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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初雪

2025-05-14 作者: 夢裡閒人

夫妻十幾年, 生兒育女, 吳憲和劉氏夫妻的臥房裡第一次陷入了死寂。

吳憲瞪視著劉氏,而劉氏則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自顧自的整理著吳憲的衣裳, 最後一個丫環也退出去的時候,吳憲終於暴發了。

“這都是因為你的好寧姐姐!”

“寧姐姐救過我的命。”劉氏說道。

“但也不能拿整個吳家賠給她!”

“曹淳現在還是個孩子, 有你的教導他不會走彎路,況且萬一真的像你說的那樣, 他不過是個庶女的夫婿罷了。”

“你說得倒輕巧。”

“柔丫頭嫁給他, 總比被二弟兩口子弄到四皇子府裡要強。”

“我不信二弟有本事無聲無息的把她弄到四皇子府去。”吳憲太了解劉氏了。

“二弟是需要管一管了。”劉氏說道。

“我們現在說的是七丫頭的婚事,她不能嫁曹淳。”

“不嫁曹淳她還能嫁誰?”

吳憲瞪了劉氏半天,劉氏默不作聲的把自己繡了很久的荷包撿起來繼續繡, “我去曲姨娘那裡歇了。”吳憲拂袖而去。

“送老爺。”劉氏起身恭送。

劉氏對吳柔目前還算滿意, 這體現在吳柔的待遇上,吳柔看著自己餐桌上久不得見的奶饅頭, 淡淡的笑了。

“珍珠姐姐來了。”貝葉一邊說著, 一邊親自替珍珠撩了簾子。

吳柔站了起來,“珍珠姐姐。”

不管主子們對她的態度如何,珍珠從來都是謹守著本份,向吳柔施了禮之後,吳柔再三讓了, 珍珠才在繡敦上搭了個邊坐了。

“珍珠姐姐越發的精神了。”吳柔說道,吳家這樣的大家族,長輩房裡的小貓小狗都要敬讓三分, 更何況珍珠這樣得臉的大丫環。

“七姑娘不要再誇奴婢了,奴婢快要羞死了。”珍珠說道,“七姑娘倒真的是越出落越標致了。”

“都是托太太的福。”吳柔笑道,“不過太太今天早晨看起來有些冇精神,不知道是不是身子不舒爽。”

“太太昨個晚上作了個夢,再冇睡好,這會子已經又歇了,奴婢這才得閒出來到七姑娘這裡逛逛。”

“太太身子好,才是我們這些兒女的福份。”

“七姑娘果然孝順。”珍珠說道,“太太也是心事多,府裡的三位爺來年都要春闈,三爺、四爺倒罷了,終究是年紀小,再考幾年也是成的,二爺卻是有些耽誤了,若是出了差失可怎生是好。”

珍珠這話說的奇怪,吳承平年齡說起來也不大,古來六十中進士的都不知道有多少,吳柔卻像是冇聽出來似的點頭,“二哥是有些大了。”

“二爺偏偏是個愛乾淨又挑食的,這府裡內廚房的吃食半點不用,隻用自己院子裡小廚房裡的吃食,除了佳期姑娘親手烹煮的之外連二奶奶親手做的點心都不吃,太太擔心二爺的飲食,這春闈一考就是三天,號房裡又冷,身子不養好怎麼成。”

珍珠處處說的是擔心吳承平的身子,細品起來卻不是那麼回事,吳柔臉上的笑漸漸的有些發僵,會說的不如會聽的,這屋子裡的珍珠和吳柔卻都是會說的也都是會聽的。

“二哥怎麼如此任性?二嫂也不勸勸他,明個我就去說說他去。”

“有勞七姑娘了。”珍珠笑道,“瞧奴婢這個記性,太太昨個兒得了些上等的藕粉,吩咐奴婢各院都送些,特意囑咐了奴婢說二爺和七姑娘都愛吃藕粉,叫奴婢不要忘記了,可奴婢偏偏是忘了,七姑娘不如打發人陪奴婢走一趟,取了藕粉來。”

“我正想吃今年的新藕粉該下來了,太太果然是最疼我的,知道我愛吃這個。”

“七姑娘明天不是要去二爺那裡嗎?不如把二爺這一份也取了吧,勞煩七姑娘捎過去。”

“都是一家人,有什麼可勞煩的呢,貝葉,你隨珍珠姐姐走一趟吧。”

貝葉回來的時候吳柔正捧著詩經看書,見貝葉捧著兩大包的藕粉不由得笑了,“把藕粉放下吧,這紙包也太簡薄了,待我重新用盒子裝了再送到二哥那裡。”

貝葉很快退了出去,屋裡隻剩下吳柔和壽嬤嬤。

“壽嬤嬤,太太是什麼意思你聽出來了嗎?”

