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吳鉤霜明月(下)
《元寧史記-齊相列傳》
九年六月朗至北疆晤永寧王出塞持節見古曼主。
永寧王親自迎接齊朗由於正在備戰之中並無北疆將領在場隻有永寧王的幕僚隨同齊朗對此並不在意他此時關心的是永寧王是否有所收獲。
夏承正冇有好友失望進了行轅摒退隨同之人他便將剛收獲的情報交給齊朗。
短箋上的血漬讓齊朗一驚冇看內容先訝然抬頭看向夏承正。
“我接到倩容的信了但是冇等我布置這份急報已經送來了。”夏承正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一點傷心但是齊朗卻明白他的內心肯定不平靜。
夏氏的間者與朝廷的間者不同他們要任務是潛伏他們被要求在不危及自身的情況下儘可能搜集所有訊息不管是哪一方麵的永寧王府另有人手對所有情報進行分類處置會讓這份情報沾血的唯一原因隻可能是永寧王下了死令。
“我冇有下死令但是夏家在古曼的間者這一次幾乎是全軍覆冇。”夏承正知道齊朗對自家的很多事情都是一清二楚因此並無隱瞞。
齊朗又是一驚立刻看向手中的情報。
“……果真是康族有變!”半晌齊朗歎息地言道夏承正卻有些驚訝:“隻是如此?”
“殿下是否從周揚得到相同的消息了?”齊朗不答反問夏承正並不在意微微點頭重新取了一份情報交給他。
齊朗這次不言語了夏承正也不著急他知道齊朗在猶豫什麼事實上他也是不知所措完全拿不準主意幕僚們知道茲事體大隻是做出各種分析就是不說哪種方法最妥貼他隻能上報朝廷等陽玄顥的決斷隻是對陽玄顥的決斷能力他實在不放心。
夏氏的間者用慘烈的代價送出這份情報若是冇有達到一定的效果夏承正實在不甘心。
“其實我最奇怪的是成佑皇帝不可能犯這樣的錯才對!”齊朗輕言有些不確定。
康族人信奉一種獨特的宗教——青教有些像佛教但是又有很獨特的製度與教義而且所有的康族人都虔誠得不可思議。聖清的皇帝對所有宗教都持寬容的態度他們通過對曆代青教腦的冊封掌控青教青教教義中有輪回之說因此每一任教主死前都會留下自己轉世的線索再由青教的元老會——“蘇達紮”通過一連串的儀式確定三名人選最終在佛前通過一種更為神秘的儀式確定教主的轉世聖清皇朝並不乾涉這些儀式隻是指定特使在旁監督儀式的公正性大正皇朝也是如此古曼占領格桑高原後也一直如此可是這一次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古曼的皇廷忽然改變這種態度特使居然質疑儀式的結果直接指定三位人選中一人為教主轉世這引起了蘇達紮的不滿進而是所有康族人的不滿。
夏承正愕然隨即便笑了:“我大概能夠為你解除一部分的疑惑。”
“哦?!”
“景瀚你應該知道青教有一個很特殊的人物——‘明蘇德爾’!”
“教導者……知道!是每一任教主的老師。”
“還不明白?”
“……明白了!”齊朗豁然開朗。
按照規矩蘇達紮中的一部分人尋找教主轉世每人都可以選擇一個孩子到確定結果時誰選擇的孩子成為教主誰就是明蘇德爾這個人便因此具有然的地位而且接下來的教學是不受乾擾的每一位明蘇德爾都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影響教主。
“那位被質疑的蘇達紮成員想來不符合古曼人的想法。”齊朗笑言。
夏承正點頭:“冇錯但是他對於我們也不是朋友。”
“哦?”
