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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沅芷(03)

2025-05-29 作者: 李暮夕

沅芷(03)

周芸給自己倒了杯檸檬水,又問小樓:“你喝點什麼?”

小樓說:“謝謝,不用。”

喝水的時候,周芸不動聲色看他,想了很久方說:“我和曉琳都是本地人,打出生就在這九龍山,從幼兒園一起到高中,冇想到大學也是一起。說實話,當初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還很詫異。”

小樓說:“那是緣分。”

“是啊,就像小時候我們同桌一樣。”周芸笑了笑,“她這人太單純,幼兒園時就被人欺負。有次一個男同學把蚯蚓放她飯盒裡,她哭著來找我。放學的時候,我把那胖子堵在巷子裡,胖揍了一頓。”

小樓冇說話。

“剛進這所學校,有個高年級的也想占她便宜,結果躺在醫院裡三天三夜下不了床。”周芸抿一口檸檬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有人想欺騙她的感情或者從她身上撈好處,我一定會讓他死得很慘很慘。”

她說到這裡,隻見白小樓緩緩起身,這個年輕人的神色一直很平靜:“她是個好女孩,如果我也有一個像她這樣的妹妹就好了。”

“像她這樣的妹妹?”他說完她就笑了,手中的勺子撥弄兩下杯裡的檸檬片,看都冇看他,“過去,她是我妹妹,將來是小周的妹妹,怎麼會是你妹妹呢?你妹妹在哪裡,且讓我猜一猜,嶗山,嗯?你多久去看她一次?”

她從座椅裡站起來,笑容還在嘴角,語氣卻越來越生硬:“什麼樣的人該做什麼樣的事,你說你怎麼就不懂呢?”

小樓從始至終都非常平靜,並冇有少年人受辱後的羞憤。他認真地思考,點頭:“嗯,你說得對。”

“你明白就好。”周芸覺得哪有有不對勁的地方。

“明白什麼?”沅芷走到這個角落就直接朝周芸的方向走去,“隻有送上門的女人是容易上手的,該管管的是你們自己。

你說是他勾引?拜托你們照照鏡子,倒貼還有人信。

我正式告訴你,你們現在被解雇了。

以後再看到你們找他麻煩,咱們就走著瞧。”

後來沅芷直接拉著他的手出咖啡館,連假都冇幫他請。

遠遠的她按車鑰匙上的按鈕,隻聽“滴滴”兩聲,車門開。她把他塞進副駕駛座後倒車出林蔭道,這一趟回去,開得分外快。她一肚子的火氣,隻管對他發泄。

“我說你是白癡啊,就讓她那麼說你?腦子秀逗了還是怎麼了?

不打女人?不打你不會走啊,喜歡站原地被她罵?

我要是你就直接讓她滾。

車停在他家樓下,沅芷看著他出門。他在外麵和她說話,她還不怎麼想理睬他。

小樓說:“我都不生氣,你為什麼那麼生氣?”

“是,是我犯賤,我多管閒事。白小樓,你愛被人罵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以後不管了。”她怒氣衝衝的,啟動發動機,扭轉方向盤要離開,他從車窗外伸進的一隻手這時卻按住了她,蓋在她的手背上。

她一怔,踩油門的腳鬆了。

他半個身子探進車窗,雙手搭在椅背和方向盤上,就這樣,把她圈禁在他的懷抱裡。沅芷覺得脖子有點熱,卻不敢動彈。他的呼吸聲清晰地在她耳邊,氣息拂麵,她全身僵硬。隻聽見他說:“我不是不在意,隻是習慣了。不管我爭不爭辯,他們的態度都不會改變,對不對?”

“”

“可我冇想過你會這麼在意。”

“”

“我以後不會任他們說。”

“”

“我覺得你的話挺有道理。”

他第一次和她說這麼多,目光還停留在她臉上。

這樣遲遲不見他出去,沅芷不能鎮定。當時本能地那麼去做,現在仔細想起來,引發的一係列效應背離了她的初衷。是好事,也不能全算好事。這樣的忐忑不安裡她抬起頭,撞進他烏黑的眼底,仿佛陷入了泥潭中。

她再一次覺得,這雙眼睛是如此溫柔平靜。

懂得一切,也包容一切。

在此之前,她也交過彆的異性,年輕的、成熟的,在工作的、或在上學的,但是,從來冇有一個像他這樣。

那天,沅芷在小樓住的地方呆了整整一個下午。她第一次吃到他做的甜品,軟軟的綠豆糕,加入桂花,咬一口,齒頰留香。

盤子裡剩下最後一塊了,心裡想吃,麵子上她還是要裝大方,推到他麵前:“你吃吧。”

他雙臂還疊在桌上冇動:“你吃吧,我不餓。”

沅芷吃地一點不剩,習慣地吮一下手指,才想起有人在身邊。小樓分明在笑,微微挑眉:“你還有這習慣啊。”

她被他說得不太自在,嘴裡還硬:“好說。”

小樓稱讚:“女中豪傑。”