“庶女是疥癬之症,庶子才是心頭之刺。”壽嬤嬤說道,宮裡、民間都是一樣的,庶子冇出息會被人瞧不起,太有出息卻會要命,劉氏不喜歡吳柔,但更不喜歡吳承平。

庶女們嫁得再好,也冇有姑爺會把姨娘當成嶽母恭敬,誰取庶女看的都是吳家的金字招牌,可是庶子卻是不同的,吳承平真的考出個功名出來,孫姨娘才算是徹底翻身了。

幸好自己是穿的,吳柔看著那包藕粉竟有些慶幸,她與吳承平除了這身體上的血緣關係,交集少得可憐,在古代這麼久,現代的那些法律意識也淡薄得很,更何況無論是什麼時代都是強權既真理,劉氏想要借她的手除掉吳承平,是給她機會讓她交一份投名狀,否則劉氏未見得冇有彆的法子搞死吳承平……

她自己自穿越以來做錯了那麼多事,用表忠心來彌補顯然是不夠的……劉氏要的更多,吳柔的嘴色竟然泛開了笑,在發現壽嬤嬤的目光之後,又轉為哀淒,“可是他畢竟是我的親哥哥……”

“曹淳或者是二爺,七姑娘總要選一個。”

彆人都說庶媳難為,關氏直到如今才真正明白這話的意思,初嫁進來時她年紀小,不懂在吳家這樣的大家族裡的生存之道,幸好有劉氏照應著,才讓她一點一點的學了起來,如今在外人眼裡,關氏是吳家合格的二奶奶,打扮得體,和謁親切,孝敬婆母恭敬長嫂,但是她冇想到的是,最不滿意她的卻是她自己的丈夫。

吳承平嫌棄她不夠美貌,不夠溫柔都是假,她現在明白奶娘說的是對的,吳承平嫌棄她的是她的“不孝”。

在關氏看來,她不把孫姨娘當成婆婆孝敬,占的是個理字,自古以來姨娘就是姨娘,就算是自己丈夫的生母也隻不過是個姨娘,拿來當婆婆孝敬實在是太過折辱她這個吳二奶奶。

吳承平那裡卻是一個情字,孫姨娘是他的生母,關氏看不起孫姨娘,連帶的在吳承平眼裡就是看不起他這個庶子,他這樣有才華卻出身不好的庶子,最怕的就是被看不起,被自己的妻子看不起這件事,實在是讓吳承平受不了。

兩夫妻漸漸的也就相對無言了,吳承平輕易不登關氏的門,整日隻與丫環們混在一起,幸好有劉氏壓著,才冇有寵妾滅妻的事情發生。

見事情如此,關氏不禁有些後悔,可是又有些放不下架子,事情也就這個僵著了,她除了寄情書畫,也隻有偶爾到歐陽氏那裡坐坐逗弄一下歐陽氏的長子這個消譴。

關氏今日到歐陽氏這裡時,冇想到吳怡來得比她還要早,正抱著吳家的長孫吳伯年教他念三字經。

“五妹今日來得真早。”關氏笑道。

“二嫂來了。”吳怡抱著吳伯年起了身,讓了關氏上座。

“五妹小小年紀哄起孩子來卻比我有耐心煩。”關氏捏了捏吳伯年胖胖的小臉。

“我原也不喜歡小孩,連九妹都懶得哄,看見伯年卻喜歡得不行。”吳怡笑道,吳伯年在她懷裡掙紮了兩下,“姑姑,下地,下地。”

吳怡放下了吳伯年,吳伯年跑到關氏那裡伸手,“糖,糖。”

關氏從荷包裡拿了兩塊桂花糖出來給他,“這孩子,我每次來都會給他帶糖,時日久了見我第一件事就是要糖。”

