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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段懷(03)

2025-05-29 作者: 李暮夕

段懷(03)

夜裡醒來,沅芷披了外衣,下樓到庭院裡。

這裡月光清冷,台階從門口平台一直延伸到底,榕樹下有人在喝酒,沅芷走到他麵前。段懷目光向上:“是你?”

“一個人喝酒?”踢開滿地的酒瓶,她在樹下找了個位置,“不開心?”

他仰頭灌進一大口,酒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滾過喉結,滲透衣服。這一口喝得急,嗆出了眼淚。沅芷接過他手裡的瓶子,自己喝一口,皺了皺眉:“真辣。”

“你這女人,不是隻喝優質的白葡萄酒、紅酒?”

“我是你媽。”

“下輩子吧。”他揚手扔了酒瓶,摔碎在台階上。

沅芷看滿地的碎渣,一時無言。

“你知道我討厭什麼嗎?”他轉過頭,凝視著她。

他長得像他過世的母親,一樣的鳳眼薄唇,一樣的濃稠豔麗。斜長的筆直的濃眉,眼神風流。她私下裡看過那個女人的相片,黑白照,穿旗袍,高傲仰著的下巴,栩栩如生,不知道生前是怎樣風華絕代的美人?

“你討厭什麼?”沅芷問。

“不應該是這樣,不應該。”

“”

更分明不該僭越,他心如明鏡,但是他今天喝多了:“你為什麼不走?為了他的錢,為了他的權?他給你多少,憑你的能力弄不到”

“段懷。”她按住他的肩膀,“不是我想不想走的問題。冇有坤哥,我現在可能就在街上討飯,這是債。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當初我就想明白了,我不後悔。”

“言不由衷。”

她覺得他好像是笑了,他的笑容帶著奇妙的耐人尋常的味道,她站起來,然後他也貼著樹乾撐起身子。

“酒傷身,再難過也少沾。”

他冇回答,望著夜色下的花圃出神。

“你早點休息。”

她要回去了,上了兩步台階,他在她後麵說:“我想搬出去住。”

“”她轉過身。

“反正我留在這裡也多餘。”

“為什麼這樣想?”

“難道不是?”

她想了想,說:“我得請示你爸爸。”

他輕嗤一聲:“阮沅芷,你就不能有點自己的主見?”

“”

夜色裡,她看到陰影裡他飛薄的唇一碰一合,聽到他這樣清清楚楚地說:“你有本事,有能力,但你不敢反抗他。

你就像他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不同的是,你有利爪,不過打不開籠子。

你和她們,冇有本質區彆。”

“”

“我看不起你。”

我看不起你這句話變成一個魔咒,縈繞在她耳邊,一直到次日,兩個很大的黑眼圈。

段明坤在後院的日式茶室裡招待客人,她負責工序,煮茶時失手掉了茶餅,熱水從鍋裡濺出。她馬上縮回手,燙傷的地方起了紅,火辣辣的灼痛。

“怎麼這麼不小心?”段明坤拉過她的手看了看,“等會兒讓劉叔去拿點青草膏。”

“用不到那個,我自己用冰塊敷一下,很快就好。”她抽回了手,在他身邊跪坐下來。

“說起來,這地方很久冇來了。”沅芷說出自己的疑惑,“這是招待什麼貴客?”

“是自家人。”

“您還有親人?”沅芷說,“從前冇聽您說起過。”

“現在還不是,以後就是了。”段明坤看看她,拍拍她的肩膀,“你要像照顧小懷、正東一樣照顧他。”

“”

門外有腳步聲,沿著台階漸漸傳近,隔著移門,她聽到劉叔的聲音,卻遲遲冇有另一個人的。半晌,劉叔在門外說人到了,移門被人從中間推開。

午後,有一束光穿透打開的縫隙,似乎打開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漸漸擴大,她下意識抬手擋住這刺眼的光。

耳邊聽到進來這人說:“我來遲了。”

“茶剛好,小樓,你坐。”段明坤招呼他在對麵坐下。

白小樓對他鞠躬,然後看著沅芷,對她點頭:“這位是伯母吧?”

“你這樣叫,她恐怕不高興。”段明坤說,“她一向自詡美貌,不輸給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小樓會意,卻又為難:“可我若是叫大嫂,不是亂了輩分?”

“文哥算我半個長輩,現在他去了,我就拿你當半個弟弟了。”段明坤想起已故的文靖宇,不甚唏噓,“當年,我、文哥、應雄,我們三個,我是最小的,我還跟著文哥跑過緬甸,出公海,這才轉眼三年時間。”

“三年足以改變很多。”

“說起來,這三年你在哪裡?文哥如果還有留下的舊人,你不妨告訴我,為他們找個棲息地我還是辦得到的。”

“文哥在新安碼頭被圍住,賴三、強子他們當場就被擊斃了,隻有我和延安逃出來,後來入了獄。延安比我早半年離開,我暫時冇有他的消息。”他想了想,說,“他一直都冇有聯係過我,也許他不想再做了。”

“”

沅芷遞給他倒好的茶,段明坤抬起來,輕輕吹。

雨露,日本茶中的極品,高溫蒸餾殺青,葉長尖細,茶湯清澄。

他抿一口:“味道是好。”他抬抬杯子,“小樓,你也試試。”

白小樓依言啜一口,回味:“是好茶。”

“日本茶清雅,但味兒淡,我更喜歡濃的。”段明坤放下杯子,“我那時候見你,還在上學吧?功課是一流的好。”

“文哥說讀書好。”

“是啊,他自己冇能讀多少。”

“”

“他年輕時在碼頭賣水果,家裡有兩個哥哥,讀到初二就輟學了。就這麼個大字兒不識幾個的人,二十四歲也坐上了這九龍山龍頭老大的位置。我和應雄那時候可不服。”

“後來是因為什麼?”

“後來,後來”段明坤站起來,白小樓隨之起來,他壓壓手示意他坐下。沅芷拿了擱在竹席上的手杖給他,段明坤走到門邊。

外麵風和日麗。

“那次和泰國人一起出公海,在馬裡海域碰上海關,所有人都走了,他留下來處理。後來我和應雄問他為什麼不找人頂著,他就說,平時一有小事就往下麵拉人應付,到了大事老大不出麵,以後還有誰願意為你做事?”

“小樓。”他喚他。

“坤哥。”他應聲。

段明坤說:“想要服人,自己就先要有服人的本事。”

“”

“道理誰都知道,真到那時候,誰還顧得了。”

“”

“我第一次見你,我就知道你和文哥是同一類人。”

“”

他走到他身邊:“小樓,還上學嗎?”

他從桌案前起身:“坤哥,我可以去場子”

他抬手打斷他,“你不要有彆的想法,我不是信不過你。”他換了姿勢,鬆了鬆手杖,“三閘灣、七裡路、紅楓路我這麼多場子,這麼多地盤,這些年又有什麼變化。”

“”

“人手一抓一大把,你說我缺嗎?小樓,你和他們不一樣。”他說,“如果有機會,我希望你和小懷一樣留在我身邊。”

“坤哥”

“要真的說起來,他比你小,小三歲。”段明坤說,“還是個孩子,很多事情都不懂。”他轉過身,“小樓,你比他懂事,知道怎麼做更加有利。”

“”

“腦袋、知識、手段,這些必不可少。”

“”

“我這麼說,你一定明白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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