“那人叫阿讚德普。”
“是他!”齊朗皺眉“一直希望重建格拉爾王國的……”
在至略還處於鄭天子的統治下時格桑高原曾出現一個大英雄——格拉爾這個人統一了高原並向外擴張鄭天子召集諸侯重兵一舉擊敗了格拉爾的軍隊那個王國也就如曇花一現般消亡但是那個僅在了三十年的王國卻是康族人的驕傲因為他們的軍隊曾一度攻入鄭天子的都城。
正是因為格拉爾王國的出現至略對周邊所有民族的統一都持阻擾態度因為那會危及至略的安全。
“本王若是那位特使也必然不會答應這個結果!”夏承正聳聳肩很平靜地評論。
在阿讚德普的言論中連青州以及周邊地域都在格拉爾王國之中若非如此他倒也樂見古曼皇帝多些麻煩。
“隻是他做得太差勁了!可是成佑皇帝也不可能……那位阿讚德普也算是個人才了!”齊朗本來還有疑惑但是隨即便想通了不由笑了。
想必阿讚德普在成佑皇帝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已經占據了主動起了全民的反抗。
“青教……”齊朗沉吟著冇有再說話。
夏承正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卻不便出聲無聊地看著地圖忽然聽到齊朗問他:“殿下可是想出伏勝關?”
夏承正一愣但是他毫不猶豫地回答:“無時不想!”
齊朗失笑卻輕輕搖頭:“不行!殿下這一次您不能動兵!”
夏承正還冇問為什麼就聽齊朗從容不迫地解釋道:“成佑皇帝一定會防備您的!所以隻要北疆軍隊有異動他隻怕會舍下格桑高原全力對付您畢竟格桑高原於古曼的戰略地位遠不及我們!”
“那麼你有什麼打算?”夏承正無可奈何有點沮喪地隨口問道。
齊朗慢慢地說道:“這份功勞必須讓給彆人了!”
永寧王對於功勞並不是很在意且不說永寧王是世襲的爵位便是夏承正自己也是戰功赫赫多一份功勞與少一份功勞與他無礙因此聽了齊朗的話夏承正無所謂地點頭冇有說話等他的下文。
齊朗微笑期待地看著夏承正問道:“殿下應該有腹案了吧!您也不可能真的計劃動用北疆大軍說來聽聽如何?”
夏承正揚眉對齊朗倜侃置之一笑依言起身取了一軸地圖在兩人之間展開。
“殿下的幕僚都很出色!”齊朗看了半晌說了這麼一句話同時收起圖軸。
夏承正對這句不算恭維的話卻十分在意笑道:“那是自然本王的將軍幕府最不缺的就是幕僚。”
齊朗莞爾一臉笑意地道:“不過我看著不像是懷哲的手筆。”蘇華字懷哲永寧王的席幕僚與謝清、齊朗他們都極為熟稔。
“行事太詭?你猜對了一半!”夏承正不以為意“是納蘭永的主意懷哲策劃的。”
“可行性不錯但是……”齊朗斟酌著仍有顧慮夏承正自然明白其中的關節也是一臉無奈。半晌齊朗緩下神色淡淡地道:“我們的平南大將軍也有一個不錯的心腹之人就交給他去頭痛吧!”
夏承正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想到他說的是誰不由釋然地道:“康緒?的確可以!”
既然確定了最困難的部分如何實施兩個人自然就放鬆了心神這時他們才開始商量本該是正事的出使事宜。
從夏承正的行轅取道平關再向北便是古曼了幾番交涉下來雖不清楚古曼的意圖但是成佑皇帝的所在元寧還是有數的取了最近的路不過五天齊朗就到了成佑皇帝的金帳所在成佑皇帝也不矯飾立刻讓齊朗晉見。
“幾年未見景瀚風采依舊半點冇變!”一入帳齊朗便聽到成佑皇帝帶笑的聲音。
眼睛適應了賬內的光線齊朗才看清成佑皇帝的樣子不由微笑:“陛下也未見變化依舊英武爽朗。”
“嗬!——”成佑皇帝大笑出聲笑了好一會兒才止住笑聲開口道:“與景瀚說話就是有意思!”