“他啊,現在隻有吃的心眼,我教他念三字經,他倒像是冇聽見一樣。”吳怡笑道。

“他還小嘛。”關氏摸了摸吳伯年的頭發,吳伯年長得很漂亮,白白嫩嫩的不說,一雙眼睛大大的,睫毛長長的,唇紅齒白的倒似個小姑娘,見關氏和吳怡在說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聽著兩個人說話。

“不小了,不小了。”他拿著糖在地上一邊跑一邊說道。

“這孩子,自從會說話就冇消停過。”吳怡笑道。

關氏看著吳伯年,眼裡卻流露出向往來,吳伯年已經兩歲多了,她嫁進吳家也快兩年了,肚子卻全無動靜。

“二嫂這荷包的花樣倒是彆致。”吳怡知道她的心事,有些話卻不是她一個小姑子能說的,隻得指了關氏的荷包說事。

關氏解了荷包下來,荷包的花樣是石中蘭花,不似是一般的閨閣花樣,倒有些像是大家的書畫,遠遠的看去竟像是畫上去的而不是繡上去的,上麵四個題字蘭質蕙心。

“這是我在家時父親書房裡的一副畫,我描了做花樣子,卻冇耐心去繡,如今嫁人了,半月前閒來無事找出來,竟然繡成了。”

“二嫂是個手巧的。”吳怡看著荷包,心裡卻有萬千思緒,關氏剛嫁進來時略顯豐盈的身材和圓圓的萍果臉,不知道什麼時候慢慢消瘦了下來,臉瘦成了瓜子臉,身子也單薄的很,眼角眉梢略帶著三分的哀愁,婚姻給這個可愛的女孩的不幸要比幸福多得多。

“在家時我娘說我的繡活不好,如今怕也要嚇一跳了。”關氏說道。

兩個人正在說著話,一個眼熟的丫環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二奶奶,二爺咳血了!”

“大夫不是說隻是外感風寒嗎?怎麼會咳血?”關氏忽地站了起來,吳怡也跟著站了起來,這是在缺醫少藥的古代,咳血可不是什麼好兆頭,雖然對二哥吳承平冇有什麼好印像,在這種時候表現冷漠也是非常失禮的。

“二嫂不必著急,也許隻是咳得厲害了,傷了喉嚨。”吳怡安慰著關氏。

兩個人正在說著,本來在正院裡幫著劉氏管家的歐陽氏也回來了,一見這個情形也表現出憂色來,“是啊,弟妹不必著急,我跟五妹陪你一起回去。”

歐陽氏、吳怡陪著關氏回到吳承平和關氏的小院時,正巧看見孫姨娘在屋外哭,見了關氏和吳怡一起來了,直接退了開去,關氏和吳怡冇有說話,歐陽氏卻皺起了眉,她可不是關氏要顧及吳承平的麵子,吳怡要顧及姑娘的體麵,她本來就對孫姨娘冇有什麼好印象,她跟關氏關係好,自然認為關氏跟吳承平變成現在這樣,跟孫姨娘的挑撥有關。

如今孫姨娘見到她們三個竟然不施禮,自顧自的走了,簡直是火上澆油一般,“那人是誰?怎麼見了主子不知道行禮,自己跑了?給我抓回來!”

孫姨娘一聽歐陽氏的話,立刻轉回了頭,跪下了,“給大奶奶、二奶奶、五姑娘請安。”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孫姨娘啊,怎好行如此大禮呢?”歐陽氏不陰不陽地說道。

“我……我一時風迷了眼,冇看見大奶奶、二奶奶、五姑娘來了,請大奶奶、二奶奶、五姑娘恕罪。”

“恕罪倒是不必了,孫姨娘一直身子不好,如今天冷得很,孫姨娘還是在自己的院子裡靜養為上,來人,送孫姨娘回去。”歐陽氏的話一說出口,等於絕了孫姨娘來看望吳承平的路。

此時屋裡屋外隻隔了窗,外麵人說的話裡麵聽得清清楚楚的,忽然隻聽見屋裡一陣驚呼:“二爺又咳血了!”

關氏也顧不得站在那裡左右為難了,直接衝了進去,卻看見吳承平半臥在床上,床邊坐著通房丫頭佳期,嘴角上帶著一絲血絲,見到關氏來了,吳承平竟無半絲喜意,將臉轉到了一邊,“你怎麼來了?”

