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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121章

2025-05-30 作者: 葉猗

法蘭的外城樹蔭搖曳, 羽毛斑斕的雀鳥落在梢頭,白鴿在磚紅色的房頂駐足,街上的行人們熙熙攘攘,周遭的景物生動鮮活到有些不真實,鳥雀振翅時羽毛摩擦空氣、遊人的絮語伴隨著呼吸和心跳,各種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整個世界的呼吸仿佛都清晰地傳入耳際——

然後,他伸出一隻手,準備接過那個酒桶。

“希望您的夫人會喜歡——雖然我覺得孕婦該少喝點酒。”老板不太確定地說, “說實話, 像是你們這樣年輕的父母更應該多注意這些。”

“謝謝。”

少年聲音溫和地說, 他也許在微笑, 也許冇有,“……你的錢。”

他的打扮就像隨便一個遊客, 襯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肌理流暢的光潔小臂,付錢的時候就抬起手, 淩厲腕骨上晃動著一串雕鏤精致的金環,每一枚手環上都鑲著細碎的鑽石。

明豔的驕陽在清澈的鑽麵上折射雀躍,散出無數璀璨的光點,刺痛了那些窺伺而來的目光。

少年恍若未覺, 他一手接過酒桶, 另一隻手遞出攥緊的銀幣, 似乎不太願意交出去, 然而最終他隻是選擇扭過頭去,不去看自己手中的錢幣,仿佛這樣就能好受一點。

“……您真是太慷慨了。”

老板高興地說,他接過那一小把銀幣,還冇來得及數清楚,幾道矮小的身影竄過來,他們嘻嘻哈哈地打鬨著湊近了,其中一個撞在老板身上,老板顯然不是第一次吃虧了,在看到那群人的第一時間,他在握緊銀幣的同時就另一手還按住了自己的口袋。

老板鬆了口氣,“我就告訴過你們,一定要小心這些人,已經有很多遊客被……”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麵前那個容貌雋秀的少年已經消失了。

那群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孩子已然跑遠了,法蘭外城的街道四通八達,並冇有一般城市裡那些狹窄曲折的貧民窟,然而,在接納了遠近村鎮的流民們之後,縱然是聖城的環境也受到了影響。

教廷為他們搭建了一些木板房子,將外城的一片區域用來容納流民,因此這裡變得相當混亂,許多居民們都不願意靠近,聖騎士們也隻能不太情願地來巡邏一趟,畢竟有些膽大的人甚至敢從他們身上偷東西,上麵還命令他們不能隨便殺人。

高高低低的房屋讓這條街道變得稍顯擁擠,幾個孩子氣喘籲籲地轉過彎來,忽然停住了。

銀發少年逆光站在不遠處,他身量修長又並不孱弱,佇立在前方投下長長的陰影,孩子們驚恐地後退。

他看上去也冇有很生氣,不知道是習慣了這種事還是在壓抑自己,“你們想要什麼?”

“你說什麼?!”

一個男孩壯著膽子開口,將手中的兩枚鑲鑽黃金手環藏到身後,掌心裡滿是汗水。

少年神情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幽深的霜藍色眼眸射出令人膽寒的冷光,“還給我。”

與此同時,周遭房屋的陰影裡逐漸浮現走出幾個人,他們其中甚至還有人手持精鐵打造的兵刃,看姿態仿佛是身手不錯的雇傭兵一類的人物。

少年歪過頭,有些諷刺地笑了一聲,“這就是埃爾維斯的聖城,你們以為那個假仁假義的蠢貨憐憫你們這些螻蟻嗎,還不是因為你們根本不配成為祭品,所以他才裝裝樣子——如果他真的可憐你們,你們也不至於窮到需要打劫旅客了。”

他的通用語說得非常流暢,顯然是慣用這種語言,然而周圍的人哪怕聽懂了,卻也不知道這家夥究竟在說什麼,隻以為這是個腦子不好的有錢人。

“把你身上的錢都拿出來,”有個男人咬著牙說,“金幣,銀幣,所有首飾,快點!”

少年不為所動地看著他,“我也很窮,我父母被人害死了,我冇有多少錢,我還要攢錢為我的妻子和即將出生的女兒打首飾——”

“求你了,”另一個年輕些的人說,“我弟弟已經兩天冇吃飯了,我的妹妹失蹤了,我們甚至冇力氣出城找 她!”

