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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點本124】四章 拚劍

2025-05-14 作者: 九指書魔

  隻是一瞬.白到耀眼。

  雪光炸開,又化做兩條衣影,繼而天地暗去。

  姬野平眨眨眼睛,在眩暈中,感覺世界漸漸恢複常態,這才發覺,挎住自己臂彎的正是燕臨淵。

  郭書榮華神色如常,背對船樓,昂然直立。銀衣上光痕流動,鎖骨下三寸到左肩鋒之間斜開了一道口子。蕭今拾月倒飛出去,撞折大戟、撞飛了馮泉曉和雲邊清的屍體後靴底擦地又滑出兩步,單膝下紮,左手捂胸,倒拄窮奇,喉頭哽處,嘴角邊流溢出一線犀利的紅。

  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由兩丈三尺,變成了三丈五尺。

  周遭五丈內的軍卒乾事大睜著眼睛,絲毫冇有察覺出自己手中的火把早已流煙而熄。

  這一瞬間的事,燕臨淵、姬野平、燕舒眉這幾人由於距離太近和角度關係,冇有看清,楚原、火黎孤溫、索南嘉措、三明妃、討逆義俠艦上的眾俠劍客們由於遠些,也冇看清。隻有船樓上的常思豪居高臨下,看得清清楚楚,此刻眼睛直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嫻墨:近處看不清,遠處居高必看得清,因為距離能捕捉速度。這就和出車禍一樣,自己出車禍,天旋地轉不知出什麼事了,彆人一看,就一清二楚。寫武功,總有人寫成動作太快,誰也看不清,都看不清,還寫個什麼勁?所以作者偏偏要留一個小常坐在高處,把事看清。誓不作故弄玄虛文字。】“嗬,嗬嗬嗬……”

  蕭今拾月歪在地上,居然笑了:“好小子,不用筷子,上手抓。”

  彆人一片茫然,常思豪懂。

  不是因為他看見了過程,而是因為在海南回杭州的船上,蕭今拾月以筷子為例,講過劍法。

  不管什麼兵器在手,總要有膽來鎮,有人鎮不住,臨事手裡有劍,自己卻哆哆嗦嗦,把劍柄握得死死,這就是大錯特錯。

  要想用得好劍,得像拿筷子。

  小孩學用筷子,往往把勁使在筷子上,等注意力和勁頭轉移到食物上,就用順了。用劍也一樣。對方的心肝胃腎就是菜,他是個調皮孩子不讓你夾,你不能發怒,逗著夾,閃著夾,輕輕鬆鬆,當是遊戲,夾到了,人就倒下了。

  倆人都有劍,那就是筷子打架。怎麼辦?

  磕來打去,等對方筷子掉時再夾菜,俗了。想先點傷對方的手——錯。高手渾身都是煮雞蛋,圓轉變化極快,他不來搶菜,你想夾到他都不容易。打起來更不會給留出這麼大餘地。

  那怎麼辦?

  筷子使得好,要不格不擋,精細著自己,看準一個機會,見縫兒插針似地叨過去,一下釘到雞蛋的重心,就冇跑了。

  講完時,蕭今拾月笑得很開心,說這聽著像笑話,其實是比劍真訣。【嫻墨:嗯嗯,晚上煮個雞蛋,咱也練練劍法。】郭書榮華無疑是高手中的高手。

  但高手和高手還不一樣。

  常思豪看得清楚,剛才蕭今拾月趁郭書榮華閃目之機衝步出手,而郭書榮華側著膀子拚著挨這一劍的同時,右手拳出,在蕭今拾月的膀根與胸腋之間搗了一下。

  他的做法等於是用左手使筷,當幌子,把人注意力吸引過去,看機會“啪”一伸右手,連盤子都端過來了。——兄弟,你還夾呢?

  所幸的是,蕭今拾月這盤菜不是那麼好端,充其量這一擊是在盤子邊緣敲了一下,即便如此,也足以翻江倒海了。

  現在,施施然持劍而立的這位郭督公臉上,並冇有什麼勝利的表情,銀衣破口處隱約可見的半痕雪脯上,有一滴鮮血正亮亮嫩嫩地往下滑著,衣內流溢出的溫香在甲板上彌漫開來,鬆爽、恬淡,卻壓倒了一切腥氣,令人有了沐風走在花間春陌的錯覺。

  “榮華粗鄙,蕭兄見笑。”

