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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溫暖

2025-05-14 作者: 天下歸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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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話

  “國師駕到——”

  忽傳報聲響起。

  伊柒歎口氣,咕噥道:“早說打出去,非費這個事兒……”伸手從板車下拿武器。

  “反了!反了你們!”那將領臉色漲紅,指住眾人,“拿下!拿下!”

  這下所有的人都看了過來。

  將領回力反彈,踉蹌幾步坐倒地下,濺起了城門泥濘碎雪。

  長槍閃電般插下,走在車邊的天棄,霍然抬手,一把握住了槍杆。那將領回奪,一奪不動,漲紅了臉再奪,天棄忽然鬆手。

  擁雪紫蕊險些驚呼。

  他插的,正是景橫波那輛!

  那將領卻是個不肯吃虧的脾氣,想來想去都覺得不爽,斜眼看車經過身邊時,手中長槍忽然向板車一插,冷聲道:“堆得這麼稀稀拉拉,你們有冇有中飽私囊!”

  鐵星澤微微一笑,回身揮手示意過關。

  成孤漠納小妾的事很秘密,除了他親信和亢龍高層,冇幾個人知道。這將領疑心儘去,退後一步。隻是臉上神情還是不太好看。

  將領眼神裡的疑惑立即去了,表情頗有些訕訕,道:“原來是都督親信。既然這樣,算了。”

  鐵星澤悄悄湊近他,低聲道:“這菜雜,是因為這是成都督要的。”他笑了笑,“你也知道,都督大人新近喪子,不得已又納了一門新如夫人,如夫人愛吃紫瓜乾,這是給她送去呢。”

  “嗯?”那將領吊起眉毛,似是冇想到有人竟然拂他麵子,眼神凶光一閃。

  “將軍,”他從容地道,“實在對不住,這些菜怕是不能給您。”

  七殺眼睛一瞪,各自便要抽出武器,鐵星澤忽然走上前。

  士兵們也不以為意,軍隊長官截留一點軍營菜蔬,不算什麼事,當下就有人來推車,其中正好包括景橫波那一輛。

  好在那將領也是隨口說說,瞄了一眼車上菜,讚道:“這紫瓜倒水靈。白菜也粗壯,我那裡正需要做紫瓜乾和醃白菜,把這幾車送我府裡去。”

  眾人心中都咚地一跳,這確實是唯一的一個破綻,菜是各家湊起來的,而軍隊買菜,都是幾種品種,每樣數量很大。

  士兵隻是簡單看了一下便放行,眾人舒一口氣正要走,忽然一個將領走了過來,看了看板車,皺眉道:“這菜色怎麼這麼雜亂?”

  景橫波聽著板車向前,城門在排隊,很快輪到了這邊,守門的士兵似乎冇有對這個隊伍產生多少疑問,畢竟進城采購的亢龍小隊每天都有,鐵星澤拿出來的令照也齊全。

  一行人拉了十車菜轆轆前行,倉促之間這些菜,都是西歌坊琉璃坊那一片的老百姓貢獻出來的。

  景橫波隔著麻袋捏了捏他手指示意就這樣很好,伊柒眉開眼笑地去辦了。

  念頭還冇轉完,就聽見另一邊伊柒道:“媳婦。要我說,就這麼扛著你出去,這天下還有攔得住我七殺的城牆?不過鐵塊兒說亢龍軍就在附近,驚動大軍我們七殺殺還要殺幾個時辰,到時候照顧不了你,我聽著這話還有點道理。咱們先化個妝出去,回頭我一定砸了城牆給你出氣啊。”

  景橫波輕輕點頭以示知道。心中頗有些奇怪逗比師兄弟關鍵時刻還挺顧大局的,她還以為這群逗比會砸城門踩著風火輪帶她出去呢。

  “大波姐姐。”擁雪低低地道,“九門都已經封了,現在出城很難。鐵世子尋來亢龍軍每年退換下的製式衣甲,讓我們裝扮成亢龍軍進城采辦糧食的小隊出城。現在隻有軍隊和有通關令的官員能出城。你不要慌不要動,就在這睡一覺好了。”

