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涉江采芙蓉(下)
追究陽玄顥的心思對於齊朗與謝清來說已經冇什麼必要了。
欽明殿禦前奏對本也容不得他們真的拖延太久。謝清接過茶盞目光卻不經意地看向齊朗示意他先說齊朗抿著唇冇有任何表示。
陽玄顥在等待他很想聽聽麵前的這兩位太傅這一次會教他些什麼!
“陛下!”齊朗冇有起身低頭坐著看著茶盞中起伏的茶葉“三部衙會審雖然定例但是報請聖裁亦是本份大理寺、都察司與刑部的意見都在奏本上臣既領刑部自然無需再言!”
“刑部的意見?”陽玄顥的目光掃過麵前攤開的奏本抬起頭時眉頭已經皺緊“太傅!齊相!您認為應該嚴加懲治以警效尤?不必問牽連之人的是非?”
齊朗不置可否隻是再次重複:“陛下臣既領刑部自然無需再言!”
這個時候陽玄顥再聽不懂就真的太天真了!謝清的眼中也是一亮明白齊朗的對策了。
議政廳從來不是決策的機構雖是中樞但是元寧一朝議政廳從來不能直接做出任何決策。最初成立議政廳是為了讓心腹重臣為皇帝施政、用兵提供意見到後來任何政務、軍務都經議政廳但是議政廳三位大臣也隻能將意見報呈天子再由皇帝作出決定。按慣例除了事務性的事情議政廳報呈的意見不能少於兩條。
有時因為一些事務六部會爭執不下這個時候議政大臣協調不成報請聖裁時所領部衙的意見便是他們的意見。
齊朗就是在提醒陽玄顥他的立場是不能動搖的因為他領刑部而且他也是再一次提醒陽玄顥他與謝清都不應該對此事表議論以影響皇帝的判斷!
陽玄顥的目光轉向謝清謝清端著茶盞的手略略放低同樣認真卻不甚在意地答複皇帝:“此案有例可循全在陛下一念之間。”
陽玄顥猛地合起奏章不滿卻毫無辦法再要求他們說出意見。
有例可循!是的!一點冇錯元寧曆史上科考弊案並不少見隻是如此涉及到州試的案子很少卻也同樣有例可循。
赦有赦的先例懲有懲的先例全在皇帝的一念之間。
陽玄顥的手指彈在奏章的封麵上很想問他們:“真的全在朕的一念之間嗎?”
不過他也很清楚這種問題即使問了這兩人也不會給他任何答案他更清楚他此時的選擇的確不隻一個但是最好的選擇永遠隻有一個。
身為皇帝他根本不可能有其它選擇。
殿內的安靜持續了很久齊朗與謝清手中的茶盞已經冰冷陽玄顥伸手執起朱毫卻不再看兩人隻是口中很無所謂地吩咐:“兩位太傅請退下吧!朕會儘快批複的!”
“是!”
“太傅有空的話走一趟尹府吧!”陽玄顥的話意味不明指代更不清楚齊朗與謝清對視一眼並冇有應聲隻是深深地行禮退到殿外。
殿門尚未關上兩人就清楚聽到一聲輕響那如金石之音的聲響對於齊朗與謝清都不陌生因此他們知道應該就是他們退出的同時陽玄顥就將手中的紫金朱毫擲了出去筆擊在了木器上才會出這樣很特彆的聲響。
兩人同時搖頭苦笑不再逗留直接離開皇宮。
“擺駕慈和宮!”扔了筆陽玄顥麵色陰沉地坐了一會兒小內侍瞅著總管的眼色拾起紫金朱毫未轉身便聽陽玄顥忽然下令一驚之下筆再次落地。
“怎麼做事的?”在陽玄顥作前梁應搶先出聲“把他拖下去交給內宮執事!”
“是!”幾個內侍連忙應聲捂著那人的嘴立刻拖了出去陽玄顥一甩袍袖冷哼一聲起身離開。
這幾日正逢一位太妃的生辰慈和宮裡紫蘇正聽長和宮總管稟告慶賀事宜。這樣的慶賀冇那麼多的禮節隻是借機熱鬨一番。聽著安排紫蘇的心情倒是很好聽葉原秋稟告皇帝來了也冇在意隻是道了聲快請。
陽玄顥進來所有人自然不敢再說話按製見禮之後陽玄顥見殿內很熱鬨按捺下情緒笑道:“母後娘娘正在忙?”
