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第十七章 怎可直言語不諱
脹痛的感覺漸漸緩和了下去,腦子裡也清醒了許多,可依舊還是有些糊塗。醒來的時候看見站在窗邊人的背影,以為還是身在潤碩王府的初荷院;還是躺在那張淡粉羅帳的雕花大床上,也就自然而然地以為站在窗邊的人就是夏侯沐。心裡頓時有了一種踏實的甜蜜感,好像她生病的時候他就曾這麼守著自己過。昏迷著時候也感覺到了身邊有個人一直在照顧著自己,一直以為就是夏侯沐,所以也就放任自己那麼睡著。心裡隻想著,若是就這麼病著,他就一直陪在身邊,若是醒來了或許就發現隻不過一場虛夢而已。
醒過來後發現那依舊未曾的消失的身影,似是忽然就放下了那一直揪著的心,柔柔地喚了那麼一聲。可當那人轉過身來,看清了那張臉的時候,那還有些糊塗地腦子一瞬間就清醒了過來,原來終究還是如夢一場。本來還有些發燙的身子,頃刻之間似乎被一道冷風灌進,遊走在四肢百骸、奇經八脈之間,讓她全身忍不住地一陣戰栗。
聽了那忽然就冷了聲的一句話,楚汶昊的腳步一頓、麵色有些僵硬,可還是笑著臉走了過去坐在床邊,伸了手就撫上她的額頭:“好了,燒退了就好。你若是再不醒,可真要把那兩個丫頭急死了。”
本想轉了頭讓開他的手,可一怔之後易無憂卻是一動不動,若是讓開了反而覺得尷尬:“她們倆人呢?你怎麼會在這兒?現在什麼時辰了?”
“忙的累了,剛剛我讓她們休息去了。”看著她依舊是很疲憊的樣子,楚汶昊放輕了聲音微微笑著跟她解釋,“天就要亮了。你肚子餓嗎?還是想要喝水?”
靜靜地看著就在眼前的那張寫滿關切的臉,易無憂心裡卻是漸漸地痛了起來,眸子裡緩緩蒙了一層水霧。為什麼?為什麼這個口口聲聲叫她做俘虜的人,在她病的時候居然會這麼照顧著她?而她心裡牽著、掛著的人,卻從不在她生病的時候出現呢?每次都是離地你那麼遠遠的,像是怕染上了她身上的病一樣。忽然間又想起來了那次魂附於了塵的佛珠裡,受了那烈焰焚身之痛回來後,得到的卻是他那冷如萬年寒冰的一句“你回去吧”。念及此,淚已是無聲無息地漫過眼角悄然而落,那點點愁緒隨著滴滴熱淚洶湧翻騰著襲上了整個心頭。
就那麼看著她那明明是望著自己,可眼神似乎已是穿過了自己飄向了那遠不知處的地方,楚汶昊的手緩緩地揉皺了床上的褥單。又想到了那個人吧?先前也是將自己當成了他,才那麼輕柔地喚了那麼一聲吧?無奈地一笑,楚汶昊輕輕吸了一口氣:“我給你倒些水吧!”
“不用。”聽了這句話,易無憂忽然之間醒了過來,掙紮著就要坐起身子,“我自己來,總是麻煩你,那多不好意思。”
看著她倔強地撐著手臂,笑靨如花,楚汶昊又是無奈地一歎,扶著她坐了起來。剛剛還病得不省人事,才醒過來就已經倔的跟頭牛似的。女人嬗變這話,似乎不假。
剛下了床雙腿又是一軟差點摔了下去,幸好楚汶昊在一邊急忙扶住了她。尷尬地笑笑,易無憂看著他忽然問:“我睡了多久了?”
“睡?”這一問到讓楚汶昊有些哭笑不得,“你那是昏迷不醒近兩日了,大家都擔心的要死,你卻說是睡?”
又是尷尬地朝他笑笑,易無憂由他扶著慢慢走到桌邊,倒了杯水慢慢喝了起來。不沾水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一口下去之後才發現口乾舌燥地難以忍受。管不了那麼許多索性拿起茶壺,就著壺嘴就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直到把壺裡的水喝得一滴不剩,才滿足地長長吐出一口氣。
站在一邊的楚汶昊也隻有搖頭輕笑,看著她緩緩地走到窗前推開了那道隻被開了小半的窗戶,張望了兩下後忽然退回兩步驚恐地望著自己:“外外麵有人。”
急跨兩步走到窗前,看著那已是蒙蒙亮的院子的真的站了一個人。凝神望去,對上了那個人的眸子,楚汶昊心裡是真的一驚:“您您怎麼來了?”
院子裡的人見自己被發現了,不僅不走反而是緩緩地挪到了窗前,看著屋子裡的楚汶昊一眼,接而轉了眼一眨不眨靜靜地凝視著易無憂。
緩緩皺了眉頭,易無憂也同樣望著窗外的人,線條硬朗的輪廓、端正的五官,看樣子許是有三十多歲。可從他的身上,易無憂能感受到的,隻有一股強烈的霸氣。那眼神,與當日在雲漠城上,夏侯沐的眸子裡流露出的那君臨天下的王者之氣居然是一無二樣。心裡猛地一怔,易無憂似是已經猜出了那個人的身份。剛剛,楚汶昊不是那麼恭敬地對他用了敬稱嗎?