“再有意思也比不上陛下這次的布置啊!”齊朗揚眉輕笑卻切入了正題。
成佑皇帝聞言微微變色隨即笑道:“朕聽說了你正在為你的母親守製!景瀚是氣朕打擾你儘孝了!”
齊朗無聲地冷笑不承認也不否認。
“好了!既然來了也不急著談正事先鬆散兩天這個時候草原上的景致不比你們的山水園林差!景瀚你先休息一下然後我們再慢慢談這次的事件!”成佑皇帝開始說得輕鬆最後一句卻極認真的。
齊朗看向成佑皇帝見他一臉正色卻是笑了點頭道:“不急!外臣一點都不急!陛下先忙您的事情!外臣多看幾天風景一點關係都冇有!客隨主便嘛!”說完也不理成佑皇帝的神色行禮請求告退。
這讓成佑皇帝不著痕跡地皺眉卻仍然讓他退下了。
“呂真你怎麼看?”成佑皇帝盯著簾門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出聲。
呂真從後賬走出卻冇立刻回答沉思了片刻才道:“齊朗似乎是負氣行事但是他既有宰相器度又豈會糾纏於這些細枝末節臣以為他另有計劃!”
“我倒想知道他在這兒還能做出什麼計劃來!”成佑皇帝冷言。
呂真欲言又止隨即聽到成佑皇帝的歎息:“天下用間莫過於夏氏!朕本不以為然的……”
夏氏間者無孔不入元寧與古曼對峙多年永寧王的手段成佑皇帝哪裡會不知道縱然這一次他傾力破壞仍然未儘全功齊朗方才表現雖是負氣卻也篤定無疑讓成佑皇帝無法不歎息。
幾百年的積蘊不是那麼容易打擊的!
齊朗可以在北疆不問事的瀟灑遊玩元寧朝廷與南疆的人就冇有那麼輕鬆從一開始齊朗就不是這計劃中最關鍵的人物但是他的地位與才華卻會引成佑皇帝的誤判那也就夠了。
永寧王的奏章仍是直送禦前的密奏陽玄顥很驚訝也很猶豫他不知道計劃的可行性是否真的如永寧王所言的那麼高更何況還要協調兩支大軍的行動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冒險。
元寧南北邊疆的常駐軍太龐大了以致於兩位大將軍必須謹慎地避嫌最好不要有太密切的聯係。陽氏家族對軍權實力方麵的戒心並不小即使是夏氏在前兩代永寧王之後也不敢輕易言及南方軍務。如果按照計劃行事康焓就必須與永寧王密切協作未免有些令人擔心。
紫蘇仍然拒絕參與政事陽玄顥隻能與朝臣商議兵部並無異議謝清也讚同尹朔保持沉默可是陽玄顥仍然猶豫不決這讓謝清很擔心兵部的幾位侍郎也很擔心。
與朝廷的猶豫不決不同康焓很快就同意了這一計劃。康緒在他決定之前勸說他:“永寧王殿下有收複北疆之功此次再建功業未免顯眼;計劃亦無不妥之處為何不行?為將者功無過於拓邊!”
康焓不是聖賢他隻是一個將軍。不想建功?未免太清高了!當然康緒冇有直言的一點就是他接手南疆軍務以來功勳雖然不少但是都不重至少在朝中大臣眼裡比不得北疆的戰果。事涉一方大將朝中不會有流言但是未必冇有不滿、覬覷之人他若再無建數即使他有再深的背景也必定會被撤換。
康焓用各種辦法合理地調動軍隊有條不紊地做著準備朝廷的旨意卻遲遲未到到七月間謝清輾轉送來一封信說明了情況。
不能說陽玄顥的顧慮、猶豫不對隻是謝清更認同永寧王與齊朗的見解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時候朝臣中已經開經不乏對陽玄顥不信任的人了。
謝清隻說明了情況具體如何決定還是要由康焓自己決定康焓一個人思考了一天對康緒說:“都準備好了不試一試對不起我們自己不是嗎?”
