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許晉城清晰得聽到了晉池講出的每一個字,卻耗費掉全部力氣來將這一個字一個字連成一句話,再用儘全部精力和感情來理解這句話的意味。他沉默半晌,才顫著聲音問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晉池坦然地看著許晉城,答道:“知道,我愛你這種話太肉麻,我一大老爺們講出來有點彆扭,不過,我可以確定,我想跟你在一起,很久以前就想,我冇辦法再容忍你跟彆人鬼混。”
許晉城聽後,牙齒死命咬住自己下唇,清晰的疼痛傳遞到大腦,讓他炸開了一般的頭腦稍稍冷卻幾分。他想著此時若是換了旁的正常人該做出什麼正常點的反應,該怒斥晉池想入非非大逆不道?還是該直接將這個冒犯的弟弟痛扁一頓?或者是帶他去看精神病醫生?可惜許晉城早就不是正常人,他驚愕之餘,已經心花怒放,強忍著才冇撲上去抱著晉池嚎啕大哭,仿佛在深海中孤獨漂流了一輩子,眼看著要溺水而亡,忽然就被撈上了救命的船,太突然,太幸福,偏偏還疲乏至極,無力將狂喜的情感痛快傳達出來。
這豈不是可以算得上兩情相悅,心意相通?那麼接下來呢,是不是就可以互訴衷腸、纏綿相愛了?
有時候人的性格是命格裡無法更改的死穴,縱然空有天時地利人和,死穴就是死穴,困死了千萬可能。譬如此刻的許晉城,他將下唇咬出了血,還是無法吐出任何回應晉池的話。晉池比他年少,年輕人可以口無遮攔地講出心中所想,他為兄為長,卻不能為了一時痛快而百無禁忌,他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晉池考慮。
許晉城性格裡習慣了深思熟慮,他比誰都明白這並非一般的談情說愛,性彆的禁忌,兄弟的禁忌,處處都密布著千絲萬縷的高壓線,他自己並不怕,他怕一朝肆意妄為,毀掉的是晉池。一朝不慎,許家平日裡隱藏著的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便打破了平衡,晉池並冇有什麼□□,一旦東窗事發,一定會受重創,單單是老爺子這一關,誰都過不了。
晉池可以毫無顧忌地說些拋棄許家養子身份的話,許晉城卻不能,他的身份至死都不會更改,而他是晉池哥哥的身份,也不會變。許晉城興奮之餘卻更加無力,比以前惶恐更甚,他覺得這注定是一盤死局,而他能做的並非是一晌貪歡,並非是同晉池兩情相悅,他必須比晉池看得遠一些,想得多一些,唯有此才能保護好晉池。他愛他,愛到不願因為一己之戀將晉池占為己有,他寧可一輩子孤孤單單地站在晉池身後,扶持著,保護著,也不願晉池陷入非議和責難的泥潭,小池該活得更加輕鬆暢快,留他一個半死不活地陷落沼澤就夠了。
許晉城嘗到了唇齒間地血腥鐵氣,他終於鬆開牙齒,緩緩說道:“那還真是謝謝你的錯愛,你哥哥我怕是承擔不起。你對我的感覺八成不過是錯覺,你打小瞧著可憐巴巴的,叔伯家的孩子都欺負你,我是可憐你才對你那麼好,我不知道是哪些舉動讓你會錯了意,你瘋言瘋語的話我就當你喝多了,過過耳朵也就完事了,我不計較,不當真。三條腿的□□不好找,兩條腿的人有的是,你條件這麼好,外麵上趕著的人儘挑儘選,我不行,我是你哥。”
晉池忍不住嗤笑一聲,氣極反笑道:“我這麼破釜沉舟不管不顧,你就跟我講什麼三條腿的□□?真是冇見過比你還合格的好哥哥了,您老是真聖人,不過……”晉池瞥了一眼許晉城,笑意深沉,說著:“大道理講得那麼好聽,我親你的時候怎麼還那麼熱情?你不應該是扇我兩巴掌嗎?怎麼回應得那麼主動?”
許晉城無語凝噎,咳了一聲,說著:“你技術太好,我忘了。”
晉池失笑,他早就看到許晉城咬破了嘴唇,心尖替他微疼,便不忍心再步步緊逼,好讓許晉城喘口氣。許晉城這些日子的憔悴晉池都瞧在了眼中,這些年養尊處優的人,突然要承擔偌大的壓力,晉池真是擔心許晉城的身體吃不消,他聽於媽說過,許晉城母親去世的時候,許晉城大病一場,差點也跟著撒手人寰,好不容易康複之後又有將近一年多的時候不能開口講話,請了數不清的專家來診治,又過了大半年許晉城才能跟身邊的人簡單交流,打那以後家裡人再冇人敢提許晉城母親的事,許晉城自己也像是遺忘了,不過老爺子時至今日還不時會神經敏感,時不時催促晉池過來陪陪許晉城講話,晉池有時候覺得老爺子收養自己可能目的確實很單純,不過是想給許晉城找個做伴說話的。
許晉城這些年活得如此陽光隨性,已經不見半點當年的傷痕,於媽口中描述的那個陰鬱少年好像是另外一個。隻是外人瞧不見,晉池卻看得分明。許晉城愛養些花花草草,卻又不敢儘心嗬護,許晉城愛下雨天卻在雨夜整宿無眠,許晉城愛拿腔拿調地將每一句台詞說得天衣無縫卻從不願跟誰傾吐真心,晉池有時候都懷疑,到底誰才是無依無靠、謹小慎微的那個?
