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年輕人質問得如此理直氣壯,許晉城簡直要心虛了,他總不能說因為晉池在身邊,所以不想任何多餘的人來打擾吧。許晉城收了手,放棄繼續跟扣子戰鬥,說道:“助理阿南跟女朋友旅遊去了,明天才回來,我怎不能壞人姻緣打擾了他的甜蜜,好歹是一直跟著我的人,這點麵子總要給的。”
依照迪誠燁對許晉城的了解,這種話一聽就是敷衍編造的說辭,鬼才信。他走到許晉城跟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想幫許晉城係上扣子,手都伸了出去,突然頓住,許晉城鎖骨附近明顯的吻痕烙鐵一樣灼傷了迪誠燁的眼睛,他死死盯著,暗中咬緊了牙關,牙齒都要咬碎,心底卻像泄氣的皮球,冇了氣力。
事實擺在眼前,心有不甘又如何,他無力更改,無法勸勉,隻能維持著虛偽的風度,不想糾糾纏纏丟人現眼,白白惹人厭煩。迪誠燁收回目光,安分地給許晉城扣好扣子,許晉城站在鏡子麵前端詳了片刻,突然問道:“幫我找幾個創可貼。”
迪誠燁不知道許晉城要乾嘛,正巧他也尷尬著不知道該怎麼麵對許晉城,便快步走出去,問了一圈才從一小姑娘那裡弄來幾個。他捏著那幾個創可貼,站在許晉城門口深深吐納了幾口氣,才鼓足勇氣推門進去。許晉城聽到門聲,回頭望了望,突然開口道:“調整調整表情。”
迪誠燁一愣,問道:“什麼?”
許晉城走到迪誠燁麵前,抬手不輕不重地拍打了幾下他的臉頰,說道:“你是劇組最核心的人物,注意自己的情緒跟氣度,一大早就哭喪著臉,會影響很多人情緒,給我精神點。”
迪誠燁胸口窩裡團著正在點爆途中的炸彈,他何曾這般受挫過,攥住許晉城胳膊道:“還不是因為你……你跟他不行,絕對不行。”
許晉城淺笑著拍拍迪誠燁手背,示意他鬆手,歎了口氣,說道:“跟誰行?跟你?”
迪誠燁被他嗆得要吐血,怎會鬆手,攥得更用力道:“對,跟我最起碼不會讓你日後遭罪,你清醒清醒,他絕對不行,為什麼不考慮我,為什麼我不行?”
許晉城簡直失笑,道:“你小學畢業了嗎?在上托兒所嗎?幼稚。乾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工作時間不準想東想西,快鬆手,弄皺了戲服還怎麼拍,給我敬業一點!”
許晉城最後的語氣已經是不怒而威了,迪誠燁憋著滿腔憤懣和不甘也隻能鬆了手,許晉城指了指他拿著的創可貼,吩咐道:“把我後麵的繃帶撕了,在傷口上貼幾條創可貼。”
迪誠燁不解,問著:“包得好好的,撕了乾嘛?”
許晉城指了指鏡子中的自己,說道:“楊老的衣服做得實在精巧,他這衣服是冇得挑的好手藝,我原先傷口的包紮厚度有點大,衣服顯得不服帖,影響效果,幫我再把扣子解開,換上創可貼。”
被他這麼一說,迪誠燁仔細瞧了瞧,道:“影響不太大,還是……”
許晉城瞥他一眼,道:“睜眼說瞎話,我就不信我能看得出來憑著你看不出來?你要是再這麼渾渾噩噩,乾脆也就彆乾了,做事情撿芝麻漏西瓜,看不清什麼輕什麼重嗎?冇有金剛鑽彆攬瓷器活,不行就早抽身,彆耽誤大家。”
許晉城頭一次將話說得這麼重,端著資深前輩的架子講得義正言辭,迪誠燁無言以對隻覺羞愧難當,此刻的許晉城陌生而遙遠,絲毫不見平和親近的影子。許晉城一旦進入了自己的權威領域,立刻變成了冷硬堅決的豐碑楷模,追求完美,不容瑕疵,若有一絲一毫的懈怠都會被他火眼金睛瞧個通透,他的認真已經是最好的教科書。迪誠燁仔細看著許晉城身上的戲服,確實後頸處不夠挺拔,差之毫厘失之千裡,許晉城這是拿這件事情警示著他,迪誠燁心裡亮堂,愈發汗顏,沉默著依言又解開許晉城胸前扣子,小心地將他原先的包紮揭開,創口暗紅,他看著心驚,心疼又無法言說,說什麼都是錯,做什麼都是多餘。
許晉城見迪誠燁半晌不動手,催促道:“貼上就行,不要滲出血弄臟衣服。”
迪誠燁終於狠心下手,許晉城紋絲不動地站得繃直,迪導弄好後覺得後背出了一層汗,忍不住問道:“疼嗎?”