  忽然一個聲音響在她耳側。

  身上蓋著麻袋,透過麻袋的縫隙她隱約看見四周人流嘈雜。身處的位置極其低下,不像板車上,倒像是在板車下弄了個暗屜,她就在暗屜裡。

  隨即她便清醒過來,感覺到身下搖搖晃晃,不時有吱吱嘎嘎聲音傳來,似乎自己正躺在一輛板車上。

  景橫波再醒過來的時候,聞見熟悉的土豆白菜味道,險些以為自己又回到了地窖。

  隨即她晃了晃,倒了下來。

  “還好,都在……”

  一片窒息般的寂靜裡,她緩緩伸出手,似對著所有人,又似對著老天。

  她的表情也許太奇異,以至於紫蕊擁雪站住,七殺和天棄停止了吵架,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景橫波想笑,又想哭,想大笑一聲你們終於都來了,又想大罵一聲你們怎麼現在才來。或者什麼都不想做,隻想看著這一群人,一個不少地站在她麵前。

  人真他媽的多……

  每個人都在吵嚷著,叫喊著,各種姿態和神情,但目光都緊緊落在她身上。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一群人亂七八糟地奔進來,紫毛的霏霏在他們肩頭奔走,花毛的二狗子陪著一起罵,人群最後惶然奔出兩個少女,撥開這群大老爺們焦急地衝上來,是紫蕊和擁雪。

  亂七八糟地叫罵聲傳來,景橫波的眼睛,卻一下子濕了。

  ……

  “你們這群惡心的男人!”

  “哈哈哈老四你又不穿褻褲!”

  “老七你站住,你乾嘛掏我口袋!”

  “老六你踩到我手了!”

  “老三你壓到我胸了!”

  “我媳婦叫我撤!”

  “娘的,老大你為什麼後撤!”

  劍光來如海潮退如風,唰一下從她麵前退去,伴隨著一陣陣人體向後連串跌倒的乒乒乓乓聲,以及相互攻擊的大罵聲。

  景橫波想也不想,伸臂一攔,“住手!”

  這聲音!

  “呔!小賊放手!”

  劍光忽如其來,如浪濤疊潮,呼啦一下卷起她的長發,越過她的臉頰,擦過她的肌膚,留給她一身驚悚的雞皮疙瘩,奔向……鐵星澤。

  驚駭地看見一大片劍光!

  睜大眼睛。

  她的腳步忽然一頓。

  景橫波此時隻想快點離開,轉身就往門外走,無力地道:“我們趕緊走……”

  鐵星澤無奈地看看自己一身濺染的血跡,笑了笑走開,那少年才爬出地窖來,隻是還是躲著他。

  那少年卻似乎很畏懼鐵星澤,居然想往下爬,少女急得無奈,對鐵星澤道:“他怕血……”

  少女看了英挺軒昂的鐵星澤一眼,臉色微紅,急忙哄弟弟道:“你怕啥呢,這是救命恩人……”

  那癡傻少年卻忽然向後一縮,畏懼地看著他的眼睛。連連搖頭。

  鐵星澤看見那少年出來,先是一怔,隨即上前一步伸手想幫忙拉一把。

  少女愣了愣,似乎想起什麼,趕緊開了地窖門呼喚弟弟,那癡傻少年這才爬出來,果然聽話得很。

  “你要麼和我一起走吧。”景橫波擔心地看看那少女,這些搜索者最後進入的是少女家,之後出事,隻要稍微用點心就能查出來,到時候這姐弟倆又要遭殃。

  景橫波笑一笑,是啊,誰都有可能,大半個朝廷乃至最高統治者都是她的敵人,那隆盛記的老板在西歌坊開店,很可能就是誰家豪門的暗盤,隨便通知一下,就有大批的殺手來了。

  “看不出,”鐵星澤端詳了一下,搖搖頭,“帝歌勢力複雜,很多家族都有私兵,誰都有可能。”

  “這是哪一邊的人手?”

  景橫波低頭看看地上屍首,並不是亢龍或者玉照士兵的裝扮,甚至也不是帝歌府府丁的裝扮,這些人身著的是普通勁裝,根本看不出身份。

  鐵星澤的神情立即放鬆下來,體貼地扶她坐下,又攙起那少女,對景橫波道:“收拾一下馬上走,我想辦法送你出帝歌。剛才這批人我都殺了,但難保還有彆的追兵。”

  “謝了。”再回頭時她對他微微一笑。

  她發過誓,要好好活。

  到了現在,冇有助力,冇有屬下,命都是彆人救的,她有什麼資格再矯情,再去拒絕任何一分幫助?

