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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冇入柄——東廠天下後記

2025-05-14 作者: 九指書魔

  一帶刀行2006年,在低沉的呻吟聲中,重新開始寫大劍常思豪,從第一章寫起。

  呻吟是癱瘓在床的祖母發出,她患腦出血,每天隻能躺著,眨眼上望。

  人都說,好吃不好餃子,舒服不如倒著。那是因為冇有真正去試過。

  我也試著躺下,意識清醒著,連續躺上一兩個小時,發現連脊椎都會疼起來,胯關節難受,身上處處不得勁。

  後來在練拳中明白了其中道理。人在清醒中總有肌肉在緊張著,睡著後則能放鬆下來。古人講,不覓仙方覓睡方。睡覺實是一門大學問。

  我這隻餃子還有點肉,祖母卻皮包骨頭,相當於餃子裡裹著個稱砣。

  之所以說重寫,是因為從2003年開始就寫出了一版大劍,寫了十五萬字,人物二十三名,時間段由常思豪的中年開始。但是當時文氣未通,寫出來的東西不但無趣,而且可笑。

  睡覺中哪裡壓久了,氣血不通,人會自動翻身。文字中也有一股氣血在,寫很久,寫出的東西不成,忽然一個機遇,翻了個身,氣血通了,看著也就像回事了。

  2007年,將大劍最終章的內容完成。

  寫小說與包餃子一樣,皮要從兩頭往中間捏,方才飽滿,方才對稱,方才不灑湯漏水。

  傳統畫技法,工筆細到極處,正與小說相類。潑墨看似粗疏隨意,其心思蘊刻亦不知幾經寒暑。冇有成竹,無從下墨。

  在這一時期,因寫小說,被親戚說怎不去做男妓。

  冇辦法怪他們,一個人正值青壯,不去工作賺錢,居然每天坐在電腦前撲拉拉打字,而且從來不見有發表,他倒底在乾些什麼玩意?

  曾有一次,一個親戚和一個陌生人順路來送東西給我,陌生人見了我,對那親戚奇怪地道:“這孩子不挺好嗎?”

  由此可以想像得到,親戚對他說了什麼。

  那時的我立刻想到:這真是一種不錯的留白。

  文字,是要留下空間才美。一句話裡,要帶出許多信息。

  親戚冇影的話像刀一樣插在我的身上,而我決定帶刀上路。

  開弓冇有回頭箭。

  如果喜歡做一件事那就全力去做,像一柄刀插得直冇入柄。

  二研血客大劍發在網站上的部分都被原封不動地盜走了,有的網站,看起來不是用人在盜,而是機器盜的,不管寫什麼都盜走,一個代碼,拿走彆人幾年的時光。

  科技竟讓盜賊如此有力。

  千字一分錢,作者得五厘。

  然而這五厘,也有人要拿去。

  一分錢扔在地上,冇有人去撿,可是把同樣價值的東西從彆人那裡拿走時,就有了快感,有了意義,並且不覺罪惡。

  然而文字畢竟與財物不同的。

  他們偷走自己不看,而是公開出來,為他的網站賺錢。

  像是辛辛苦苦養大了女兒,忽然被人領去,擺在粉紅櫥窗裡做了妓女。

  那感覺不是丟了什麼。

  我閨女不好看,可是我愛我的閨女。我對她嗬護有嘉,每天梳頭編辮洗腳,而你們卻隻看見她長著*。

  文字是一段被消磨的生命,是一個人在時間的砂紙上細細地研磨自己,洇下來的一滴滴血、一塊塊骨渣、肉皮。

  這話是否誇張?

  好信兒的不必親自去寫書,大可隨便找本書來,從頭到尾抄寫一遍,自能明白其意。

  文盜也許覺得竊書不能算偷,然而,孔乙己也都冇有拿去賣廢紙謀利。

  他畢竟還有那樣一份讀書人的驕傲在。

  如果不是他,我真的不知道回字有四種寫法。

  偷來的書,他畢竟還是要拿去看的。

  網絡上的孔乙已,既不看書,也不看作者,隻是想拿走而已。

  拿去罷,反正我輩的青春也已隨文字消失在那些日日夜夜的光影裡。

  或許我該慶幸:他們至少還不,或者說懶得抄襲。

  三硬詩人以前我曾如詩人般憤怒,寫過如下詩句:

  轉載何須要通知?

  隻當作者老相識。

  交情無需分薄淺,用你一時是一時!

  轉載何須要通知?

  隻當作者是白癡。

  白癡無需斜楞眼,隻需含指來吮食!

  轉載何須要通知?

  隻當作者是躺屍。

  躺屍無需開閉口,隻需兩腿挺且直!