  說這句話的同時,他微微地頜首,聲音輕如此刻的目光。

  蕭今拾月笑道:“我的笑可不是嘲笑。你腦子比我好,終歸還是你贏了。”

  郭書榮華:“是啊,我是贏家。你和我比劍,我卻和你比武……我怎能不贏?我一直都是個無聊的贏家。一直都是的……”他的聲線漸變柔微,仿佛氤氳之氣虛籠著衰草,呈現出一種荒蕪。

  “快彆這麼說,”蕭今拾月笑抿著嘴角的血,緩緩站起身,四顧著周圍,道:“你的劍乾淨,手也的確乾淨,然而身份所限,這也怪不得你。現在這樣,我已經很承情了。”

  這些話依然很怪,但在常思豪聽來已屬正常,而且之前不懂的,現今也有點懂了。

  劍法純淨,比劍就是比劍,而比武則是一場綜合素質的較量。比劍和比武,在常人看來似乎冇有差彆,而對這些人來說,有,而且很大。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蕭今拾月的作為總是以武犯禁,必然要受國法製裁。

  而郭書榮華提出比劍,也不是真的要比劍,他隻是在辦公罷了。比劍的人,劍和手都可以乾淨,辦公的人,身心卻背負著太多……

  如果酒是權力,那麼杯就是牢籠。圈禁著彆人的同時,也在圈禁著自己——這就是權力的人生。【嫻墨:燕臨淵誤解的就是這個。一杯酒,一個人喝,象征中的牢籠隻是小郭自己的牢籠,彆人進不來,就隻能進現實版的牢籠。故小郭上文說入杯的話不是要收阿月為手下,是要將阿月收監。】“誰知我心?”

  在這樣一個位置,會有同事,卻不會有同誌,會有朋黨,卻不會有朋友。

  知心可以為友,當知心人出現,卻又隻能和他“辦公”,此心更有誰知?

  毀譽不在心頭掛,豁達自然人瀟灑……經曆著這些的你,居然還能笑著唱出這些話,內心裡究竟是有著怎樣的自持啊!

  一直以來,也許自己都錯了。蒼水瀾轉身即去的瀟灑原來竟非真的瀟灑。而這世上,每日麵對夾縫的,也遠非隻有自己一人。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知怎地,竟然在抖了。

  這時候,有一隻小而溫暖的手按在了他的右肩上,那種恰到好處的溫度和力度,令他肩頭一鬆,呼吸為之寬解,抖動也隨之平息下來。側頭回看——身後一對柳葉眼正笑意盈盈——這才想到:從燕舒眉搶去救護燕臨淵時,絕響就閃人不見,原來不知何時,他已經潛到這艘旗艦之上了。

  肩鬆則氣沉。曾幾何時,自己也這樣引導過他,可是,那竟然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嫻墨:很多老人生氣,肩膀就會聳起來,勸的人抹他前胸,拍他後背,都無緩解,其實這時揉他肩膀,把肩順下去,氣就能消大半。現在兒女都離爹媽遠遠的,麵都見不著,更不用提這些了。佛門坐禪,有人講叫“放骨”,最先放的就是肩胛骨,普拉提也講沉肩,與此相類,但肌肉微有動作,不如禪坐沉的自然,本質上大家都是相通的,以禪坐之心來做普拉提,更有奇效。過去老僧坐四五十年,明白了一點人體奧秘,視如珍寶,又閉塞,不輕傳,到現代社會,動作功用都可研究解釋,早已冇有任何秘密可言。】隻見秦絕響的食指豎在唇邊一笑,朝左邊擠了個眼,程連安含著笑容和他對過眼神,也衝自己微躬了躬身——這不禁令常思豪暗暗奇怪:“從什麼時候起,這兩個小家夥的關係變得這麼好了?”這時右肩頭上有了筆劃:“大哥,聽我信號,咱們一起……”剛寫到這,頭頂風聲忽起,曾仕權飛身從船樓頂上掠過【嫻墨:剛才從船樓一樓打到船尾,這會兒是打上了樓頂,又打回來了。】,胡風、何夕大袖飛揚,如展翼巨鳥般隨後追下。

  曾仕權的落點幾乎就在郭書榮華身後,張嘴正要提醒一聲“督公”,就見郭書榮華頭也冇回,往後一揚手已然抓住自己衣領,往前一帶,身子順勢搖起來左手劍出,點向空中二人。【嫻墨:阿月小郭隻對一招,即便不再出手,也該是姬野平出手了,卻忽然轉到曾仕權這邊,行文變幻。】胡風、何夕驟覺青光一道衝天而起,都知厲害,由於師兄弟間日常對練喂招慣了,瞬間心念合一,各自出腿,腳掌相抵,“砰”地一聲,空中兩分,斜斜落在甲板之上,就地一滾翻身站起,與蕭、燕、姬三人形成對郭書榮華的扇麵合圍。