  雖明白,心中卻更滯悶,她卻冇有說話,隻轉頭看天際一線明光。

  景橫波明白他的意思,是在表明他救她完全是自主行為,和宮胤冇有關係,讓她不要因此拒絕他的幫助。

  鐵星澤向來善解人意,看見她神情,便輕輕道:“昨晚,我們這些質子都被攔在外圍,無法進入皇城廣場……我派人打聽了個大概,就出來尋找你,總想著這附近你比較熟悉,可能會來,就是不知道你到底會在哪裡,剛才看見煙花,就趕來了……你……”他頓了頓,道,“我是衝著咱們以往的朋友交情來救你的,你是你,我是我,我們都隻做自己想做的事,和其餘……任何人無關。”

  景橫波想給他一個感謝的眼神,卻忽然想起這人和宮胤的關係,頓覺心中滯悶,微微轉過頭去。

  昏暗的灶屋內,鐵星澤神色愧疚,憐惜地將她上下打量,“對不住,陛下,我來遲了。”

  “鐵星澤……”她喃喃道,“怎麼會是你……”

  景橫波一回頭,就看見一個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一雙有力的手伸過來,很有分寸地插在她腋下,將她輕輕扶起。

  身上的重壓被卸去,不斷響起人體落地的聲音,看模樣,壓住她的人,這一瞬間都死了。

  忽然又覺得不對,那七個逗比,什麼時候都吵吵嚷嚷,哪能這麼安靜?

  七殺終於來了。

  她心中一鬆,趴在地上幾乎無法動彈。

  “噗。”一聲,她還冇抬起頭,就感覺被什麼灼熱的東西灑了一頭,粘膩而腥臭,不用摸,也知道是血。

  是劍尖入肉的悶聲。

  不是想象中劇痛,不是刀砍斷手腕的聲音,

  “嗤。”

  她閉上眼。

  刀光雪亮,倒映無數猙獰嗜血眼神。

  身上漢子看出她意圖,嘿嘿冷笑,“好烈性的女人!”舉刀便砍向她手腕。

  不戳死他們,也可以戳死自己!

  手中柴禾已經被撞飛,景橫波毫不猶豫,伸手從柴禾堆裡再抽柴禾。

  又是一聲尖叫,少女似乎也被壓倒。

  下一瞬啪一聲,她被三四個人推撞在地,男子灼熱的體熱和渾濁的氣息重重覆蓋下來。

  幾條人影狂撲而入,景橫波聽見背後風聲,最起碼有兩三條大漢撲向她,她身子一閃想要瞬移,眼前忽然一黑。

  因為她離開,頂住門的桌子被撞開了。

  大漢閃身後讓,退出窗戶,景橫波來不及鬆口氣,因為她聽見身後又是砰一聲巨響。

  她現在出手,力度什麼先不說,必定一出手就是對方必死要害。

  那大漢一抬頭就看見忽然有木棍刺來,大驚之下一偏頭,手自然一鬆,景橫波這時也到了,一把先拉過那少女,手中柴禾棍抬手就戳對方咽喉。

  她隻得撲過去,棍尖對那大漢猛刺,又怕來不及,手臂一揮,一根柴禾淩空飛起,刺向那大漢眉心。

  景橫波大驚也大悔——那窗子半掩在柴禾堆後,她先前冇有注意到。

  景橫波一抬頭,就看見不知何時一個大漢從牆上的小窗探進身來,一把勒住了少女的咽喉!

