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塌架(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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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瓜沉沉睡了一夜,清晨醒了,小臉一抽搐,張開嘴就嚎啕。
好在,有大娘夜來哄上(晚上)的話“老七呃,嚎,啕,是孩子的生活,練嗓門兒練身板兒練能耐呃。醒了,照舊嚎,啕。老七呃,我就不明疤瘌,你不叫孩子嚎,啕,還叫孩子,明日兒替你到村裡開會、到坡裡翻地裡麼?”墊底兒,要不然,何老七兩口子得惶恐得不行了。
三嫂和六嫂,聞訊趕來。
三個女人悉心嗬護歪瓜,想使歪瓜靜下來,歪瓜不買賬,不管三七二十一,他隻管亮嗓門,嚎啕依舊。
半個時辰過去了,歪瓜娘和倆嫂子道:“三嫂、六嫂,恁倆回家忙裡啵,這幾天夠拖累恁倆了,歪瓜不信哄,他又不這不那的,他愛狼嚎就狼嚎唄,恁倆再聽到歪瓜狼嚎甭過來了,都一大家子人家,怪忙的。”
六嫂嗔怪道:“三嫂,你看老七家說的啥,誰叫咱是一家子來?”
三嫂笑道:“他七嬸兒啊,咱是親妯娌啊,一家人說兩家話做(zòu)啥?”
倆嫂子的話,真暖歪瓜娘的心窩子啊,倆嫂子寬慰一番歪瓜娘後,回家了。
歪瓜的嚎啕,太陽從東方升起(天天都一樣),鄰世家聽不到歪瓜嚎啕了,那是歪瓜正在睡覺或吃奶或拉屎或尿尿。
快過年了,歪瓜嚎啕依舊;過年了,歪瓜嚎啕依舊;年過了,歪瓜嚎啕依舊。
何老七兩口子崩潰了,讓歪瓜整塌了架了。
歪瓜嚎啕,白天影響小點兒。夜深人靜時,那可就要了人命了,聲嘶力竭,驚天動地,前排五家、後排五家、本排東西四家,十四戶鄰世家,全被驚擾得困苦不堪,也就是本家唄,不好意思說難聽的,鄰世百家的感受,比何老七兩口子還糟,全被歪瓜整塌了架了。天啊~,這是生了個什麼行行子啊,啥時候是個頭啊,這不是要鄰世百家的命嗎?
何老七兩口子,有了深深的罪惡感,一天天加重,兩口子一商議,何老七到十四戶鄰世百家挨家挨戶道歉:“歪瓜,冇白冇黑狼嚎,不信哄,一天也不叫鄰世家清靜,罪過啊。”十四戶鄰世家,一戶是爺,十三戶是本家,本家平日裡隔夥得都不孬,何老七上門代歪瓜負荊請罪,本家都動了惻隱之心,道:歪瓜自麼大,嚎啕是他的天職呃。聽話音,歪瓜要不嚎啕,還成了瀆職了。顯然,是言不由衷呃。
十三戶鄰世家的假話,叫何老七淚雨傾盆。
爺的話最管:爺聽歪瓜嚎啕,比啥戲都中聽。
正月十三,歪瓜滿月了,歪瓜娘做完了煉獄般的月子,家事兒交給東鄰世三嫂,去斜陽縣第一人民醫院,找兒科名醫皇甫一坤大夫給歪瓜了了。
歪瓜,嚎啕依舊。
斜陽縣城,在何家衛子村西十裡,到縣城兩條路,出大門向東走山根路或出大門向西走小公路。
去縣第一人民醫院,走山根路近。歪瓜娘抱著歪瓜,坐上何老七的手推車,出大門向東,街東頭順東溝西路上行,二百來米到山根路,順山根路捋著何家衛子村邊兒,一路西南行,過龍山河東路,上了壺口路。
壺口路,也叫壺口大橋,建於明朝,橫亙在龍山河上,走了不大一會兒,到了龍山河水麵,水流湍急,歪瓜嚎啕依舊,何老七真想把歪瓜拽進龍山河裡。
過壺口大橋,西行不遠,路北是赫赫有名的狼山崗子小黑嶺,周圍十裡八鄉扔死孩子的地方。
歪瓜嚎啕依舊,何老七真想把歪瓜扔到小黑嶺,他看了眼小黑嶺,瘮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到了小黑嶺路右轉向北,到蓮花山大街左轉,一路向西,一大會兒後,到了斜陽河大橋,斜陽河冇有龍山河浩蕩,卻也流水淙淙,歪瓜嚎啕依舊,何老七真想把歪瓜拋入斜陽河裡。
過了蓮花山大橋,西行一百多米,路北,就是斜陽縣第一人民醫院。進了醫院,歪瓜嚎啕依舊,人們無不行注目禮,歪瓜一家人,忒馬家堡子(牛氣)了。
8
到了小兒科,皇甫一坤大夫坐診,他體健貌端,眉毛長得蓋住了眼睛,看歪瓜聲嘶力竭地嚎啕,打趣道:“耶,嗓門不小,好孩兒,暫停,暫停。”歪瓜嚎啕依舊。
何老七兩口子,詳實彙報了歪瓜症狀,皇甫一坤大夫也問了許多,作了記錄。皇甫大夫,為歪瓜檢查,檢查冇結束,歪瓜就睡成泥巴了,檢查結束了,歪瓜也冇醒。何老七兩口子,迫不及待地問皇甫大夫,孩子是不是有病,為麼總在嚎啕。
皇甫大夫,娓娓道來:“這孩子冇病,健康孩子。”
何老七兩口子喜出望外,同聲道:“冇病?”都不敢相信。
皇甫大夫道:“孩子確實冇病。我從醫快四十年了,加上恁這孩子,才見了兩例。第一例,是女孩兒,十幾歲了,呃,和我長孫一年,秋上生的,十五了。第一例,我一直在跟蹤研究,孩子身心健康,發育正常,一點兒病冇有,在城裡中學讀書,特彆優秀。”
歪瓜娘道:“呃,謝謝皇甫大夫,孩子冇病,就萬事大吉了。”
何老七道:“謝謝皇甫大夫,孩子嚎啕,啥時會停下來啊?”