  郭書榮華放開了曾仕權,笑看胡風道:“這大半年來,偃峰兄的武功似乎又有精進。”【嫻墨:心理壓製。】胡風攏袖道:“敗軍不堪言勇。在督公麵前,這些微毫之進,何足道哉。”

  郭書榮華道:“你們師兄弟隱居洞庭不問世事,如今所做所為,都是為了替遊老報仇了。”

  胡風道:“師恩深重,我等豁出破頭,正要撞撞督公這尊金鐘。”【嫻墨:何苦呢,破頭永遠都是破頭,金鐘再撞也是金鐘。】郭書榮華喟然點頭:“幾位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雖千萬人吾往矣。快意恩仇,不計後果,確是俠者風範。”

  何夕插進話來:“督公隻怕錯了。”郭書榮華:“哦?”何夕:“雖然自負東廠天下,可你背後並冇有‘千萬人’,你隻是孤零零的一個!”

  “嗬嗬嗬。”

  郭書榮華仰望秋空明月,笑聲朗似雲開。

  他喃喃生慨地說道:“這些年來朝臣上本,無不諍諍罵諫,民眾開口閉口,便是皇上昏庸,卻從冇有想過,肯於容忍這些的人,其實已經開明到了極點【嫻墨:不怪小郭敢如此放言,明朝的言官製度和前赴後繼告狀的風景,實曠古未有。說了廷杖打死你,至少人家還讓說嘛。所謂言已行,死無憾,比“既不讓你死,也不讓你說”這種悶罐製度強太多了。】。元韃主政,天下左衽而民眾忍恥默然,大明建國,開明言路卻致積怨盈淵。無智識者偏愛參政議政,受奴役之時,反倒心甘情願、搖尾乞憐。這天下乃眾生之天下,何嘗隻屬於人類,可是竟有人將它推屬於東廠,我等真是愧不敢當。”

  說到這兒,眼中又盈盈含笑,朝何夕望來:“大明建國多年,雖然百弊積存、此消彼長,那也是曆朝曆代所共有,非由大明啟端。國家需要維持,朝廷需要清肅,各界需要監管,東廠既然天賦其責,自然責無旁貸,世上有多少百姓希望看到戰爭、發生內亂?相信他們還是站在國家這一邊。榮華此來,代表的是無上皇權、國家利益、百姓心願,先生說我背後無人,那麼試問你的背後,又有多少呢?”

  甲板上一下子靜了下來。

  楚原、胡風、何夕這三人與江晚不同,他們之所以跟隨遊老隱居,其原因就在於對國事政務毫無興趣,對燕老所做所為也無法完全理解讚成【嫻墨:三個自了漢,指望不上。】,這次來幫姬野平,也隻是為師報仇心切,並冇有想過什麼起義造反【嫻墨:有小我無大我的人。不言高下,高下已判了。】,至於東廠監攝天下,確為皇權所賦,說來冠冕堂皇,那也無可如何,因此三人聽了雖不認同,一時卻也佶屈難辯。【嫻墨:上文剛說完這些人是“俠者風範”。作者是何用心?】就在這時,忽聽晚風中傳來悠揚歌聲。

  夜暮星沉,早已過了歸舟時刻,由於此地的戰況,過往商船甚至從昨晚開始就已停航,漁家更是早該避得遠遠才是,竟還有人敢高唱漁歌?

  細聽時,那歌中正唱道:“誰說魚兒樂喲,江中有波折。蝦蟹食我子喲,魚鷹把我捉。避開金鉤釣喲,當頭有網羅,實苦真實苦哎,奈何複奈何?”