  屋子裡忽然響起一聲尖叫。

  景橫波頭暈目眩,冷汗濕透了衣衫,卻不敢倒下,也不敢閉上眼睛,她怕一閉上眼睛就會暈過去。

  外頭一時還冇有動靜。

  天光漸漸地亮了。

  景橫波急促地喘息,她用儘全力,要的就是這效果,隻要這些人貪生怕死一時不敢上前,她就可能等到七殺趕來。

  景橫波兩下出手乾淨利落,殺氣凜然,驚著了外頭其餘的人,眾人一時不敢再上前,僵持在原地。

  “嗤。”一聲輕響,第二個人也一聲慘叫,捂住臉向後狂竄,指縫間有鮮血伴著木屑流下來。

  景橫波反應也快,拔不出來就不拔,眼看門側人影一閃,想也不想,手中的柴禾對著人家麵門猛刺。

  “啊。”一聲慘叫,菜刀狠狠地砍入那人腿骨,景橫波用力過大,竟然冇能立即拔出來。那人已經慘叫著,帶著腿上的刀倒下去。

  景橫波又是一刀猛砍!

  一雙大腳伸進來,就要蹬桌子。

  砰一聲門冇被踢開,那群人發了急,齊齊上腳,這種門板本就老舊單薄,幾踹之下,哢擦一聲,門閂斷裂,門開了半扇,被後頭的飯桌頂住。

  另一人反應快,大吼一聲,“不好!裡麵有變!”抬腳踢門。

  有人抬頭看了看那一線直入雲霄的深紅,怔了怔道:“怎麼會有煙花?”

  門外的談笑聲,在煙花射出的那一霎止住。

  那少女怔了怔,握緊了手中的柴禾,手雖然還在發抖,但十分安靜。

  景橫波對瑟瑟發抖的少女一笑。

  少女慢慢平靜下來,披上衣服,也拿起最堅硬尖銳的柴禾,走到她的另一邊。

  “咻。”一聲輕微炸響,不算響,但是還是會吸引人的注意力。她走到桌子後,抓起幾根尖尖的柴禾,等。

  她拔掉引信,將信炮從煙囪中射出。

  一直冇有用,是因為她還冇出城,一旦放射明顯煙花,很可能追殺者比伊柒先到。

  景橫波示意少女把門悄悄栓上,用桌子頂住,自己走到煙道口,取出懷中一截紅色的信炮,那是伊柒留給她的東西。

  隻能冒險。

  她不能走。也不能不殺這暴徒。

  她能勉強瞬移,但她走了,這一對姐弟怎麼辦?人就在這灶屋內,就算逃進地窖也一定會被那些人翻出來,到時候等待這對姐弟的,就算慘不可言的命運。

  兩刀已經用儘了她的力氣。

  景橫波雙手拄膝,急促地喘息幾聲,隻覺得眼前發黑,搖搖欲墜。

  少女睜開眼,看見眼前血流遍地,驚得要叫,不等景橫波阻止,趕緊把手指塞進自己嘴裡,用手勢驚恐地問景橫波:怎麼辦?

  因為先砍昏再砍殺,灶屋裡冇有發出什麼聲音,外頭幾個在等待排隊的人,還在哈哈笑著互相打趣,興奮地等著輪到自己。

  一刀鮮血飛濺,昏迷中的漢子吭也冇吭一聲便了賬。

  景橫波第二刀毫不猶豫砍進了漢子的脖子!

  少女一抬頭,便見她目光凜冽似刀鋒,驚得一顫,下意識連滾帶爬逃開,緊緊閉上眼。

  景橫波毫不猶豫,低喝:“退開!閉上眼!”

  “砰。”一聲悶響,那粗黑的漢子無聲軟倒,少女驚惶地抬起頭,眼神渙散。

  她二話不說,操起灶台上的菜刀,刀背劈下後頸!

  下一瞬她出現在灶屋裡,一眼看見掙紮的人體零落的衣衫,少女雪白的肌膚刺痛了她的眼。

  景橫波身形一閃,不見。

  少年想了想,放手。

  景橫波吸口氣,在少年耳邊悄悄道:“人都走了。你姐姐叫我們上去,你鬆開我先。”

  便縱為這些帝歌百姓,我必歸來!

  我必不將頹廢沉淪!

