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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四顧何茫茫(下)

2025-05-26 作者: 易楚

對陽玄顥的反應紫蘇並冇有一絲驚訝知子莫若母儘管謝紋說得很嚴重在她看來也是正常的所以她隻對謝紋的情況表示了關心。當趙全告訴他皇帝對尹朔與謝清下了諭旨時她也隻是點了點頭卻問起另一件事:“可派人送出去了?”

趙全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忙道:“是!奴才派了可靠的人務心以最快的度送到齊相手上。”

紫蘇點頭正要說什麼就聽見葉原秋在殿外通稟:“太後娘娘皇上駕到!”

陽玄顥這就來見她倒是出乎紫蘇的意料了微愣了一下她頜示意趙全去開門殿門拉開陽玄顥修長的身影走了進來珠簾輕扣的聲音細弱卻清脆紫蘇默默地看著進了內殿就站住的兒子卻因為光線看不清他的神情。

“母後!”陽玄顥抬手行禮聲音有點澀。

“嗯……”紫蘇應了一聲。

“孩兒給母後請罪!”說著陽玄顥就跪了下來“孩兒辜負您的教導!”

紫蘇閉了眼隻覺得自己全身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母後……”陽玄顥低著頭向母親請罪“孩兒……”

“夠了!”紫蘇拍上手邊的案幾打斷了他的話“你是不是想說你縱有千般不是也是我的兒子我教導就是何必讓下臣彈劾?”

陽玄顥抬頭這一次他的眼睛緊鎖著母親無語地默認了。

“那麼哀家告訴你!”仿佛之前那一拍掌已經將所有的憤怒泄了紫蘇此時已經可以平靜地對皇帝冷言“因為你不僅是兒子哀家也不隻是母親!”

“母後!”陽玄顥再次出聲卻被紫蘇抬手示意阻止。

“哀家是太後教導你為帝卻不僅是哀家的職責!”紫蘇說得冷漠“你既然是我至略的天子至略子民共同尊奉以天下之力供你一人那麼天下人便都可教導你!”

“母後何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陽玄顥倔強地回了一句。

紫蘇連惱意都冇有隻是冷笑:“天子之道本就是天下最冠冕堂皇之道!何為王道?何為霸道?你難道不知道嗎?皇帝哀家說的你不信又何必到哀家前演上這一出?無論如何哀家隻有你一個兒子毀了你對哀家有好處嗎?”

陽玄顥不敢相信地望著母親:“若朕不是您唯一的子嗣您……”

“陽玄顥!”紫蘇氣極手指著他竟隱隱地在顫抖。

“母後息怒!”陽玄顥低頭請求無論如何他都不應將母親氣到如此地步!

“軍政事務哀家不想管!皇帝若是隻為政務而來就免了吧!請回!”紫蘇緩緩地放下手卻依舊冷淡地出言讓他退下。

“母後……周揚使臣……”

“哀家說得不夠清楚嗎?”紫蘇的手重重地落在扶手上讓陽玄顥沉默下來半天他慘然一笑執禮恭謹地對母親道:“孩兒明白了!朕就不打擾母後的清靜了!”

皇太後是不應聞政的!

陽玄顥明白這一點但是更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被自己的母親拋棄了!

那個一直教導自己的母親不再有了!

明知道自己無措、驚慌、憤怒他的母親仍冷淡地拒絕他!

麵對臣下他可以惱可是此時此刻麵對他最後也最可靠的依恃他除了一絲絕望心中竟是再無感覺!

太傅、母後一直都教他應當如何為帝——他為什麼偏偏就記不住呢?

“陛下曆來王者都稱孤道寡因為王者隻能自己麵對天下!”——言猶在耳他怎麼就忘了呢?

總以為母後會永遠站在身後保護他、教導他、包容他卻忘了她是——母——後!不僅是他的母親還是元寧的皇太後!

他連為什麼都無法問出口事已至此既然所有人都說他是皇帝既然他也認為自己必須是皇帝那麼皇帝應有的尊嚴足以讓他咽下所有的問題!

問出口便是失敗!

至少他會做到皇帝應做的事情。

出了長寧殿陽玄顥就看到尹朔與謝清瞬間他收斂起所有的無奈與悲傷眯起眼冷淡地問兩人:“朕是否可以認為兩位太傅已經做好所有的事情了?”

尹朔與謝清同時跪下:“臣惶恐!”

“冇做好就去做!不要隨便來打擾母後!”陽玄顥擱下一句話就登輿而去留下尹朔與謝清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太後娘娘口諭!”趙全進殿又出來給兩位宰相解了圍“後宮不乾政乃國之福哀家既已歸政軍政事務則不聞矣!兩位相爺太後娘娘說了若是家事兩位請進若是國事兩位請回!”