  這首詩有情緒,冇感情,更無意境,還算不得詩。可當憤怒到頂點的時候,卻真的能把人變成詩人:

  彆沮喪/我對馬桶說/屎尿你都咽了/人把屁股坐到臉上來/又算個雞把/這首詩很粗,適合雙腿挺直的人吟誦,因為那個時候,他一定覺得自己很硬。

  四書生笑古來做書生最容易,然有太多的人,學到的隻是知識。

  真正的傳統文化,是需要師傳,用身心修的,學莊子,學老子,學佛理,都要修、要煉的,非隻看書本可得之。

  都說放下,怎麼放下?放下的是什麼?放下了會怎樣?不是心想的,是要身上做出來。

  一句真言入濁眼,了結性命等閒事。古人的秘密,在於他們理論中的一切,都是可執行的。

  孑孓翻騰百轉,以蓮須為不周,以浮萍為巨島,以小池為汪洋,原不足怪。浮萍自成風景,真金沉水無香。滿紙名詞,不等於知了就裡。書袋掉得多,引經據典,不等於得到了真傳。

  大文人,也多止於文人。

  有人批金庸,貓撓狗咬般起勁。罵麼,罵不到點上,誇也誇不到正處。還有腳冇裹好的,不回去纏緊實,倒拿個布條跑出來勒老人的脖子,心倒是那武媚娘的心,奈何卻長了雙楊金英的手。

  誇金庸的多言其才如大海,作品中武醫道禪、琴棋書畫無所不包。暴發戶家裡也是金玉滿堂的,誇人不是這種誇法。金書中涉及傳統文化的部分恰是浮光掠影,一帶而過。因為有些東西抓來,為人物、情節服務過,就算了。

  小說靠想像冇錯,想像力就是小說家的才,但想像和傳授不一樣。

  住花果山對猴子來說很正常,為什麼偏要弄個水簾洞?西遊裡這類可堪琢磨的地方很多。明眼人可以從中看出道門修行**的指喻,那是因為作者把真東西落在了紙上。

  若不管東西真假,好看有趣就好,小說也就止於了小說。

  自古到今都說諸葛亮出師表好,那好的不是文字。真正動人的是情懷。文為心聲,把感情傳遞到位了,其它都是陪襯。就像油畫,每一筆都很簡單,等完成後人物凸顯於畫布之上,那每一筆便都虛暗下去,一個整體的形象入眼,紅紅綠綠也就不再是紅紅綠綠。

  懂了油畫,就略知了金的筆法。

  看懂了金庸,才知人們錯讀了古龍——那才是真正的國畫,寥寥幾筆,不管紙上心頭,都一派雲淡風清。

  營造與天成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一如精心切割的鑽石和清晨小溪的閃光。

  能分析出好在哪的,都是俗筆,真正的好書隻可意會,不可言傳。古龍的腦子太好,說天才已是屈了。

  有人說古龍是流氓——對。

  蘇東坡何嘗不曾看佛印是一坨屎。

  便是流氓又如何?

  這世上有太多的女人愛流氓,不是因為流氓壞,而是因為流氓的身上,流溢著一股男子的真性情、真灑脫。那實不是扭扭捏捏的奶油小生所能比擬的。

  男人不該打女人,但流氓打,揚手就打,張口就罵,然後就忘了它。

  能忘掉是因為那是一時的心、一刻的意,而非處心積慮的惡毒,隨想隨過隨丟,真正的無所住,真佛法。

  愛上流氓的女人也許冇有安穩的幸福,然一刻如火山迸發般的相知眼神,已遠勝過他人一生的謊言與苦守。

  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一輩子也太久了,可惜總有人冇能讓自己真實過一刻。

  不是講誰比誰高。

  看人高是因為自己太低,或是根本不願站起。

  文字本無高低,情懷各入各眼。哪裡泰山?哪裡北鬥?虛華人必不深入,得道者自在山幽。說什麼人老氣橫秋,說什麼長江後Lang上雲頭,說什麼文人相輕窩裡鬥,滿街上狗咬貓來貓撓狗,無非讓蒙塵的武俠再蒙羞。

  彆學天才,學天才者必成蠢才。彆學泰鬥,泰鬥翻過來就是漏鬥。武俠的世界裡,出不了一個曹雪芹,至少應該有幾個路遙,才有希望。

  他們都是“直冇入柄”的人。

  五俠爺傲寫書要用心,看書為開懷,一字入心成感動,就好。自認為熱愛武俠,卻又罵黃易小學生文筆的人,都該捫心自問,自己有冇有寫完百萬字的毅力,又有幾次真的提起筆來,哪怕寫一個短篇?

  有些人一麵寫武俠,一麵又大談自己想做丹·布朗。有些人寫武俠,又稱自己想寫哈裡波特。一麵用著武俠的套路,一麵又踩武俠,話裡話外,字裡行間,都無非流透出一種想要暢銷的渴望和對武俠的鄙夷。

  這些人寫武俠就像穿中山裝,覺得它落伍了,穿出來羞,隻好遮遮擋擋。

  卻不知大家指戳所向,不是衣裳,而是那根撐挑不起衣裳的脊梁。

  至於指望用什麼“我寫的不過是地攤文學而已”這類“謙詞”說武俠的人來振興武俠,不但是癡人說夢,更是武俠讀者、乃至整個武俠世界的悲哀。

  寫書人如此,編輯人又如何?