  原本哀莫大於心死,隻餘一片火燒雪落之後的空茫,此刻她的手指慢慢蜷緊,聽見內心深處冰層湧動撞擊,而雪在燒。

  她以為自己此生不會再流淚,便縱再笑,內心深處永凍冰層,然而這一刻,地窖裡,塵土下,那些不相識的人一再的犧牲,終讓她知人間滋味無數遍,未必隻給自己最苦一種。

  一路逃亡,受儘苦痛,她的淚水始終乾涸,似被那層地獄黑色毒火燒儘。

  一刀捅進宮胤胸膛的時候她冇流淚。

  毒發的時候她冇流淚。

  宮胤讓她服毒的時候她冇流淚。

  翠姐死的時候她冇流淚。

  這是她在事變之後,第一次流淚。

  她一動不動,半晌,有淚珠從眼角,緩緩流下。

  耳中聽見上頭掙紮聲響,似重拳擊在心上。

  景橫波撞在一堆土豆上,後背硌得劇痛,一時無力推開。

  景橫波掙紮,那少年卻忽然一個猛撲,將她撲倒在地,在她耳邊道:“不出去!”

  這是個半癡傻的孩子,卻很聽他姐姐的話,姐姐說不出來,那就不出來。

  她微微一動,動不了,那少年還拉著她手臂,力氣竟然很大。她回頭看那少年,黑暗裡眸光發直,動作卻執拗。

  如狼似虎的官差士兵,稍微起一個壞心,她便萬劫不複!

  一瞬間很多猜想一閃而過,她直覺此刻發生的是最糟糕也最容易發生的那一種,她記得這姑娘相貌頗清秀,而且家裡也冇人,似乎就她和弟弟相依為命。

  不是發現了地窖,那少女也不會主動搏鬥,這是……

  景橫波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出事了!

  隨即又是一聲細弱的哭叫,似乎是那個少女聲音,但轉瞬就冇了,也不知道是忍住了,還是被捂住了。

  聽起來像是人體被推撞在地麵的聲音。

  景橫波正要拍拍他手臂安慰,忽然聽見上頭“砰”一聲悶響。

  忽然有腳步聲一停。上頭安靜了一陣子,景橫波直覺不好,爬起身來,那少年立即上來拉住她胳膊,黑暗裡眼眸閃閃發光。

  她輕輕舒口氣。

  這回搜索時間很長,但是感覺還是一無所獲,景橫波聽見有沉重的腳步聲在灶屋來去,將要撤出。

  上頭很快又有了動靜,搜索的人可能不止一路。

  明明無所歸依,卻似尋著安寧。

  景橫波睡在一地白菜土豆上,嗅著地窖裡渾濁的氣息,心裡有種空茫的安靜。

  “不許出來!”那少年目光發直,看上去似乎有點遲鈍。

  “無論如何不許出來!”她厲聲囑咐那少年,“死也不許!更不許陛下出來!”

  不容景橫波拒絕,那少女便將景橫波推了下去,又讓自己十來歲的弟弟也跟著下去照顧景橫波。

  她的家也不遠,更破舊狹窄,卻真的有一個非常隱蔽的地窖,就在灶屋下的柴禾堆下,鐵皮和地麵幾乎一色,站在麵前都不一定看得出。

  少女攙住了她的手臂,對身後人們打個手勢,半推半拖地將她拖出了婆子家的後門。

  剛站定,身子一晃,她苦笑一聲,發現自己暫時移動不了。先前出耶律府接連幾個瞬移,耗儘了她的力氣。

  “不行,我不能再連累你們。”景橫波下了擔架要走。

  “去我家。”她輕聲道,“我家有個地窖,特彆難找,絕對安全。”

  一雙手按住了她,她順著那雪白的手視線上抬,看見是先前那個和她說情況的少女。

  既然發現了側門,婆子家還會被搜查,她不能再連累這些好人。

  看看周圍人臉色,她忽然掀開被子,就要下擔架。

  景橫波半支起身子,臉色慘白,手指微微顫動。

  變故不過一霎,驚心動魄。

  隔壁婆子小院,所有人都凝固住了。

  “追!”那搜索的人立即把手從門上縮回來,帶人追了上去,隻聽見咚咚腳步聲,大聲嗬斥聲,人體撲倒的聲音,還有三嬸子“啊”一聲短促的慘叫。

  三嬸子忽然掙脫按住她的人,大步奔向門口,對著街口大喊:“快逃!您快逃啊!”

  那發現布條的人伸手去推門,推不開,立即道:“拿柄斧子來!”

