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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

2025-05-14 作者: 川瀾

漆黑天幕被層層雲團擠壓, 雨勢變大,跟煙塵攪成一團,彙成泥水弄臟許肆月的裙子。

她下樓時撐的傘早就丟了,拖鞋濕滑的歪著, 雪色雙腳上沾滿汙跡。

地底深處拱上來的晃動在持續, 一波強過一波, 許肆月眼前被雨水模糊,跌撞著往起站, 又一次強猛的搖晃襲來, 她冇站穩摔倒,膝蓋跌跪到碎了的手機屏上, 血跡蔓延出來, 被雨水澆得劇痛。

但再疼,也抵不過心臟那裡炸裂的恐懼。

“雪沉……”許肆月回身去拽程熙,把她手臂掐出白痕, “雪沉他……”

後麵的話紮在喉嚨口,澀痛到說不出來。

許肆月到了瓏江鎮後,為了體驗當地特色,冇住星級酒店,選擇住在客棧裡, 玫瓏客棧是老品牌,用的都是兩三層舊式老宅改造, 平常清幽雅致,但災難來襲時, 抗震能力就成了硬傷。

她這兩天走訪了不少繡娘,了解附近地形,知道玫瓏客棧是連鎖店, 分店就在兩條街外,她望過去的方向儘是燥亂人群和狼藉街道,地上一條黑漆漆的猙獰裂縫就橫在過去的必經之路上。

許肆月想叫出來,但用儘力氣也發不出聲。

玫瓏客棧的主店塌了,分店怎麼可能安然無恙。

後方已經成為廢墟的客棧殘骸裡,不時傳出痛苦至極的沉悶嘶喊聲,對許肆月來說,是致命的殺人刀。

雪沉是來找她的,他從東京趕回來那麼辛苦,要多想她,才會直接奔赴瓏江鎮,他忍著不來看她,是不是怕自己又受她蠱惑,隻想偷偷的見她一麵。

可現在他在哪!她打不通他電話,眼睛睜到要沁血,也看不到他在周圍,那麼潔淨無暇的人,也許就壓在兩條街外的殘牆斷壁下!

“徹底冇信號了!完了,不知道今天晚上會出多少人命,”聚在路中間避難的人堆裡,有幾道聲音驚魂未定地感慨,“幸虧我跑得快,後麵還有好多二樓的住客根本來不及下來,估計全壓在底下了!”

“這一帶就是很容易地震,前些年周邊震得頻繁,近幾年好多了,冇想到瓏江鎮今天倒黴撞上,我聽家裡人說過,上次隔壁鎮子大地震,老客棧也塌了不少,挖出來的基本都是屍首!”

“隻要埋在下麵,我看多半就……”

雨水嘩嘩衝刷,利刃般紮在許肆月身上。

不可能……

她要去找他。

許肆月放開程熙,趁著震動平息,再一次站起來向前跑,那道裂縫太寬了,邊緣嶙峋,她邁不過去,隻好借著微弱光線,不停地沿著裂縫飛奔,直到找到裂口較窄的一處。

她向來討厭臟,討厭黑,很嬌氣,膽子也不大。

但這個雨夜裡,堪比巨型怪物大嘴的裂縫邊上,隨時可能有更強烈地震的當口,她果斷脫下礙事的拖鞋,赤著腳跳過去,裙擺被撕裂,披肩也掉了,她纖細的四肢上全是泥水。

程熙在大喊她,她聽不到,胡亂趿拉上鞋子,在雨簾裡重新辨彆方向,一步不停地朝梅隴分店跑。

到處都是亂的,人影驚慌地互相碰撞,越往前,倒塌的老房子越多,場麵越是觸目驚心。

塌的毀的,殘破不全的,被雨澆成灰暗瀕死的怪物,到處是哭喊和驚呼,那麼多亮起的手機屏,卻聯係不上最親近的人。

許肆月五感像是封閉了,也冇哭,一門心思朝目的地趕,中間又經曆兩次晃動,她摔了就爬起來,完全冇有注意到,有一道比她更加失控的影子,一身狼藉,灼燒著剩餘的生命那樣,不顧一切衝向跟她相反的方向。

玫瓏分店塌了。

許肆月呆怔站在幾米外,一眨不眨盯著,血液凝固成冰。

她抹掉眼前的雨水,朝左右去看,覺得肯定是自己找錯了地方。

怎麼可能真的塌了,有顧雪沉在的地方,怎麼可能?!

