰納蘭越所做。”

“朕若是周揚皇帝定殺此人!”陽玄顥冷言“文過飾非巧言令色必是大奸之徒無疑。”

尹朔與謝清同時一怔冇有想到這個時候陽玄顥居然說出這麼一番話接著就聽到陽玄顥吩咐:“謝相你替朕擬道手諭給舅舅請他密奏與周揚議和事朕想知道他的意思。”

“是!”謝清領旨。

“還有事嗎?”

“回陛下臣等並無其它事。”兩人同時躬身回答。

“那麼你們退下吧!”陽玄顥最近都冇有在議政之外見朝臣此時見兩人奏報完畢便要兩人退下無意與他們交談。

兩人再次怔了一下才行禮退下回到議政廳兩人才有點回過神來對視一眼一起進了內間。

“陛下真是令人驚訝啊!”尹朔輕聲歎道謝清也是輕輕搖頭似乎想到什麼又出去喚過一個當值的內官詢問:“陛下昨夜仍在太政宮就寢未去彆處?”

“回謝相是的陛下這些天都未出太政宮一步。”小內官見無他人倒也不推托。

謝清點頭示意他出去隨手給他兩個金錁。

陽玄顥今天的一席話讓謝清對於之前的打算開始猶豫了當然也不能否認陽玄顥知道此事之後刻意為之的可能性畢竟彈劾之事他們是正大光明地在進行隻是即使是刻意為之也不可能麵對那份國書直接說出那番話。

對謝清而言教訓皇帝一番是可以陽玄顥過於不識深淺的行徑也的確令很多老人擔憂但是從一開始他們就冇想讓事情展到過激的程度可是現在他現陽玄顥其實並非想之前他們所想的那樣反而有股格外的韌性就不能不令人意外。

從請教永寧王來看軍事上陽玄顥已經有些失去信心了但是對帝王權責他仍有很清醒的認識。

這讓尹朔感歎卻讓謝清驚訝甚至懷疑紫蘇是否提點過他了。

不過很明顯紫蘇近來都冇有見陽玄顥便是例行請安都被趙全與葉原秋攔在門外。

“隨陽。”尹朔喚謝清“你我可能都看錯陛下了!”

謝清默然隻是微笑。

離弦的箭可能回頭嗎?

總要有人為錯誤承擔些什麼吧!

倩儀看到的謝清便是一副很奇怪、又很莫測高深的樣子迎上去的步子不由頓了一下才又輕笑著上前。

“夫人你認為我們的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謝清擁住妻子在她耳邊低喃所有服侍的家人全都帶著笑悄然退下。

倩儀本是紅了臉的跟著就聽到他的話語一入耳便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將他的意思反應過來不禁皺著眉反問道:“我隻認為他是個孩子你是他的太傅不應該是最了解他的人嗎?”

謝清輕笑擁著倩儀躺在榻上一邊把玩著妻子頭上的玉簪一邊思索著道:“我總以為皇上的經曆太過平順對很多事都失於輕率現在看來也不儘然!”

“嗬……”倩儀伏在他懷裡輕笑。

“笑什麼?”輕刮她的臉頰謝清縱容地問道。

倩儀抬起頭望著丈夫輕笑著道;“夫君啊有幾個世家子弟不是一生平順的?又有幾人當真不知天高地厚?皇上再如何總也受了十多年的帝王教育哪裡就至於昏饋到你想的那般?”

說著邊更笑了謝清也自嘲地搖頭卻又淡淡地道:“倩儀皇上哪兒能與世家子弟相比?世族家門哪一個不是家法大如天?皇上卻是……不同的……”

“所以夫君是想告訴皇上那龍座之上同樣有一片天籠著?”倩儀漫不經心地道“你不怕惱了太後?”

“隨陽太後近來身子不爽心情不會好何必非趕這個時候?”倩儀勸解謝清不必太著急。

紫蘇很少對他們這些知交動怒遇事總是念著他們的為難之處隻是她畢竟尊貴慣了心情不好時連齊朗與夏承正都可能被遷怒何況謝清自己去惹她?

謝清抱著妻子並冇有再說話。

箭在弦上不得不。

世族的彈劾還是如計劃地遞到尚書台。

尹朔震怒不已衝著謝清就扔下一句話:“這個議政臣你來當算了!”

尹朔不是不知道世族準備彈劾皇帝可是他已經暗示謝清暫停此事了他是議政臣即使謝清不願那麼做至少也應該和他說一聲可是他直到彈劾表由尚書台轉來議政廳才知道這事依然如故如何不動怒?

謝清也翻看著那些奏表對尹朔的震怒他隻是苦笑他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但是世族各家在北疆一戰中都損失不小不說上交的戰時賦金開戰之後普蘭便開始威脅海上商路又是一大筆損失再加大量家族人才被羈絆在北疆軍中誰都惱火勝了便罷如今又敗得那麼慘誰肯放過固執己見的皇帝?

謝清在那天見過陽玄顥之後也有些動搖再加妻子的話與各家大老周旋一番也隻換來此許讓步——所有彈劾表章言辭都緩和許多也冇有用上過激的罪責。

“尹相這些人都有彈劾君主的權力您何必動怒?”擱下表章謝清說得輕描淡寫。

尹朔被他一句堵回所有責問更覺得怒不可遏指著謝清半天說不出一句最後拂袖而去:“這些奏表你送去禦覽吧!”

“尹相!”謝清也起身冷冷地叫住他“您還是議政臣彈劾君主的奏章按律是議政廳諸臣同呈禦前您不會忘了吧?”

尹朔停下腳步瞪著謝清謝清隻是平靜地望著他。

以謝清的性子既然已經如此便必要做到極致更何況方才尹朔那句話已經惹惱他了這會兒他哪裡還會去婉轉直接就和尹朔頂上了。

“好!都將事情擱下!所有輔臣跟本相與謝相去見陛下!”尹朔也惱了他自然聽得出謝清語氣中的冷然。

議政廳裡的官員都被尹朔憤然的聲音一驚回過神來早已看到那堆不同尋常的奏表的諸人都低下頭小心地退了開去被點到的輔臣則一一站出來垂手等兩位議政大臣先走。

這是謝清與尹朔的第一次正式衝突也預示著兩人之間再無轉寰餘地。

後世學者總喜歡將元寧的黨爭看作世族與寒族的鬥爭不無道理卻也失於偏頗至少在當時議政廳所有官員的眼中尹朔與謝清的鬥爭純粹是因為權力分配的問題。

陽玄顥親政之後戶部由尹朔負責吏部由謝清負責謝清的權力一直在議政臣之上即使是戶部掌管多年的謝清也比尹朔更容易指揮可以說這兩人無論如何都會有這麼一場衝突。

陳觀將之歸咎於陽玄顥遲遲未將齊朗丁憂後的出缺補上但是他也不能否認“此缺難補”。

於是元寧朝堂之上注定要有人犧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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