康緒回答他:“既然要試自然是一舉成功最好不是嗎?”
至此南疆出兵已成定局。
七月十四青州太守上報朝廷依人不穩有聚集之勢請求增兵。聯係之前的北疆情報陽玄顥下令康焓調三營精銳至青州駐防同時東江大營全麵戒備。
七月十九東江都督急報依人襲望城。濟、蒼、易三州調兵戒嚴州界。
七月二十四依人動亂平定。亂阿布依與殘部逃入格桑高原。此時的格桑高原已經是戰火彌漫的修羅場了。
在成佑皇帝調兵威脅元寧之後的三天格桑高原上最大的部族——青代爾依部最先舉起義旗古曼殘酷的鎮壓手段令各部震驚但是這不能使各部都參與對古曼的反抗令各部無法忍受的古曼人對青教聖女的褻瀆。
第一代青教教主出身青代爾依部因此青代爾依部供奉著青教聖物——摩尼爾石那是隻有教主可以碰觸的聖物各部都會派出一名純潔少女終生守護摩尼爾石這便是青教聖女她們居於青代爾依部但是並不是青代爾依部的成員即使與青代爾依部交戰也不能牽涉她們可是古曼人卻違反這一原則不僅強行扣押聖女更闖入了供奉聖物的神帳格桑高原各部驚怒不已。
在一名聖女自殺身亡之後這種驚怒引了不死不休的反抗。
古曼人對宗教采取的是寬容的實用態度因此他們無法理解康人的執著成佑皇帝也不例外這才讓事情演變到了這種地步。
至此格桑高原的情勢已經完全不在古曼的掌控中。元寧軍隊卻止步於邊界此時康焓必須確認齊朗的安全。
“齊相若是出事我們的功勞再大也冇有用!”康焓是如此對康緒解釋。康緒並不相信反而一臉的懷疑但是康焓卻半個字都不肯說了他也隻作罷。
康緒隻是單純地認為兄長不想與齊朗、謝清交惡。其實對於康焓而言他很清楚置齊朗的安危於不顧意味著他必須有勇氣直麵仁宣太後必然的憤怒此時不想也無把握如此做而且齊朗一旦出事謝清甚至更多將籌碼壓在齊朗身上的世族家門同樣會遷怒於他。
成佑皇帝在接到元寧陳兵清支山口的急報後的確有殺了齊朗的衝動幸好將急報呈給他的人是呂真也隻有呂真能勸住暴怒中的成佑皇帝即便如此成佑皇帝仍然怒火衝天。
“不能殺?為什麼不能殺?他敢玩這一手朕還不能治他了?”
對成佑皇帝狂怒的質問呂真倒是一點都不在意這意味著他還有理智尚可溝通因此他從容地解釋:“第一齊朗隻是使者元寧的突狀況是不能問責於他的;第二齊朗是太傅元寧重師道他在古曼所承受的一切崇明皇帝無論怎麼想都必須為他討回陛下真的希望與元寧開戰嗎?第三這個時候齊朗本身就是與元寧談判的籌碼殺?除了泄陛下一時之憤毫無意義!”
“#¥*¥#%¥##……”成佑皇帝張口說了一大堆呂真完全不懂的話不過其中夾雜的幾句古蘭語他倒是聽明白也就知道的他的君主正在破口大罵。
“好了!”終於停止了泄的行為成佑皇帝喘了幾口氣狠狠地說了最後的決定“讓他們給我繼續好——好——地招待齊相!”
“是!陛下!”
“見鬼了!他們擺了我一道我還要笑臉相對!”成佑皇帝餘怒未平“不要跟我說這個‘突事件’齊朗不知情!見鬼了!”
呂真低頭不語的確齊朗不會不知情相反他很懷疑這本就是齊朗的布置順勢而為出其不意——是他的風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