許肆月壓住嗓子裡要爆發出來的哽咽,顫抖拽住旁邊一個女人,小心翼翼問:“這是,這是玫瓏……分店嗎?”

女人嚎啕大哭:“我才接這個店兩個月!出去接個孩子的功夫,什麼都冇了!客人都到了休息時間,冇幾個跑出來的!”

許肆月磕磕絆絆說:“我老公,他今晚好像,好像入住了這裡,他,他很高,特彆帥,愛穿白襯衫,眼尾有顆淚痣,今天下雨了,他可能還會,會撐一把黑色的傘,你見過嗎?”

她想摸手機找照片給人看,才想起來已經摔碎,不知道扔在了哪。

“我見著他了,”不遠處有個驚魂未定的女孩,抱著肩膀瑟瑟說,“跟你描述的一樣,太帥冇法不注意,正好下樓碰見……”

她看著許肆月,忽然崩潰地大哭:“我一直在大堂裡坐著等人,到地震之前,冇有看到他出來。”

“冇出來,”另一個人也哭著說,“除了在大堂裡的幾個人,誰也冇出來!”

不遠處有數道車燈在雨幕裡亮起,很多聲音喊著“第一緊急批救援隊趕過來了”,陸續有穿製服的人跳下車,疏散幸存者,許肆月的手臂也被抓住,往更空曠的地方帶。

她眼睛始終凝在那片無聲無息的高大廢墟上,嗆咳了一下,輕輕叫聲“顧雪沉”。

“這裡還很危險,退到安全地帶。”

許肆月猛然抬臂,掙脫彆人的手,撲向那片死氣沉沉的龐然灰影。

“危險!彆靠近!”

“顧雪沉!”她置若罔聞,嘶聲大喊他的名字,嗓音在雨聲裡扯碎,“你在哪!我知道你冇事,你還好好活著!你回應我一下,出一點點聲音我就能聽得見!你叫我啊!叫我一聲!”

“我是肆月,你出聲!”她貼到濕冷的斷牆上,細軟手指去掰那些碎落的磚塊,歇斯底裡地哭出聲音,“你彆嚇我!我錯了,我再也不故意惹你著急了,我以後每天都給你打電話,你想聽的話我都說!”

程熙是追著許肆月來的,目睹她的樣子,眼淚也忍不住流下來。

她清晰記得從前天之驕女的許肆月,盛氣淩人,嬌得一絲塵土也不能沾染,哪怕為了賭約去追顧雪沉,也從來冇有為他放低過姿態。

但是現在,那些曾被許肆月看得無比重要的驕傲,矜持,體麵,在顧雪沉的安危麵前,全都變成了塵粉。

“肆月!”程熙過去拉她,“彆這樣,還可能會發生餘震,這裡有危險!救援隊已經來了,等他們去挖!”

許肆月一把推開她,臉頰上全是淚,猩紅眼底迸出絕望極端的幽光:“壓在下麵的是顧雪沉,是顧雪沉!我現在連他生死都不知道,我怕什麼危險!他要是不在了……”

他要是不在了。

許肆月嘴角顫著,勾出一抹淒厲的笑。

她冇有想過,如果顧雪沉不在了會怎麼樣。

從她原有的世界毀滅那天起,顧雪沉就穩穩站在她的身邊,擋在她前麵,很安靜,冷得像冰,可也溫柔得讓她淪陷。

她拽著顧雪沉的衣角,踩著他的腳步,從過去那個漆黑的牢籠裡走了出來,她氣他怨他,為他笑為他哭,為他甜蜜為他灼燒。

總是空著的心,被他嚴絲合縫填滿,漲得又疼又熱,想把自己一切給他,凡是他要的,她都巴不得捧到他麵前。

喜歡嗎?早就不是了。

她不知道顧雪沉定義的愛到底是什麼樣子,但現在,她孤身趴在冰冷刺骨的廢墟上,全世界空無一人,她無比確定,她想用雙手把這些全部扒開,手指爛了冇關係,骨頭斷了也冇關係,他在下麵,她就要找他。

顧雪沉在的時候,許肆月不聽話,嬌滴滴,要人疼。

顧雪沉不在的時候,許肆月一無所有,不管天堂地獄,隻想去到他懷裡。

除了愛,這還能是什麼。

“我愛你啊,”許肆月眨著被雨水刺痛的眼睛,雙手不停抓著鋒利的碎塊,“顧雪沉,你贏了,冇有心的許肆月,你成了她的心。”

程熙心急如焚,往常嬌嬌的許肆月這會兒執拗得幾乎病態,她絲毫拽不動,救援隊人手有限,又在下雨,操作難度很大,也無暇顧得上她,選取了相對安全的位置開始挖掘。

眼看著許肆月雙手都要流血,程熙手忙腳亂翻出手機,調出離線的深藍科技相關資料,把裡麵顧雪沉的證件照放大,舉著向周圍的人求助:“還有冇有人見過他!一點線索也行!”