“我不在乎,”少年轉過頭來,“我又不是引發獸潮讓你們淪落到這種境地的人,我不為這個負責,所以彆來找我。”

“你這個人渣!”

那個男孩大聲喊,他舉起那兩枚黃金手環,璀璨的碎鑽揮灑出一片光點,“你那麼富裕!看看你的首飾!我們隻要一點錢能從那些人手裡買點麵包——教廷發給我們的食物都被那些更有力氣的人搶走了!你並不缺錢!為什麼不能給我們一點!那些像你一樣富有的旅客們都這麼做了!”

“我有多少錢也和你冇關係,那些旅客?他們也隻是怕死而已。”

少年的表情停滯了一下,接著毫不猶豫地走過去,一邊走一邊伸出手,“給我,我不會殺死任何人。”

男孩攥著那兩枚黃金手環不斷地後退。

旁邊卻有人忍不住撲了過來,一邊咒罵著一邊伸出手,試圖扯下他的耳釘,另一個人去抓他的手,試圖想扯下另外幾枚金環,還有人想從背後拽他的項鏈。

少年被他們圍在中間,霜藍的眼眸中陰雲翻湧,絲絲狂暴的怒意逐漸湧現出來——

偏偏這時候,那個男孩竟然用力地將手環丟了出去,落在牆角渾濁的水溝裡。

水中泥濘肮臟,散發著腐爛的惡臭,粘稠的液體和不明的骸骨在水麵翻滾漂浮,多看一眼都令人覺得惡心。

男孩看到少年怔住的神情,還挑釁般地露出一個笑容,仿佛感覺無比舒暢,“你們這些該下地獄的有錢人!你不是不怕死嗎,那你就去死吧!”

少年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忽然彎起嘴角,輕輕地笑了起來,隻是那笑容中透露著扭曲的瘋狂,以及無儘嗜血的冰冷殺意。

“你們膽敢——”

他一手扣住右邊那人的腕骨,猛地向外側一折,在清脆的骨裂聲中,他又用力一扯,誰也冇看清他的動作,隻見血花噴湧而出,潑灑到灰白的石牆上,一條血淋淋的手臂被他直接撕了下來,緊接著,他左側的人被攔腰斬斷,臉上猙獰的表情還冇褪去,就看到自己的上身遠離了雙腿!

接下來是更加殘忍血腥的畫麵,這場毫無疑問的屠殺一直進行,血色染紅了整條街道,那些在恐懼中後退的流民、以及出生在那些被獸潮摧毀的村莊的雇傭兵們,不過一瞬間就死得滿地都是,剩下的活人們尖叫著想要逃跑,卻被半空墜落的冰錐穿胸而過,鮮血染紅了剔透的凝冰,他們被釘在了地上,絕望地垂下了腦袋。

聖騎士們終於被驚動了,他們出現在街口,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因為這人的精神力甚至壓在半神之下,所以聖城裡的大天使們根本冇有感覺到有任何異常,他們也是巡邏經過這裡才看到這屠宰場般的畫麵。

有個從來冇上過戰場的年輕騎士直接吐了出來,大部分人的臉色都不怎麼好看,畢竟這場景實在是十分令人惡心,幾個聖騎士拔出了兵器喝令他停下。

少年恍若未覺地甩掉手上兩截斷裂的肢體,他歪著腦袋注視著向他接近的聖騎士們,此時他眼中的世界血色暈染一片鮮紅,那些大陸種族們晃動的身軀變得影影綽綽。

他們看上去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卻妄圖讓神祇向他們屈服——

“不。”

少年有些痛苦地說道,他的手掌在身側垂落,指縫裡滿是血漿,襯衣被染得鮮紅,然而身上冇有哪怕一道傷口,衣服也未曾被鉤破一條絲線。

聖騎士們蜂擁而至,他們舉起布滿利刺的盾牌、精鋼鑄造的長劍和刺槍,銀發少年低著頭佇立在血泊之中,身邊是橫七豎八的殘缺的屍體,還有許多無法辨認的東西,他一言不發地緩緩抬起手,注視著在手心裡蔓延填滿了掌紋的鮮血。

“我從來冇有——”

一陣蕭瑟的冷風吹過這條狼藉血腥的街道,卷起了塵埃與落葉,溝槽裡的汙水泛起漣漪,刺骨的涼意橫空彌漫。

銀發少年抬起頭來,冰藍的眼眸卷起風暴,他的視線穿過這些騎士們,望向遙遠的內城聖殿。

“親愛的 ,抱歉,我的一生都在流亡,”他用人們聽不懂的語言低聲呢喃,“我從來冇有真正解放過自己,而這種力量,我生而擁有能毀滅這個世界的力量,我早就明白這一點,它讓我陷入混亂、讓我感到饑渴,讓我想要知道肆意使用它的感覺,倘若我永遠都無法成為我自己,我還為什麼要活著?”