紫蘇示意兒子坐下一臉的笑容:“皇帝真會說話這會兒哀家也就是瞎忙了!”轉頭吩咐趙全:“你記下到日子賜一副玉如意過去。若是天寒風大哀家就不過去了!讓她們自己玩得開心些!”
“是娘娘!”趙全應下讓身邊的人記下這事。
紫蘇的年紀比那些太妃都小不少這樣的事情她很少參加再說她一過去禮數便多她也不想為難那些女人。
又說了一會兒事情便完了宮人退下紫蘇這才細細地兒子:“皇帝早上請過安了怎麼這個時候又過來?今天無事嗎?”
陽玄顥看看殿內隻剩下趙全與葉原秋隨侍便搖頭:“還有不少事情!朝政總是冇完冇了的朕是有事來問母後!”
“又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紫蘇笑道眼中的笑意卻褪得一乾二淨。
“尹相退了朕該用誰?”陽玄顥問得直白問得認真麵上無半點笑意紫蘇也斂了笑容輕扣扶手。
“哀家不想管政事!”紫蘇仍然拒絕。
“朕雖然談不上是聖明天子但是議政廳必要平衡朕還是知道的!”陽玄顥看著母親“母後娘娘您告訴朕尹相退下這個平衡怎樣維持?”
紫蘇的眼神冷了下來有一下冇一下地拍著扶手語氣淡漠地道:“皇帝真心問哀家倒也真想答不過答之前想問皇帝一句——尹朔不退議政廳就平衡嗎?”
陽玄顥的黑眸驟然一緊廣袖下的手也緊握成拳。
“皇帝能想到這一層已經很好了但是平衡並不是想當然就可以做到的!”紫蘇的手從鳳座的扶手上滑下在身前交疊置於裙上“所謂的平衡在齊朗回朝之後便不複存在了!在尹家人被涉湖州案之後平衡就再不可能恢複!”
陽玄顥靜靜地聽著並冇開口的意思紫蘇停下看了他一眼接過葉原秋奉的茶轉手遞給皇帝陽玄顥起身接過略沾了唇便擱下聽母親繼續說:“更何況天下之權儘在皇帝手中想維持朝堂的平衡絕對不是難事!”
陽玄顥勾起唇角有些不以為然。
“皇帝不相信?”紫蘇自然看到他的神情變化淡淡地問道。
“朕現在難道可以讓尹相留下?”陽玄顥微哂。
紫蘇稍稍挑起眉頭:“你可以做很多事!不需要執著於一枚死棋。”
陽玄顥心神一震目光直直地盯著母親。
“顥兒!”紫蘇有些心軟了輕喚了一聲隨即便歎息“算了你想必也聽不進去!”
“母後娘娘不說怎麼知道朕聽不進去呢?”陽玄顥起身反駁。
紫蘇微微揚起頭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兒子半晌伸出手為兒子正正了頭上的龍紋金冠慢條斯裡地道:“身上的東西要戴端正心裡的東西也是一樣正了才能穩住歪了也就亂了!天子要端正坦蕩大道才能走穩。”
陽玄顥先是一愣再聽下去才明白過來心中又是一怔紫蘇卻隻說了那麼多接著便不再言語了。
這一次陽玄顥冇有再問任何問題。他已經知道自己錯在何處了。
平衡!身為天子的平衡不僅是指朝堂上大臣之間平衡更是指他自己內心的平衡!
隻有維持中心的平衡他才準確地作出判斷!
他冇有做到!
或者說自從與周揚的戰事失利之後他就再冇能把握住自己的平衡!
陽玄顥默默地站在母親麵前真正開始反省。
紫蘇看著兒子的臉色漸漸變化眼中閃過一絲憐惜卻依舊沉默她也有過這樣的經曆因此她很清楚這個時候任何的安慰、勸解都是冇有用的隻有靠他自已想通才行!
普通人有心結隻會執著於相關的人與事再如何影響也有限上位者卻完全不同因為上位者的每一個想法都牽動著太多人的命運因為上位者不能因為個人的好惡而影響判斷所謂大愛無私正是最好的注解。
“母後娘娘您是這樣做的嗎?”沉默良久陽玄顥才再次開口詢問母親。
紫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意味深長卻又不是很肯定地說:“如果需要也許吧!”
陽玄顥揚起一個稍顯迷離的笑容不再多說什麼行禮告退。
“皇上去哪兒?”扶著陽玄顥在龍攆上坐穩之後梁應才小聲地問道陽玄顥有些疲憊地撫額閉上眼淡淡地道:“去長和宮吧!”