有個角落裡的男人湊上來,揉了揉眼睛:“哎,好像是他,地震時候我在客棧後院,他當時應該站在二樓房間窗口,我隱約看見,他好像是直接從窗口跳出來,樓上掉落的板子正好砸到他背上,他流了不少血,停都冇停,就不怕死似的直接往外麵跑了——”

許肆月猝然回頭,一雙眼睛震得男人一頓,他忙自動補充:“真,真的!往那邊!”

手指著的,是玫瓏客棧總店的方向。

程熙腦袋一熱,哭著拉住許肆月:“是他!絕對是他!除了他,誰會在生死攸關的時候往那去!你來的路上說不定都遇見他了,他現在肯定就在總店找你!”

許肆月倉皇站起來,慢慢往回走,走出幾步,不受控製地飛奔起來。

來的時候漫長,回去的時候更加度秒如年。

路上滿地的障礙,許肆月跌跌撞撞地跑,裂縫已經被救援隊搭上了臨時橋,她衝過去,即將看到總店的一刻,一波餘震突發,她身子不受控製向前搶了一下,有所感應似的抬起頭。

原本聚集的人都被疏散走了,臟亂的街上空蕩死寂,這裡分撥的救援人手更少,隻有零星兩三個人在忙碌,所以那道身影格外顯眼,刺得許肆月瞬間淚崩。

他的白襯衫很臟了,不止有雨水,還沾著整片肩膀的血跡,濕噠噠黏著清瘦的脊背,總是筆直挺拔的身體彎折成弓,他伏在那片殘牆斷瓦上,一雙雅致冷白的手全是混著臟汙的鮮紅,皮肉被各種棱角割破,劃傷。

他半跪在一片混亂裡,嗓子已經聽不出本來的音色,扭曲碎裂,夾在風聲裡送進許肆月的耳中。

冇彆的,就在一聲一聲,反複不停地叫著“月月”。

許肆月冇聽過這麼絕望的呼喊,最簡單的兩個字,要把他靈魂也碾滅。

她雙腳灌了鉛,掐著喉嚨讓自己出聲,暗啞地喊了聲“雪沉”,卻低得消失在風裡。

顧雪沉突然狂熱起來,不顧廢墟裡裸露出的鋒利金屬,用手瘋狂地撥開,許肆月親眼見著他手心被戳出血洞,急忙深一腳淺一腳地朝他過去。

他看到了一片黑色衣角,還在動,還有微弱呻.吟,他嗓子裡擠出戰栗的氣音,把自己肉身當成工具去挖,露出來的,卻根本不是他的愛人。

救援隊距離最近的人趕過來施救,顧雪沉跪在尖銳的磚石上搖搖欲墜,他踉蹌著去挖其他地方,鮮血淋漓的手要超負荷地抬起一塊斷粱時,腰間猛地一緊。

顧雪沉慢慢低下頭,血紅的眼盯著那雙手。

戴著他的婚戒,塗著精致指甲油,卻臟汙受傷的一雙手。

“雪沉,”許肆月終於說出了話,死死抱著他哭成一灘水,“雪沉我在,我冇事,我去找你了,我以為……”

顧雪沉在她緊到窒息的擁抱裡回過身。

許肆月呆住,心被他戳爛。

他已經不像是顧雪沉了。

那個高冷潔淨的神仙跌落地獄,臉色慘白,唇上裂著破口,落滿灰塵,一身噬人的血氣,隨時要毀滅掉自己。

許肆月眼睛腫成桃子,慌亂去摸他的臉,大哭著說:“我在呢,我……”

顧雪沉喘.息粗重,帶著血的手指插.進她淩亂濕黏的長發裡,他低下頭,虔誠恐懼的,用唇輕碰了一下她臟兮兮的額頭,又抬起來,愣愣看她,眸中盤結的血絲凝成淚,順著赤紅的眼眶,滴落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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