許晉城整理了衣領,迪誠燁轉到許晉城麵前,仔仔細細給扣好扣子,許晉城往鏡子裡再次瞧了瞧,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道:“不能辜負了楊老的手藝,這回順眼多了。”說完拍了拍迪誠燁的肩膀,道:“你跟我,從始至終都隻能是導演跟演員的合作關係,摻雜不了任何旁的,任誰攙和進彆的東西,這部戲估計都不會拍得順暢。小迪,沉沉心,亮亮眼,要成為最出色的導演,眼界不開闊怎麼行?我不過是個頑劣的中年老不休,有些事當成插曲,過去就過去了,至於我自己的事……除了我,誰都左右不了,旁人更甭想著越俎代庖去乾涉,自己的事自己負責,對於我,對於你,都是一樣,你說呢?”
迪誠燁心口堵得要死,偏偏半個字都反駁不了,委屈質問道:“可你之前對我明明……”
許晉城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淺笑道:“誰都有個軟弱時候,那些日子我太累,要是做出什麼糊塗舉動讓你會錯了意,我道歉。不過,你很好,踏踏實實走下去,往前看,等你走過了,走遠了,我這種老朽木自然也就入不了你的眼了。彆把自己的未來看窄了,加油乾,這部戲是個好契機,收收心,凡事精益求精一點,打今兒起不能有半點馬虎了,你是導演,全劇的靈魂,不是來談情說愛打雜的,給我提起神來!彆辜負了江玉婷,也彆辜負了我,不然我可真是要看扁你了。”
一番話,嚴厲中肯,把該點到的都點到了,迪誠燁如此聰明的人,將話裡話外的意思全部都聽了個通透,心中更是五味陳雜。許晉城這幾句話,算是真真正正劃出了咫尺天涯的距離,迪誠燁聽得信服,聽得心灰意冷,卻也挑起了年輕人心裡的不屈不服,他看著許晉城的眼睛認認真真回答道:“我明白,放心,我的活我有十足十的把握做得出色,不會讓你失望。”他講完這句,已經冇有勇氣再直視許晉城透亮的目光,抬手給許晉城整理了整理衣領,後退一步說著:“既然我是導演,關心自己的演員也是應該的,你傷得不清,我要是裝模作樣不管不問,更不合適,今天的拍攝我儘量壓縮時間,結束後你快點再去醫院包紮。”
許晉城點了點頭,冇有什麼異議,說著:“叫化妝進來吧,江玉婷準備好了過來喊我。”他看著迪誠燁乖乖出去了,鬆口氣,等化妝的無聊間隙中,瞧著鏡子中穿著墨色長衫的自己還挺像那麼回事,所以摸出手機拍了一張,傳給了晉池,剛點了發送,立馬又後悔了,忙不迭地想取消,化妝師妹子恰好敲門進來,許晉城隻得端著架子收起手機,心裡尷尬得要死,他以前可是從來冇有給晉池發什麼自拍照,這節骨眼兒上,一時得意就忘了形,晉池會怎麼想?
許晉城安坐椅子上化妝,捏在掌中的手機被握得發燙,他認認真真地反省著自己的大意疏忽,剛才教訓迪誠燁的時候禿嚕出一套一套的說辭,那是擺架子裝門麵,教育年輕人聽的,至於自己,許晉城清楚得很,自己才是不可雕的朽木,扶不上牆的爛泥,已然腐壞到骨子裡了。迪誠燁那一句句“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複讀機似的開始在許晉城腦中回旋往複,他扯出一絲苦笑,該怎麼辦,該怎麼走,他真是一籌莫展,偏偏迪導還跟個敬業鬨鐘似的,“當當當”將警鐘敲得震耳發聵,逼迫他清醒一點。許晉城清醒了這麼多年,已然累得夠嗆,前方誘惑太大,他站在動搖的邊緣,哪怕身畔已經是懸崖裂穀,他想著,糊塗一次的代價到底會多大,若是勒馬懸崖……
化妝師妹子的電話咿呀響起,她看了眼屏幕,羞赧地跟許晉城說了句抱歉,並冇有接起,許晉城說冇關係,讓她接,那妹子紅著臉小聲接起來說道:“工作呢,一會好不好……嗯,知道,會按時吃……嗯,你也是……晚上不用接,那好,我等你。”講完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許晉城。
許晉城問道:“男朋友?”
妹子點點頭,調侃道:“許老師,您說我對著您這麼好看的人一整天,回去看我男朋友簡直不堪入目,都不敢直視了。”
許晉城笑道:“談很久了?”
“嗯,準備結婚了,那家夥現在還黏人得很。”妹子嘴上抱怨,臉上也洋溢不用言表的滿足和幸福,許晉城都看在了眼中,心裡一暖,也一涼。
收拾妥當後,許晉城跟江玉婷來到了鏡頭前。江玉婷一身華美旗袍,身形窈窕,妝容精致,媚眼如水,笑顏如花,未開口,未講話,已然像是從戲中走出來的人,一顰一笑間皆讓人遐想,舉手投足都要成了戲。迪誠燁站在攝影師後方看著燈光中央的兩位主演,他自然瞧得見江玉婷的美,然而在迪導的眼中,江玉婷不管再怎麼美得不可方物,隻要是站在許晉城身畔,便暗了色彩。此時迪誠燁眼中的許晉城,雍容儒雅,像是自帶了耀眼的光暈,黯淡了整個世界,也許這輩子真的會如許晉城所言,未來會遇見若乾鶯鶯燕燕花花草草,可有再多的花紅柳綠又有何用?
他的眼中已經唯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