皇甫大夫笑道:“會在一百天左右變乖,不再嚎啕的。這孩子表現,和我看的第一例,一模一樣。第一例,穿了百天褲,第二天一早,就不嚎啕了,愛笑,很乖了。”
何老七兩口子,頓時感覺,萬道陽光射入心中,心花怒放了,一切敞亮起來,對皇甫一坤大夫感激不儘。
皇甫大夫道:“去年,我參加上海兒科學術會議,一位學者宣讀了他剛剛翻譯的以色列一位醫學家的論文:這老外,研究新生兒嚎啕14年,結論是,這種新生兒無休止的嚎啕,是特異成長現象,平均嚎啕時長100天,他命名為‘百天嚎’。欸~,你倆聽戲嗎?”
歪瓜娘道:“聽。都喜歡聽。”
皇甫大夫道:“那就好了。我看的第一例孩子,家長把孩子嚎啕和戲曲,建立了條件反射後,減輕了困擾。”
何老七兩口子道:啥叫條件反射?
皇甫大夫笑道:“就是,孩子一嚎啕,恁就唱戲,每次都一樣。過一段時間,孩子嚎啕,恁不唱戲了,恁照舊聽到了唱戲,條件反射建立了。孩子的嚎啕,成了唱戲。”
何老七兩口子,做夢也想不到皇甫大夫給開了這處方,何老七笑道:“皇甫大夫,我懂了,孩子一嚎啕,俺就唱大戲。”
皇甫大夫笑道:“是這樣。”
老婆笑道:“鄰世家,還不以為俺倆都神經了?”
皇甫大夫笑道:“這是好辦法,試試啵。”
何老七笑道:“事兒,都到了這個份上了,還怕鄰世家說麼?”
皇甫大夫看了眼病厲,道:“孩子健康,回去唄。何家衛子,離醫院不遠,趕集上店,方便時,來和我聊聊孩子的成長情況。”
何老七兩口子感激涕零,感激話成串成嘟嚕。
倆人告彆皇甫大夫,打道回府。
何老七兩口子,剛上蓮花山大橋,歪瓜醒了,一聲嚎啕,賽晴天霹靂,震耳欲聾,感覺大橋都隨著晃起來。
何老七笑道:“你~唱~!”
老婆道:“我唱不出口。”
何老七道:“我唱,你和?”
老婆道:“那行。”
何老七,唱出了《穆桂英掛帥》第一口,老婆接上,何老七又接上,……。
歪瓜嚎啕依舊,《穆桂英掛帥》撼動不了他的主旋律。
何老七兩口子和歪瓜摽上了勁兒,唱起了大戲。
路人,無不側目:孩子病得不輕,孩子的爺娘也病得不輕。
何老七兩口子,努力沉入戲裡,何老七道:“行啵?”
“白搭。”老婆道,“你行啵?”
何老七道:“也白搭。”
倆人,潛不進戲裡去。
何老七道:“你唱,我伴奏,興許能行。”
老婆道:“開始?”
何老七道:“還等幾呃?你,聽~好—啦—”京胡響了起來。
……
9
一大會兒,何老七一行回到小黑嶺路,歪瓜嚎啕依舊。
小黑嶺路南北向,從北到南與三條進城的東西路相連:蓮花山大街、府前大街(小黑嶺路以東叫壺口路)、斜陽大街(小黑嶺路以東叫小公路)。
何老七一行,沿小黑嶺路向南,到壺口路口(路口以西為府前大街)左轉,順壺口路(壺口大橋)一路向東。
壺口路,建在壺口上。
壺口,是龍山河在龍山山脈裡九曲十八彎之後的山脈出口,位於龍山西南腳下,龍山河在這裡驟然收窄,恰似壺口。(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