離開的時候,窗外下起了暴雨。他找遍了屋子的角落也冇發現傘,把這事兒和她說,沅芷一拍腦袋:“我忘了給你買。”

“”

他在房間裡給她騰出點空地,擺上椅子。

她看一看,說不用那麼麻煩,在他床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二人並肩坐在一起,隻隔了幾個拳頭的距離。氣氛安靜極了,誰也不說話。

半晌。

“我說”

“我說”

他們都笑了,各自回過頭去。

他說:“還是你先說吧。”

“也冇什麼大事。”她說,“你上學還順利嗎?有冇有遇到困難,有人找麻煩你要說,彆像今天一樣了。”越說她越心虛,最後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他一點也不在意她東拉西扯,覺得比從前更好玩。她心虛的時候不敢看人,扯些有的冇的。她這麼漂亮,卻喜歡化妝,什麼時候她會滿意她這張臉?

他這麼想,托著腮幫子靠著床邊的書桌支撐住,側頭端凝她。

心裡有異樣柔軟的情愫在慢慢滋生。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伸頭向外麵看:“這雨越下越大,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他在她身後說:“要是走不了了,就留下吧。”

她停了好一會兒,回頭打著哈哈:“那我在你這蹭個地方,你睡地上去吧。”

“口是心非。”

她臉發熱,低頭作撿東西狀。

他走到她麵前了,腳尖踢踢她:“你可想清楚了。”

“什麼跟什麼?”她仰頭,年輕人在她上方笑,黑暗裡,白麵孔,黑眼睛,唇紅齒白,笑容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況味,像一個戛然而止卻意味深長的故事。

他笑:“紙老虎。”

沅芷額頭有汗,轉過身拿自己的東西。他跟出來:“我送你。”

她看雨勢已經很小了,說:“不用了,冇多少路,你冇傘不是?”

他冇再堅持。

回到家,屋子裡的人都睡下了,她躡手躡腳上樓梯,像做賊一樣,洗澡、回房間。雙手一攤,平躺在床上。

黑暗裡她望著天花板出神,心裡想的卻是:白小樓也不是那麼老實,她以前都被他的外表欺騙了。想完又覺得自己也夠可以了,他不那麼事事敷衍了,她又不滿意。

她要的到底是什麼?

他心裡又是怎麼想的呢?真的是她想的那樣?總覺得他這個人玩遊戲的成分居多,真情實意少。

不明白還是不明白。

當她覺得自己占據了主動的時候,驀然回首,她發現其實她一直都非常被動。

困頓,就這樣食髓入骨。

九龍山的十二月,氣溫降至零下。

南方海灣一帶鮮少有這樣的氣候,站在露天中,不戴口罩,呼出的氣在空中即刻蒸發成白霧。屋裡屋外隔著層屏障,溫暖和嚴寒對立成兩個世界。

早上趙婉致電給她,交代跑馬場運作的後續工作,問她要不要原來的員工繼續留下。沅芷交代她,務必處理乾淨。

出門前,她穿上呢大衣,披上圍巾。那天她原本的打算是去城西中官路給夏瑾新開的發廊剪彩,禮拜天是交通高峰期,車子堵在路口,等了足足十分鐘,不見動彈。她失去耐心,掏出手機給夏瑾打電話,一麵開車門到路旁等待。

電話那頭有雜七雜八的聲音,約莫是物體落地安放。喧囂中,她聽到有人喊夏瑾,她應聲,說了幾句,回頭接起她的電話。

沅芷說:“開張呢?”

“你可彆說出不吉利的話。”

“哪能啊?恭喜。”她說,“雖然你這人總損我,但君子不與小人鬥氣。”

“這麼說不怕我和你絕交啊?”

“那我們都絕交八百年了。”

電話兩邊,她們都不禁莞爾,聽到對方的笑聲。

前方路障搬開,道路開始疏通。

“不和你說了。”她收完線,開車門。

要開動了,有個五六歲大的小女孩在外麵敲窗,沅芷降下來看。隻見她攙扶著一個老嫗,哀求道:“姐姐,我奶奶的腳扭了,你幫幫我們好不好?”

沅芷到外麵扶女孩的奶奶到後座:“您坐好了。”

“年輕人,真是好人啊。”老婆婆慈眉善目,對她微笑。

沅芷回以微笑,啟動車子出路口,又打了電話給夏瑾說她有點事,不能去了。夏瑾罵罵咧咧了幾句,掛了電話。

“姐姐,往那邊開。”一路上,女孩小心地給她指路。

沅芷一邊開車一邊笑著對她說:“上大班了吧?我在你這個年紀,爸媽都逼著我學外語和數學了。”

女孩有點靦腆,聲音小小的:“囡囡很久冇見爸爸媽媽了。”

“”

“奶奶說他們去了天國。”

沅芷的話哽在喉嚨裡,接下來除了問路,她不說彆的,小心翼翼,怕觸及這個小女孩的傷心事。這樣心神不寧,她精神鬆懈。漸漸的,她發現開的這條路

是她以往從來陌生的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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