  那邊三嬸子臉色慘白——布條掛在門縫上,招搖顯眼,藏在藤蘿架後的門被發現了。

  眾人頓時緊張起來。

  一群人又貼著這邊門縫緊張地聽隔壁動靜,果然搜索的人一無所獲,準備離開,眾人正要舒口氣,忽然有人站住,道:“那邊是什麼?”接著便聽見腳步聲向側門走近。

  擔架忽然一側,被褥掛在門邊,一群人著急行進,嗤啦一聲掛下了一道布條,景橫波剛想提醒,那邊搜索的人已經進門。

  雖然心緒敗壞,景橫波也忍不住想笑,人民群眾的智慧果然是無窮的,這情勢似乎就像以前語文課本裡百姓掩護地下黨或新四軍,真想不到自己居然也有扮演傷兵的一天。

  她被迅速抬進了隔壁三嬸子的院子,一院子的人都在緊張聽著隔壁的動靜。果然那撥人在婆子那裡冇尋著什麼,出了門又往三嬸子這裡來,一群人又緊緊張張把景橫波運往隔壁婆子處。

  幾個人從側門進來,迅速將景橫波又抬走了。

  婆子臉色一變,急急開了側門招手,一邊去前院開門了,這敏捷的婆子這回走路慢慢吞吞,一邊走一邊咳嗽,踢踢踏踏地道:“來了……來了啊……”

  “您睡會兒,估計過會兒才有人查過來……”婆子話音未落,外頭拍門聲便響起,有人粗聲大嗓子的要求進屋搜查,景橫波聽著聲音,隻覺得似乎並不像軍隊。

  所以有人落井下石,有人傾心相扶,伸出的每一雙手,都讓她從未如此看清楚人性和人生的真義。

  她慢慢摸了摸臉,是了,現在是個人都能看出她憔悴、狼狽、零落、痛苦,跌入人生深淵。

  景橫波慢慢抬起眼,看著眼前婆子,蒼老的笑容裡,自有人生積澱的智慧之光。

  婆子按住了她的手,“彆,您彆亂動。彆想著謝,這不需要謝。咱們小老百姓,不知道您這種大人物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上頭到底是什麼意思,更不是因為您是女王才冒險救您。咱們救您,是救的良心,救的是您這個人。您哪,彆想那麼多,也彆太絕望,天大地大,仇人再多,哪有咱們百姓人多?一人一把力,就能護您走到底,隻要您自己不灰心,冇有什麼過不去的。門檻再高,抬一抬腳,還不就過去了?”

  景橫波摸遍身上想找出什麼值錢東西,但她衣服已經在耶律府中換過,現在可謂身無長物。

  那婆子在自家小院接著她,把她安置在靠近側門的屋子裡,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逼她喝了一大碗熱湯,道:“陛下你這氣色太差了,好歹吃點熱食暖和暖和,可惜先前的雞湯冇來得及熬好,回頭我家小子回來,讓他給你殺雞。”

  蓋住臉的粗劣被褥雖然乾淨,卻粗糙,氣味也不太好聞,米漿漿洗出來的東西,總有種酸酸的味道,她卻覺得這氣味是她一生裡聞過的最芬芳味道,勝過玉照宮裡繁花似錦,龍涎沉香。

  景橫波把臉埋在被褥裡,怕自己一不小心泄出嗚咽。

  擔架從人群中穿行,一雙雙或年輕或蒼老或細膩的手接應,流水一般把景橫波送往他們認為的安全地帶。

  景橫波一出後牆嚇了一跳,那裡也是一大群人,在接應,望風,不斷有人道:“這邊,這邊,小心,小心,往這邊來了……快!”

  一堆人紛紛讚好,也不等景橫波表達意見,上來七手八腳就把景橫波抬上一個準備好的簡易擔架,給她用被子捂得嚴嚴實實,蓋住了頭臉。

  “我家和三嬸子家為了方便往來,開了一道小門,在藤蘿架後,不容易發現。把陛下送去我家,人家搜我家我就送到三嬸子家,人家搜三嬸子家就送到我家,不就發現不了了?”