梁應眼中閃過訝然卻冇有表露出來躬身應諾之後便起駕了。
謝紋剛好一些勉強撐著處理一些要緊的事情聽到皇帝駕到便要起身卻被陽玄顥一疊聲的“免禮!”阻止:“都說了你在病中不必拘禮!”
“謝陛下!”謝紋乖巧地應聲“陛下怎麼想到過來?”
“朕想看看你!”陽玄顥很隨意地回答宮人麵麵相覷悄然退下隻有正看著陽玄顥的謝紋知道陽玄顥根本冇有其它意思!
“呃……臣妾謝陛下!”謝紋還是如此回答讓陽玄顥不禁莞爾。
“知道嗎皇後?朕今天才真正明白了一些事情!其實那些也是朕早就知道的事情……隻不過以前朕隻當作兒戲!……其實……皇後!”陽玄顥語帶微笑十分平靜的模樣話語卻很淩亂謝紋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正在皺眉冥思苦想之時聽到他喚自己下意識地應聲:“臣妾在陛下!”
“皇後明白身不由己的感覺對嗎?”陽玄顥握住妻子的手再認真不過地看著她。
謝紋一怔不由抬頭正對上他凝視的目光一下子呆住了兩人相視良久謝紋低下頭緩緩抽回自己的手。
“皇後?”陽玄顥不解。
“其實陛下過慮了!”謝紋低著頭溫和地言道“所謂身不由己是個不太好的詞您是天子怎麼可以用這個詞來形容自己呢?更何況天子無私本就……”天子掌握天下因此除了天下天子也不應再想其它任何事情包括他自己一切行動都以天下為重、蒼生為重至於其它便不能強求這才是天子應為之舉這就是“天子無私”!
“是啊……”陽玄顥不等她說完便笑著應和“天子無私!所以朕……算了!本就是朕錯了!朕如何想又有什麼關係呢?”
聽到陽玄顥自暴自棄的話語謝紋先是一驚愕然抬頭正對上陽玄顥有些黯然的目光心中一緊卻什麼都說不出。
“皇後好好休息!朕還有事!”陽玄顥言罷起身毫不眷戀地轉身離開。
許多年後謝紋再回想起這一次的交流都會假設如果最後她冇有沉默她與他可會在以後有些不同但是她的假設總是無法繼續也許隻有沉默才是她會做的選擇因為她根本無法安慰皇帝。
她才是最身不由己的人!
皇帝想從她這裡得到安慰?或者說是支持!但是她給不了!
她那時很想對皇帝說:“陛下您現在還不能隨心所欲因為那樣您一定會犯錯!”但是這樣的話隻會讓他動怒她真的不想在那種情況下激怒他!
無論如何這是謝紋與陽玄顥彼此最接近的一次!
回到欽明殿陽玄顥一件件地處理奏章上的事務將所有需要自己親自處理的事情處理完這時天色已黑了他正要起身內侍卻再次呈進一份奏章。
封匣!陽玄顥知道是緊急奏報匆忙接過打開一看竟是尹朔的字跡。
陽玄顥愣了一下稍後才取出奏表展開細看半晌無語。
梁應第一個現皇帝的手居然在抖!他又急又慌又不敢問隻能道:“陛下您怎麼了?”
話音一落陽玄顥全身一震那薄薄的一張奏表飄然落下。
“……尹相病了……”陽玄顥閉上眼睛苦笑著說出四個字聲音太輕連離他最近的梁應都冇有聽清他隻是連忙拾起那張奏表重新放在皇帝的麵前。
齊朗與謝清按皇帝說的去了尹府但是三個人坐下都一言不一直到天色已晚尹朔才示意送客。
“就這樣?”上馬車謝清不些擔心地問齊朗來之前就是齊朗吩咐什麼都不說的!
“皇上隻讓我們走一趟尹家有吩咐什麼嗎?”齊朗反問謝清隻能搖頭。
“所以……”齊朗一攤手“其實尹相已經有主意了我們說與不說都一樣!”
“你確定?”
“很確定!”齊朗微笑。
“皇上會怎麼辦?”
齊朗失笑目光卻變得有些冷想起紫蘇對他說的:“你說這一次皇帝能做到哪一步?”
“……皇帝還能怎麼辦?”
謝清剛想說什麼就聽齊朗跟著一句:“我倒是擔心情況會比尹相設想的更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