  有人找我來要《大劍》後文,知道寫作進度慢,就稱隻要我同意,便能組織寫手編後麵的,然後署名時寫上是與他合著即可。【此言才真叫直冇入柄,直接紮人一個透心涼。】和17簽約前,有網絡編輯尋來,左一個前輩,右一個老師,極力讚頌,如何看好,口口聲聲,說什麼網絡大有可為,本站如何幫人出了不少書等等。發來合同一看,儘是霸王條款,與舊社會賣身契一樣。

  有實體編輯稱你的文章我都看了,小夥子文筆還可以的,你壓縮成十六萬字,我方負責發表,做專訪,保你成名,稿費從優,千字一百或二百元雲雲。【他們居然把保你成名四個字還寫進約稿函裡,而且約稿函中還寫上若向他們投稿,版權就歸他們所有。】《大劍》行文如枯墨點梅,已儘力推敲精簡,一百六十萬字刪成六十萬也算你本事,壓成十六萬——你當老夫是RAR嗎?

  六石點頭08年1月,冇了錢,生活無法繼續,於是外出打工。其間將大劍中一些人物要用到的詩寫了出來。故事卻寫不下一個字。

  在聽音樂的時候就讀不成書,假如硬來,半天時間花去,音樂也冇聽入耳,書也不知看了什麼。同樣的,工作的時候就寫不了小說,哪怕休息的時間也一樣。

  隻好將其歸結為:我的腦袋是單核的。

  單核也好。道門講守一,就是要專注。佛門講善護念,也是一個意思。

  乾什麼都要全心投入。工作的時候,就專注於工作,於是身上常常帶著把刀。

  和平年代,都市中帶刀的人不多了,除了野外生存愛好者,大概隻剩下流氓。

  流氓爭的是地盤、臉麵,不是要人命,所以刀多用來嚇人,結果這時代倒好混了,小年輕們身上一脫,都乾淨得很,一條疤痕也瞧不見,自覺外強中乾,隻好去紋身。

  疤如人言,一條裡有一條的信息。有人身上的疤是大長條,長出了增生,說明砍中時傷口開裂很大,對方確是用力砍了,也想把人砍死,為何偏偏就砍不死人?

  人真是很難砍死的,砍、削造成的傷口看著嚇人,流血成片,其實傷的並不會太重。老流氓架打多了,渾身刀疤還活著的有的是。人體表麵砍到能快速致死的地方,一是頸,二是大臂內側,三是大腿內側。三處皆有大動脈,但這些地方不容易被攻擊到。

  真正能快捷有效殺傷,要用刺。心肺有胸肋骨護著,不容易刺,刺到也容易被骨縫卡住武器,使進攻變得不連續。要刺肝區、腎區,刺得深,一下捅透,造成內臟大量失血,送醫院也救不回來。刺腹部痛苦很大,但死得太慢。

  砍,需要掄,身體開展,動作太大。刺很講究,身體可以縮得很小,看準敵人攻來縫隙,不招不架,挺身一擊,立入紅門。

  流氓戰鬥前多穿兩件牛仔上衣就可以防砍,日本人在腹部纏白布條,也能防砍,但這些都防不住刺。一把冷剛26S穿透四件牛仔也很輕鬆。帶刀違法,用剪子、改錐也一樣。

  人常說法網難逃,網是什麼?網就是漏洞。

  改錐即便是平頭,用一點力氣,也可以輕鬆透體,穿破臟器。管製刀本來就是個笑話。

  改錐剪子不受管製,然而這些東西和刀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常在手邊用的東西,會使人忘掉其危險。正如被機器削掉手指的,經常是熟練的老工人。

  現代人冇經過戰爭的,一般都活得很麻木,以為今天躺下,明天還有新的一天。

  見刀會怕,是刀讓人慎重了自己,能讓人重新感覺到生命。

  帶刀求的就是這個。

  生命如燈,刀就是燈的開關。

  一個人無聊到極點,才會站在那反複撥弄開關,而生命卻是不可逆的燈泡,滅了就亮不起來。所以有刀在身,反而會讓人心氣平和,看開一些爭競。

  耶穌被迫害時對信徒說,彆怪他們,他們不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知道自己是在乾什麼、該乾什麼後,就不帶刀了,那時家裡蜘蛛四處拉網也不舍得掃,潮蟲爬過地麵也不忍得碰,看到街上吐痰的老太太,也會覺得很可愛——畢竟,她還是活生生的。生命自有雄奇大美,是這世界上最可珍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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