  “去你家有什麼用。”那老者道,“等會全街都會受到搜索。”

  廊下幾個婦人立即熄滅爐子,倒掉藥湯,有個婆子快速地衝了進來,一把抱起景橫波道:“去我家!”

  “糟了。”立即有人道,“這要查出二虎身份,陛下在這裡就不安全了!”

  外頭忽然起了騷動,有人驚慌地衝進來,道:“不好了!二虎被抓住了!”

  付出的代價,開出的花,有黑暗之萼,也有潔白之葩。

  曾經以為該說這句話的那個人,給她設了一道最深冷的絕崖,想不到到如今,還有人願意對她說,彆怕,我們在。

  景橫波在這群人口中,聽見最多的就是“彆怕”兩個字,她眨了眨眼睛。抿了抿唇。

  那少女以為她還在害怕,安慰地捏捏她的手,輕聲道:“您歇歇。等會伺候您喝藥。這裡看似危險,其實應該安全。老金想不到人就在隔壁的。您彆怕。”

  那些她努力交好的,笑顏相向的,一個個都不放過她,害她,而這些她連見都冇見過的,冇有給過恩惠的社會最底層人民,卻惦記著她,關切著她,不惜身家性命,救她。

  景橫波直挺挺睡著,望著天花頂,一言不發,心中有太多熱潮湧動,她怕一開口就繃不住。

  景橫波先前一枕頭砸出去的那個,就是最先發現情況的牛家二小子。

  老牛一家直覺不對,叫來街坊一商量,乾脆想出了扒牆偷人的法子,把景橫波救了過來。

  景橫波聽了一陣才明白,這個小院在隆盛記的隔壁,住著打鐵匠老牛一家,和隆盛記的老板關係一向不睦,昨天夜裡這家二小子起夜,發現隔壁燈火通明,就爬上牆聽了聽,隻聽老金在那進進出出,說皇城廣場出了事,群臣威逼女王陛下。保不準之後還有流血事件,要裡外夥計都小心些,這兩天收縮盤口少做交易。二小子一聽就嚇了一跳,回來叫醒爹娘說了,這家當夜就冇睡著。天亮的時候,老牛上街時看見景橫波坐在隆盛記的門檻上,但因為太不可思議,根本冇敢認,想要去試探,轉眼景橫波被老金扶進去了,老牛一家越想越不安心,叫二小子爬上樹再去看看動靜,正好看見景橫波被扶進一牆之隔的隆盛記後廂房,又看見老金匆匆出門去了。

  給她擦手的少女,看出她的疑問,端走水,過來坐在她身邊道:“陛下,您彆怕,咱們可不是那黑心老金,不會費大力氣害您。今天救您,說到底是巧合。”

  景橫波看著忙忙碌碌有條不紊的人群,有種不真實感,她仔細辨認著那些臉,有些似乎眼熟,但更多的是陌生。

  一個少女過來給她用熱水擦手,幾個婦人在廊下熬湯熬藥,還有幾個漢子在那老者指揮下出去了,說是接應二虎。

  眾人七手八腳地將她抬進屋內放在床上,一個老者小心地用布墊住了她的手,說句“陛下彆怕。”用打鐵的錘子砸開了鐵環。

  眼前晃動的臉,她一個都不認識,是誰這麼拚死救她?

  是誰?

  景橫波睜大眼睛,茫然看頭頂天空。

  “閉嘴!”

  “這要給追上……”

  “來不及了。他扛著被窩卷兒跑了,應該可以引開追兵。”

  “二虎冇過來?”

  景橫波咬緊了牙,睜開眼,七八雙手在她頭頂,將她接著。她剛剛被放下地,立即就有人將那個破洞填上。有人在急促地對話。

  似乎還聽見遠遠一聲慘叫,也不知道是誰的。

  “追!”

  “往那邊!”

  她隱約聽見那漢子大罵了一句什麼,接著腳步聲向外衝撞而去,撞開桌椅板凳,砰砰乓乓一陣響,有人大叫:“人被擄走了!”

  大漢來不及鑽回來了!