細細地瞧了易無憂一陣子,窗外的人緩緩轉了眼又看向楚汶昊,眸子裡的冷冽一閃而過:“昨兒天不亮,就一陣風似的把玉太醫硬架回了府裡,連早朝也不曾去。我以為府裡是誰得了不治之症,聽玉太醫回去一說才曉得隻不過是一個偶感風寒的丫頭。本是不信,如今一看還真是。”
“我”聽了著不疾不徐地一段話,楚汶昊麵色一僵,居然有些說不出話來,隔了片刻終是歎了口氣,有些討饒地叫了聲,“表哥!”
一聽這兩個字,窗外的人忽然一挑眉有些驚訝,但臉色卻緩和了許多語氣也冇了先前的寒涼:“你讓我說你什麼好?這一次你敗陣而回,可已經有好幾個人呈本參你了。你倒好,不僅一言不發,昨兒更是連早朝也不去上。怎麼,就是為了這麼個丫頭?你要是想續弦”
“表哥!”突然沉聲打斷了他的話,楚汶昊微微皺了眉頭,有些不自然地看了易無憂一眼,卻發現她正若有所思地盯著窗外的人。
窗外的人倒是一怔,冇想到他居然打斷了自己的話,麵色也漸漸有些難看,說話的語氣也回到了先前的寒涼:“有人說你在雲漠城的時候,被人用一隻羽箭就嚇地不戰而逃、撤軍而回。你倒是給我個合理解釋,說說是為什麼。”
眉頭是越皺越緊,楚汶昊緩緩低下了頭:“我不是說過,南夏北軍經過整頓已不可同日而語。敗我先鋒軍,生擒先鋒將領已是讓士氣大減;闖我軍營毀我糧草,更是雪上加霜,久戰無益。”
“哼!”冷哼一聲甩了衣袖,窗外人的臉色是越來越難看,似乎已經蒙上了一層清霜,“這話要是彆人說了,我信。由你說出來,叫我如何信得?不要以為你叫我一聲表哥,我就真的辦不了你!”
站在一邊看著他們表兄弟倆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著,易無憂微微一笑搖搖頭。楚汶昊怎麼會說出來他不戰而退的原因呢?窗外的人許是也已經曉得了,就想逼著他自己把話交代清楚,可他卻就是不說。
“這一仗你敗了,自有其他人去贏回來。”見他半天不答話,窗外的人緩緩睜大了透著寒意的眼眸緊緊地盯著他,“我西寧可不止你遠督侯一個人會打仗。大不了”
“為什麼要打仗?”窗外人的話還未曾說完,易無憂已經忍不住打斷了他,“贏了怎麼樣?輸了又怎麼樣?打來打去,苦的都是老百姓,有意思嗎?”
一番話同時震住了兩個人。窗外的人根本就不曾想到屋子裡那個丫頭居然會開口說話,而且一出口就問出了這樣的問題。楚汶昊更是嚇得猛地抬起了頭,驚恐地望了她一眼又望著窗外那個臉色已經發黑的人。
“你不要命了?這話也是你說的?”跨了兩步擋在她和窗外人的中間,楚汶昊皺緊了眉頭看著她波瀾不驚的臉。
緩緩抬起頭看了眼楚汶昊焦急的臉,易無憂的心裡忽然騰出一團火:“我要命,我怎麼不要命了?我就是要命才說這話。誰不想過太平日子?可就是你們這些人一天到晚你打來我打去,才害得老百姓心驚膽戰、顛沛流離,飽受戰火的折磨,過不得一天的好日子。”
“真不要命了?”盯著她那好不畏懼的眼睛,楚汶昊沉聲說著,恨不得立馬堵了她的嘴,“你知不知道他”
“好大的膽子!”楚汶昊的一句話還冇有說完,窗外的人已經出了聲。
隻是這一句聽似誇讚的話,卻讓楚汶昊渾身一顫,霍得回頭望著他已經風平lang靜的臉。然而這樣的表情卻真把讓楚汶昊嚇地有些不知所措,這風平lang靜的臉下麵掩藏著的卻是無法預料的驚濤駭lang。急跨兩步走到窗邊,楚汶昊瞪大了眼睛看著窗子外的人,就連說話也有些發顫:“她她年紀小,不懂事,胡說的。”
“胡說?”窗外的人卻一聲冷笑,“我看她倒是義正言辭,說得很有道理。”
看著一裡一外表情截然迥異的兩張臉,易無憂靜著一張肅穆的臉:“我冇胡說,也冇說什麼大道理,隻是說出了一個普通老百姓最真實的想法。可如果皇上連百姓都不顧了,那還怎麼做皇上?”
“你還當真是不想活了?”一聲爆喝夾著雷霆萬鈞之勢炸響在清晨的遠督侯府裡,驚了依舊沉睡在這個寂靜晨幕裡的所有人,似乎連那花樹也被驚地搖擺不停、瑟瑟而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