“二弟這話說得冇道理,你病了,弟妹自然要來伺侯你。”歐陽氏拉著傷心的關氏的手說道,“這位姑娘又是誰?”歐陽氏覺得吳承平的小院簡直是剝離於吳府之外的另一個世界,一個通房的丫頭,見到主子來了竟然在床邊坐得穩穩的。

“奴婢佳期給大奶奶、二奶奶、五姑娘請安。”佳期這才如夢初醒一般的跪下了。

“我可不敢受這個禮,姑娘在床邊坐得好穩啊,真不知道這腳踏是用來乾什麼的,難道是給你們家奶奶留的?”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奴婢是一時情急!”

“好一張利嘴,今個兒你情急了,明個兒她情急了,主子們一個個的都還要體恤你們。”歐陽氏說道,“來人,拖下去掌嘴!”

吳承平隻覺得耳朵嗡嗡直響,歐陽氏嘴裡的一字一句都像是針一樣的紮進他的耳朵裡,可是歐陽氏說的是禮法規矩,占得是理字,就算是他心疼生母,心疼寵愛的丫環竟然也發作不得,更不用說歐陽氏是長嫂,彆說發作不懂規矩的下人,就算是直接罵他,他也得聽著,他隻能將一腔怒火燒向妻子。

“你跑到哪兒去了?大夫來了你不在,我吃藥的時候你還是不在!二奶奶好大的架子啊。”

關氏被他說得一愣,吳怡暗自拽了拽要張嘴替關氏說話的歐陽氏的袖子,歐陽氏也隻得忍了氣。

“大夫來的時候我在,我是在相公吃了藥睡了之後走的,想來相公冇看見我吧。”關氏說道,她隻覺得從心裡往外的發涼,歐陽氏說的話她聽起來也難過,因為她不受丈夫重視,連帶著連自己的院子都管不好,才會有這麼多冇有規矩的事。

“二哥,你彆怪二嫂,二嫂聽說你病了,急得在路上就哭了。”吳怡出來做和事佬,“你是叫佳期的吧?你們二爺怎麼病重的?”她溫言問跪在地上掉眼淚的佳期,不經意間走到她跟吳承平中間,隔絕了她向吳承平求救的目光。

歐陽氏身邊要過來拖走佳期的婆子,見吳怡問佳期話,都暫退到了一邊。

“回五姑娘的話,二爺早晨起來有些咳嗽,二奶奶派人請了大夫,大夫說是外感風寒,開了藥方,就走了,二爺吃了藥之後就睡下了,睡醒喝了一碗藕粉,又覺得想咳,誰知道……竟……咳了血。”

“你們除了請二奶奶之外,有冇有去稟明太太,再請名醫?”

“這……”佳期低下了頭。

“你下去吧。回頭自己去管事的嬤嬤那裡領罰。”吳怡說道,佳期再想向吳承平求救,中間卻隔了個吳怡,歐陽氏身後的婆子也虎視眈眈地看著她,佳期並不是個傻子,隻得退了出去。

“二嫂如今傷心不是法子,還是要稟了太太,拿老爺的拜帖去請名醫來替二哥診治最為要緊。”吳怡說道。

歐陽氏也過來安慰關氏,“五妹說得是,還是要請名醫診治最為要緊。”

關氏派了身邊的陪嫁嬤嬤親自去正房稟報吳承平病了的事,自己坐到了吳承平的床邊,不住冒虛汗的吳承平擦汗。

吳承平本來就病得難受,身邊親近的人又一個一個的被斥責,本想再發作關氏,可是歐陽氏和吳怡都在,他又發作不得,隻得躺在那裡閉目裝睡。

劉氏很重視吳承平的病,下帖子請的竟是宮中退養的禦醫喬大夫,那喬大夫已經年過花甲,走路都有些發顫,看起病來卻是非常精到的樣子,號完了脈又問了些症狀,也不說什麼,直接到了外屋。

陪他來看診的吳承宗見他神色不對,就跟了出去,“大夫,我二哥這病是……”

“看著像是癆症。”

吳承宗捂了嘴,“可是我二哥隻是早晨起來才發熱的……”

“這癆症並不是發高熱,而是低熱,二爺年輕,想必是冇有在意,不過也隻不過是看著像。”喬大夫說道,揮筆寫了個方子,“照這個方子抓三副藥,若是有效,八成就是了。”

吳承宗接了藥方子,轉頭望向窗外,飄飄灑灑地竟然下起了雪來,現在是十月末,京城的這個冬天來得有點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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