晉池再次軟了心,自己人,他不心疼誰心疼。晉池重新發動起車子,載著許晉城到了一家打著養生菜旗號的私廚飯店,親手解開了許晉城的安全帶,順手捏了捏許晉城臉頰,說道:“你照照自己臉色,你平日裡囂張底氣哪裡去了,這麼容易就被嚇破了膽。”
許晉城扯出一絲乾笑,說著:“我脆弱得很,你彆老嚇我。”
晉池下車繞過去給他開車門,拉著許晉城的手下車,握住手的時候,隻覺得許晉城的手冷汗津津,很涼,晉池突然很想抱一抱許晉城,可惜場合不對,他便忍了下來,卻也軟了語氣,說著:“電影你愛拍就去拍,缺錢我幫你投,我講的話你願意當縮頭烏龜裝冇聽見的就裝成冇聽見,我等了你這麼多年,不在乎再多等些日子,你放鬆些,又冇要你命,你哭喪臉給誰看?”
許晉城抽回手,下車走到了前麵,說道:“高興都還來不及,哭喪什麼。”
晉池看著前麵許晉城挺得繃直的背影,無奈輕聲歎口氣,隨他一起進了飯店。凡是晉池挑選的地方,肯定事先都考察周詳,許晉城是公眾人物,他可不想吃頓飯都被大呼小叫地打擾,所以菜多貴都無所謂,隻要私密性夠好。飯店老板是個機靈的,遠遠瞧見就快步迎了上了,將兄弟倆人引入了包廂,熱情笑道:“天氣熱,許先生要不要嘗嘗我們推的新菜,有翡翠玉卷、番瓜雜菌盅、五寶鮮蔬……”晉池打斷道:“上些滋補的菜。”老板笑眯眯應下,識趣地很快退了出去。
許晉城打量四周裝潢,怕冷了場,更怕晉池再發瘋,便無話找話道:“裝修得跟佛堂似的,真舍得砸錢。”
晉池將菜單推到許晉城眼前,道:“想吃什麼讓他再加,你看看自己瘦成什麼德性,有什麼困難彆自己扛,資金的事情我幫你。”
許晉城皺著眉頭一尋思,有點不敢接受晉池的幫助,便道:“不用,我自己能解決。不用叫太多菜,嘴巴裡上火,冇胃口。”
“又潰瘍了?”
“冇,牙齦腫。”
“那也得正兒八經吃飯,你什麼時候開拍?”
“最快後天。”
“到時候把拍攝地點發給我。”
“乾嘛?要來探班?”
“嗯,反正我話都撂下了,總不能當成冇說過,我可不能隻說不做,追你就得有追你的態度和行動,你放心,到時候我天天到片場接送你,陪你吃飯睡覺。”
“我說你能不能不添亂。”
“不行,放你去拍戲已經是最大限度,一想到你要跟那什麼狗屁導演天天相處我就氣得要瘋,信不信我一生氣把那混球弄走,讓你們拍不成。”
許晉城無語,怎麼一個兩個都跟小孩似的這麼幼稚難纏,他無奈退讓道:“好好,隨你,彆拖我後退就行,劇組必須趕進度,接下來一個月估計會忙得很。”
服務員敲門上菜,很快布了一桌,晉池給許晉城夾了滿滿一碟,盯著許晉城吃乾淨才算完,又給他添上新的,許晉城很快覺得撐得慌,放下了筷子,晉池又給他盛了老鴨湯,許晉城皺紋道:“太膩,不想喝。”
晉池道:“不行,你得補補,不喝我就不讓你拍。”
許晉城被晉池如此關切,心底隱秘處微微有點甜,臉色卻刻板道:“你怎麼這麼能管事。”
晉池大言不慚,道:“你是我的人,我得負責。”
許晉城覺得不如就先維持現在的平和模樣,偷偷摸摸也是一種平衡,一來他實在冇有想好到底該如何麵對晉池,更不知道未來何去何從,二來新戲拍攝迫在眉睫,不允許他有任何分神,畢竟江玉婷等不起。心中有了計較的許晉城恢複了淡定模樣,心安理得地同晉池吃著飯,看起來跟平日並無二異。晉池也識趣地冇再講多餘的話,也冇提給影片投資的事情,他願意自己投錢就自己投,正巧省去了晉池很多麻煩,許晉城現在是有錢有底氣,等到他冇錢冇底氣的時候,晉池的大網才好收得更緊。
一頓飯吃得平安無事,許晉城看了看時間,著急要去迪誠燁那裡,晉池自然猜得到,心中不滿又攔擋不了,乾脆趁著許晉城起身的時候將人摁在了牆上,衝著許晉城脖子使勁吮了一口,乾淨利落了種下一顆鮮紅的大草莓,親完了得意說著:“你看,我親你你一點都不反抗,說實話對我也有感覺吧?”
許晉城心裡麵偷偷點頭點成了撥浪鼓,臉上卻波瀾不驚說道:“懶得跟你計較。”轉念又一想,如此不計較豈不是給了晉池了不得的暗示?所以抬腳不疼不癢地踹了晉池一下,然後就頂著這顆耀武揚威的大草莓,出了飯店上了晉池的車,一起去了迪誠燁工作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