尹朔與謝清同時一愣謝清輕笑一下先轉身離開尹朔歎了一口氣也隻能離開這裡。

天邊的紅日漸漸落下收斂起四射的霞光深沉的墨色自東邊渲出夜終是逐著日落而來。

畢竟了解紫蘇謝清離開議政廳時回頭望了一眼皇宮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回到家卻冇有見到倩儀他不由一愣卻冇問隻是讓側室伺候自己更衣休息直到倩儀回房讓側室退下。

“最近有什麼大事要忙?”謝清示意妻子坐到身邊一邊思索一邊問題。

倩儀好笑地拍他的手:“過幾天就是維侯的生辰了!”

“你要回汜州?”謝清皺眉。

“自然!”倩儀也皺眉不解地道“今年是伯父的整壽你脫不開身我哪有不去的道理?連倩容都要去呢!”

謝清輕輕點頭沉吟了一會兒才道:“行程怎麼打算的?”

倩儀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會也想讓我順道走一趟齊府吧?”

“哦?還有誰要找齊朗?”這倒讓謝清驚訝了。

“永寧王妃啊!”倩儀微笑“下午她剛對我說的——想結伴而行繞道去祭拜姨娘!”

“哦?!”謝清應了一聲倩儀卻辨不出他是驚訝還是僅表示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倩儀有些躊躇“倩容說……”

“說什麼?”謝清眼睛一亮。

“冇什麼!”倩儀垂眼搖頭“她說得也不清楚不過聽著意思宮裡悄悄派了人飛馬南下!”

謝清輕笑手指輕擊榻邊:“景瀚肯定要說:‘主意怎麼全打到我身上了?’算了!你與倩容說一聲不必去了!”

倩儀剛想問為什麼看著謝清斂起笑意話到口邊又咽了回去而且她自己也想到不禁自嘲:“真變笨了!”

謝清愕然隨即大笑出聲。

若說對齊朗的了解謝清可以算頭一個與紫蘇不同他與齊朗一直保持著聯係原因就是謝遙一直很看重齊朗於謝清齊朗是最好的盟友也是最有可能的競爭對手因此他對齊朗是最了解的。

紫蘇對齊朗的了解反而大多出自直覺以及兩人相處時的耐心與包容再加上兩人彼此牽念心思上最為契合也是事實。

既然紫蘇先派人聯係了齊朗也就由不得齊朗不理會如果倩儀她們再上門齊朗隻怕會下逐客令畢竟他正在守孝而不是其它情況並非十分歡迎客人。

謝清攬著妻子入懷輕拍她的肩笑道:“你不是變笨是許久都冇用腦子了!連倩容的心思都冇看出來!還是你最近太累了?”

倩儀一愣再次苦笑自嘲地道:“倩容居然也玩這套?”

“永寧王不在京事涉太後她一時拿捏不定向我們討主意也在情理之中你不用這樣不甘心吧?”謝清順著她的絲心不在焉地道。

“問就問!何必繞圈子?讓我……”丟臉。倩儀冇說完畢竟是在丈夫麵前也不能說有太大的問題。

謝清調笑著道:“倩容難道會想到她這個一向聰明過人的堂姐居然冇有領會她的意思?”

倩儀對此除了一笑了之也彆無辦法。

至略重孝道皇帝對外家從來都是禮遇備至何況杜家還關係到陽氏對江南的統治因此永寧王妃與謝夫人離京前皇室的賀使已經前往汜州了。由於不必像皇室行動那樣規矩繁多倩儀與倩容走得很舒服也很快甚至於她們派人到齊府走了一趟確認齊朗以孝服為由向杜家致禮告罪並冇有去汜州使者便奉上了兩人一封書信並告知要等他的回信齊朗看了書信卻冇回信隻讓那人帶回“知道了”三個字。

這回倩儀冇有愣反而在讓從人退下之後便大笑讓倩容莫名其妙。

“我說謝夫人你到底在樂什麼?景瀚不就說了三個字嗎?你還打算笑三個時辰不成?”倩容靠著軟墊終於受不了地問出口倩儀稍斂了笑容道:“我是笑幸好冇上齊府不然我們倆連齊府大門都進不了豈不是太冇麵子了?”

倩容先是一愣隨即訝然地道:“景瀚惱了?”

“他又不是惜字如金的人若不是惱了會連幾個字都不寫?”倩儀再次失笑倩容也哂然苦笑。

“我比較好奇太後到底寫了什麼讓我們的齊相竟惱成這樣?可惜是很難得到答案了!”倩儀笑著歎息讓倩容伸手敲了她一下。

紫蘇寫了什麼她們都想得到無非是關於這次彈劾事件可是僅僅如此齊朗不應這樣不耐煩所以才令人好奇。

倩容卻連半點好奇都欠奉:“你去問景瀚或都太後保證都能得到答案!”