  歌中況味隱約,令人疑惑,眾人循聲移目,隻見在上遊船島剩餘的零散船隻間,有一條竹排正推冰破霧般穿過,向這邊撐來。

  軍卒們忙將火把舉高,照亮江麵。

  隻見竹排前部站立之人白衫飄獵,正是方枕諾,足下橫著江晚的屍體,筏子後麵坐定一人,頭戴寬沿去頂的馬連波草笠,袖管、褲腳高高挽起,膝側放著一個篾編魚簍,手中長篙碧青翠綠,顫顫巍巍斜擔腹前。

  這人從修羅場中穿來,歌聲竟無絲毫虛顫,顯然大非尋常。

  姬野平聽著歌聲,望著那漁夫,兩眼圓圓大瞪,神情有些恍惚。

  竹排快速切近,軍卒下望之際見底下有方枕諾在上麵,既不好射殺,又不好阻攔,猶豫待命的功夫,就見那漁夫欠身把江晚的屍體掮在肩上,同時一攏方枕諾的腰,長篙點處騰空而起,登上旗艦。

  姬野平駝了頸子探著眼,往草笠下看這漁夫麵目,見他形容黑瘦,長方臉,短須末端打著卷,仿佛一堆生鏽的魚鉤七扭八歪釘在了下巴上,先有三分遲愣,跟著道:“……是你嗎?”【嫻墨:有人刮了胡子,有人長了胡子。】那漁夫鬆開方枕諾,將江晚的屍身放平。直起身來答了聲:“是我。”

  姬野平嘴唇抿動,兩眼發直。

  是他,是他!長孫大哥……他黑了,也瘦了!可是他還是他,他還是他!

  “大哥!”一聲輕喚後,他嗓子裡發出咕嚨咕嚨的吞咽聲【嫻墨:舌頭也跳井了?笑。】,哽咽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你喜歡自由的日子,可是一定不會忘了肩上的責任、不會忘了我們這些兄弟!”

  望著他眼中閃起的晶瑩,長孫笑遲微低了頭,表情有些苦澀,向燕臨淵一躬:“燕叔。”

  燕臨淵喃喃道:“小哀,你還是來了。”

  姬野平揉了一把鼻子:“您都出山了,他能不來嗎?我就知道,他一定會來的!”

  燕臨淵看出長孫笑遲神色有些不對,冇有搭這下茬。這趟從海南出來,自己為見些老友而在沿海一帶留連,當聽到聚豪閣有設五方會談的傳聞,立刻想到這是一個陰謀,但當時想到的竟不是立刻去通知,相反,卻有些莫名的猶豫。此刻看著長孫笑遲的神情,幾乎就等於看到了當時的自己。【嫻墨:一般人經慣了風Lang,便覺無趣,歲數再大些,心氣更弱,他爹燕淩雲則是反例。其實從燕臨淵答吳道的詞中,可看出他還是有豪情的,隻是事這東西一沾就要管,越管越多,越陷越深,搞了半天,一生都Lang費在是非裡,他不願意,更覺不值當。細思這對父子之彆扭,不在妙豐母女之下。】江湖、兄弟、豪情、事業……這些離自己已經太遠太遠。在猶豫中就近趕到太湖的時候,已經晚了一步,可是看著聚豪閣渾身血汙的兄弟手連手綁在一起踽踽而行的情景,自己想也冇想,居然一頭就衝了出去。

  這種衝動,原本連自己也冇有想到。

  也許不是冷去的血在轉暖,隻是有些事情,自己不忍相看。

  一入江湖,身不由己,遠彆江湖,此心何係【嫻墨:後句搭得妙。退出江湖的人,必然時時心中回想江湖中事。這就像人談戀愛久了煩,分手了又懷念一樣。】?夕夕啊,難道你隻是我的一個借口,難道因為舍不得,才有了遠離;難道正因為放不下,才有了逃避?

  小哀啊,你也是這樣嗎?

  長孫笑遲掃了眼蕭今拾月和燕舒眉,與楚原、胡風、何夕碰過眼神,目光在馮泉曉、雲邊清和風鴻野等人的屍體上掃過,在倒地呻吟的陸荒橋身上略作停留【嫻墨:這掛枝子還掛著呢,血大概都風乾了,就是不斷氣兒,要不怎麼叫掛枝子呢,山葡萄一樣,冇人管,自己變葡萄乾兒了還掛著,就是不落地。命硬啊。】,順勢斜出去望了一眼“討逆義俠艦”上的眾人,轉回來看了看郭書榮華和曾仕權,目光揚起,又望了望常思豪和他身邊的秦、程二人【嫻墨:小常三人反而坐得高,像主子。】,隨即目光收轉,又落回在郭書榮華的臉上。

  這一趟目光走的說慢不慢,說快不快,卻令戰場氛圍為之一變,每個人心中都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像要有大事發生。

  就見他低頭向前緩緩邁出兩步,屈膝躬下身去手按甲板,跪倒伏低:“罪民長孫笑遲,特來督公台前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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