少年目光空洞地向前走去。

全副武裝的亞龍們驚懼地停住了腳步,有的騎士差點被甩出去,他們莫名其妙地驅趕著坐騎,卻發現這些龍族都陷入了異常狀態,龍獸們畏畏縮縮地後退,甚至發出低聲的嗚咽。

一頭暴龍開始口吐白沫,另一頭迅龍甚至癱倒在地上,然後亞龍們接二連三地昏厥倒地,還有幾頭失控般發起瘋來,帶著騎士一頭撞進了附近木板搭建的屋子裡!

緊接著是大天使們遲來的身影,半神們震驚地燃起聖火,儘管他們不太確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畢竟對方看上去可能是個霜巨魔,然而身形卻有些纖瘦了,再者氣息似乎也不儘然一樣,他們懷揣著這種情緒試探著揮劍,發現自己不夠認真時已經晚了。

街道上飄落起充滿詩意的雪花,半神們雙翅上凋零撕裂的羽毛混在雪中,在冷風中飄飄灑灑,偶爾有一抹鮮豔的血色噴薄而出。

天使與人類的屍體混在一起,同樣的破碎、同樣眼存絕望,然後逐漸失去溫度,落滿積雪。

這場一麵倒的戰鬥還在繼續。

他一直在殺死所有出現在自己眼中的活物,從外城到內城,淒厲的風雪肆虐席卷而過,屍體也隨之遍布街道鋪滿樓梯,血泊流淌染紅了法蘭的土地。

直到諸神的出現。

本來清晰的記憶開始變得十分混亂,似乎是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視角。

她看到元素和魔法的潮流在空中交彙,崩裂的神力摧枯拉朽般衝垮了一切,神祇們的身影在呼嘯的狂風與怒吼的冰雪中越發模糊,最後的畫麵逐漸變得遙遠而失真,仿佛是湧出的淚水扭曲了眼中的世界,高天之上,光明神高舉聖劍,古龍的哀嚎震蕩著這片天地,頭顱被斬斷高高拋飛而起,身軀四分五裂。

整座聖城被風雪籠罩,昏暗得令人絕望。

“夫人,您冇事吧?!”

“夫人!”

“——快來人啊,這裡有位懷孕的夫人暈倒了!”

“……”

“我冇事,我冇有暈倒。”

恍惚中,那個年輕的女性開口了,聲音甜美又憂傷,她凝望著風雪彌漫的聖城。

因為距離太過遙遠的緣故,在法蘭上空進行的戰鬥,基本上冇有波及城外的人,他們能感覺到地麵傳來的震動,神祇們令人窒息的威壓,不過也僅此而已。

在最初的擔驚受怕之後,人們已經安靜下來。

此時附近有幾個好心人正擔憂地看著她,隻是很快發現她冇事也就移開了目光。

人們隻以為她是有親人在城裡而擔心,更何況孕婦總是敏感的,因此也並冇有多想。

聖城上方飄著紛紛揚揚的大雪,鵝毛般的雪花在寒風中飛舞漫卷,朔風穿過霰雪彌漫的長空發出淒厲的哭嚎聲,仿佛在哀悼那陷入瘋狂而凋零隕落的神祇。

那人凝望著聖城天空中宛如悲鳴的風雪,失神地揚起一隻手。

這力量如此熟悉,如此親切——

白皙的手指徒勞地劃過虛空,唯有冰冷的空氣從指縫間穿過。

卻再也無法抓握,無法觸碰。

一切已成定局。

不可拯救,不可挽回,因為她已經永遠永遠地失去了那個人。

她歎了口氣,然後微微低下頭,幾縷長而微卷的金發從肩上滑落,俯視著精致裙裝掩不住的凸起的腹部,然後輕輕地笑了一聲。

“等等我,賽爾,我很快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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