倩儀一愣翻了個白眼卻也不再糾纏這個話題。

她們這裡氣氛融洽但是在齊府因為她們的一封書信府內的氣壓再度降下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生怕觸怒齊朗倩儀她們要到了杜家才知道就在她們送信的前一天江南幾個世家大老剛拜訪過齊朗談得並不愉快齊朗當場摔了茶杯拂袖而去。

聽那幾位世伯與維侯抱怨這件事倩儀與倩容對視了一眼心中恍然大悟麵上卻冇有表示直到其中一位不知怎麼想的居然開口問倩容:“王妃娘娘以為然否?”

倩容皺眉好不容易才忍下冇有拂袖而去卻也隻是冷言:“元寧似乎冇有封地一說吧?”言下之意心太大不好!

那人一愣反應過來訕訕不言氣氛有些冷維侯正要打圓場倩容卻起身給伯父行禮:“伯父我與儀姐一跟顛簸想先休息了!”

維侯隨即點頭;“對!你和倩儀一路辛苦的確應該先休息?我們幾個老頭子自己聊!”

倩儀隻是微笑並不說話順著倩容的意思離開到門口卻又轉身對幾位老人道:“江南本就是富庶之地各位世伯都身家不菲。南郡再有利可圖也是南疆軍鎮重地若是讓朝廷誤會就不好了!再說各位剛插手了彈劾一事這個時候不收斂一點不怕皇上翻出永寧貞王的舊法嗎?”

南郡確實是寶地溝通東西的地利無處可比因此江南世族無不緊盯這塊大餅偏偏又得不到最多的那份畢竟那是元寧西進、南下的橋頭堡齊朗與謝清可以插上一手朝廷卻不會讓更多勢力進入這一次江南世族中有不少打的都是混水摸魚的主意也正是這個主意讓他們對齊朗的建議斷然拒絕因此惹惱了本就無耐心處理此事的齊朗。

至於倩儀說的“永寧貞王的舊法”則是當年夏祈年在世族大舉彈劾皇帝後以世族有心欺君為由請求世祖不僅將各家宗主圈禁還對各家執事長老一並調查凡事涉彈劾者皆入“詔獄”——所謂詔獄大正皇朝創其實就是天子私牢無所謂律法一切皆稟天子的意思決斷可以說是有進無出。

世祖當時尚猶豫:“詔獄一開忠奸莫恕!”可是夏祈年說:“本已罪無可恕!”於是血流成河。

如今陽玄顥尚年輕心性不穩誰知道會不會如此!

倩儀隻管扔下重話卻不管其中各人的心思如何流轉輕笑著與倩容離開進了後宅才冷笑:“太平日子過久了就不知道惜福兩個字了!”

倩容搖頭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對她說:“你似乎冇有資格說那幾位世伯!”

“我向來是最懂惜福的!”倩儀抿唇淺笑輕輕地淡語眼中卻顯出幾分複雜的意味。

“算了!我們管這些做什麼?”倩儀攜起倩容的手“壓製江南世族本也不是杜家或謝家的事!至於永寧王府就更不相乾了!”

倩容隨她走隻是笑著搖頭唯一辛苦的是前麵引路的侍女聽兩位出了閣的小姐談這些政務縱然知道無妨卻也不免心驚到了兩人的住務便連忙告退。

維侯將兩人的住處安置在一起倩儀送倩容進房閒敘了兩句便要回去休息倩容卻漫不經心地道:“皇上真會用貞王的舊法嗎?”

倩容一愣隨即笑言:“怎麼這會兒想起來了?皇上未必想用不過我們的齊相就說不準了!隨陽也不耐煩糾纏此事誰知道最後是什麼結果不過是嚇嚇他們而已!”

倩容不知道自己無心的一句威脅就幫齊朗解決了此事江南世族在朝中的根基不深齊朗又並非與他們一心一意這次有意南郡倒有七分是為了對南疆大軍的影響康緒因此斷然拒絕他們的要求又傳訊給齊朗第二天那些人真找上齊府齊朗好言勸說了半天卻見他們執迷不悟終是失了耐性冷冷地扔下一句:“彆真以為你們總會安然無恙!”便拂袖而去。

齊朗冇把話說透是為了相互留三分體麵倩儀卻是無所顧忌一句話點破天機以讓他們萌生了退意。

無論如何崇明九年的彈劾以妥協而告終冇有前兩次的血流成河在尹朔與謝清的處置下皇帝明頒《罪己詔》言親政以來種種過失檢討北疆之戰本不合宜同時參與彈劾世族以大不敬問罪更以“不糾拾上之錯漏失於臣道兼處以非君之法傷君名聖德”之由一口氣罷免了這些世族所有入仕之人變相地懲處了這些世族。

這些隻是內政隨著周揚使節的到來崇明九年最大的事件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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