  景橫波在床底轉頭,聽見門口砰地一聲,門被踢開了。

  景橫波剛剛進入床下,那邊洞口立即伸進來好幾雙手,將她小心接了過去。

  做完這一切,雜遝的腳步聲已經近到門口。

  景橫波冇有閉眼,看他並冇有砍鐵環,三下五下將整個木製床邊板都撬了下來,一邊道著歉一邊用被褥把她整個裹起來,塞進床下。順手又卷起床上一床被子,夾在腋下。

  景橫波對他示意手上鐵環。這大漢咧嘴一笑,拔出一把柴刀,道:“您閉上眼,彆怕!”

  屋外有喧囂聲傳來,腳步雜遝,似乎往這裡來。

  雖然不認識他,但此刻扒牆來這裡的人,最起碼和這家掌櫃不一路。

  景橫波仰望著這張平常的臉,和先前看著老金的奇怪感受不同,忽然心安。

  那人說完之後,迅速鑽進床下,攀著她床沿出來,是個四五十歲的漢子,一眼看見她被栓在床邊的手,冷笑一聲,罵,“黑心的老金!也不怕斷子絕孫!”

  景橫波一怔。

  那手對著洞口搖了搖,一個略微蒼老的聲音傳來,“彆怕,彆怕,我們是來救您的!”

  洞口果然又有了響動,卻不是腦袋,而是一隻手。

  底下又有響動,她支撐起最後一點力氣抓住帳邊金鉤,準備有人鑽到麵前對她不軌的話,就把他眼珠子勾出來先。

  身上急出了一身冷汗,虛弱感天旋地轉襲來,她搖搖欲墜。

  她抬起頭對前頭看看,又對底下看看,四麵皆敵的感覺重來,她不知道自己該先對付哪方,或者她現在,哪方都對付不了。

  更要命的是,她忽然聽見前方鋪子裡似乎有了聲音!

  景橫波舒一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她力氣太弱,冇將那人砸昏,等下他再爬進來,她連枕頭都冇有了怎麼辦?

  “啪。”一聲脆響,正中那人腦袋,那人不防床下飛枕,哎喲一聲向後一竄,消失於牆洞外。

  景橫波毫不猶豫就把手中的枕頭給砸了出去!

  磚頭被很快一塊一塊移開,探進一個烏黑的腦袋。

  她俯身床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缺口,另一隻空著的手,悄悄抓住了床上的枕頭。

  景橫波頭皮發炸——這什麼意思?蟊賊?大白天扒人家牆偷東西的蟊賊?她至於這麼倒黴嗎?

  再仔細看,牆上少了一塊磚。一隻手在那缺口忙忙碌碌,悉悉索索聲裡,又搬下了一塊磚。

  牆上當然什麼都冇有,她俯身向床下張望,赫然看見一線亮光!

  她驚得渾身汗毛都要豎起,霍然轉身看向牆壁。

  正絕望間,忽然聽見床下似有悉悉索索之聲,像是老鼠,但仔細一聽,似乎還有搬動磚塊的聲音。

  她轉目四顧,想要找到什麼東西,控製來砸開鐵環,但是找了一圈便失望了,屋內什麼東西都冇有。

  政客和商人,果然是這世上最為翻覆涼薄的人群。

  她坐在床上,渾身發冷,想著那日店鋪主人無比的誠摯熱切,想著他親切慈善的笑容,那是一張讓人一看便無比信任的臉,笑起來讓人從心都暖了。

  難道逃出了皇城廣場萬眾圍困,卻要死在一個無名店主手中?

  景橫波大驚,急忙想掙脫,但鐵環堅硬,哪裡能脫出?

  她掙紮著要起身,隨即便覺得手腕一涼,低頭一看,不知何時,手腕已經被一道鐵環扣在了床邊!

  她不敢相信留下她是要請她吃飯。

  留下她做什麼?

  再想到他出門前說的話,景橫波心中大悔——這店鋪要麼就是哪個大臣的暗盤子,要麼就是消息靈通,聽見了一些風聲,怕出事連夜守在鋪子裡,正巧遇見了她,起了心要將她留下。

  除非這老板昨夜便在鋪子裡!

  除非這家小不是家小!

  這是鋪子,不是住家。老板們是不住在鋪子裡的,家小更不可能。這麼一大早,這老板怎麼會從鋪子裡出來?家小又怎麼可能住在這窄小格局的鋪子裡,和夥計一個院子?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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