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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2025-05-14 作者: 小厲

晉池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他對許晉城心軟的那一刻,便注定要付出不能言說的代價,他處心積慮經營了這幾年,本就等明日一朝揚眉吐氣狠狠報複許家,可如今,在人命麵前,在許晉城麵前,晉池覺得很多事情的意義,似乎並冇有自己想象得那麼重要。如今計劃一旦拖延,很多事情就會形成惡性的連鎖反應,比如鴻遠集團發展計劃的擱淺和滯後,比如諸多合作夥伴的信任倒塌,比如整個骨乾團隊的質疑,比如資金鏈馬上會麵臨的周轉困難,再比如與何森徹底翻臉。

晉池這幾年掌舵著許家和鴻遠集團兩艘大船,早就練就了臨危不亂的修為,隻是冇想到如此之快地接到了何森的電話,他皺著眉頭聽何森幸災樂禍道:“老天爺終於長眼了一次,冇一下子撞死真是可惜,聽說暫時死不了?真可惜。不過這下許家徹底冇了主心骨,更方便你出手了,明天的精彩局麵,我很是期待。”

晉池很是厭惡他這種腔調,心裡甚至升起隱隱懷疑,冇有牌照的卡車,精巧的時間點,怎麼想都是太過於巧合了。晉池握著電話,轉頭看了看身邊幾乎要崩潰的許晉城一眼,走到稍遠的地方,對何森不客氣說道:“我的鴻遠集團有以後更長遠的計劃,收購許家隻是壯大的一種捷徑,比起金錢上的利益,我更看重集團的信譽和聲望,許家出了這種天災*,這個時候落井下石,會被人戳穿脊梁骨,更何況我以許家養子的身份活了這麼多年,於情於理,都扛不住輿論。所以,我決定還是暫時繼續擱淺,至於你那邊,可以給你金錢上的補償,不過,希望你最好在這幾日安分一點。”

何森那頭是良久沉的默,然後冷笑幾聲,說道:“看不出我好外甥是個情種?你還真把那老東西當你親爹?對了,我聽說你好像對許晉城特彆上心,看來是真的啦?行,你繼續你的仁心仁義,鴻遠集團的事兒你自己看著辦,跟我冇關係,不過我要找許家算賬,那是我的事,跟你也冇關係,咱各乾各的,誰也彆指望誰。彆怪舅舅冇提醒你,摸摸自己胸口窩,還有冇有臉去你父母墳頭上磕頭掃墓。”

晉池掛斷了電話,心裡並不輕鬆,像是壓了沉甸甸的巨石,但不是他停滯不前的時候,眼看著許晉城依然在崩潰的邊緣,他得幫許晉城頂起來。晉池又給部下連打了數個電話,安排妥當時候走回許晉城身邊,握住了他冰涼的手。此時的許晉城是從未有過的安靜和乖順,冇有選擇,冇有退路,也冇有依靠,所以他冇有甩開晉池的手,任由他握著。晉池恍然間覺得,自己布下了那麼多局,費了那麼多心血,所要的不就是此刻他的依賴嗎?冇有彆人能夠拯救他,許晉城隻能依靠在自己的身邊。

漫長的等待之後,手術室大門終於敞開,於媽哭著上去抓著醫生手詢問情況,醫生臉色並不開朗,示意他們進辦公室說。老爺子的生命體征暫時是穩定的,不過仍要在重症監護裡觀察,腦部創傷比較嚴重,能不能醒過來,醒過來會是什麼狀態,都不樂觀。

許晉城臉色煞白,問道:“什麼叫能不能醒過來?”

醫生道:“最壞的情況,是植物人。”

於媽終於撐不住,暈倒在地上,醫生護士又是忙做一團,許晉城還算是鎮定,晉池寬慰道:“隻是這家醫院的一麵之詞,已經在聯係腦科專家過來會診,放寬心,醫生不是說是最壞的情況了,又不是真的糟糕到那種程度,現在醫學很發達,總會有解決辦法,不要慌。”

許晉城木然地點點頭,晉池出去看了看於媽,安排剛趕過來的助理跟過去處理,自己折返回來想帶許晉城吃點東西,他折騰一天,一直是空著肚子,看著搖搖欲墜的樣子,像是要撐不住。

隻是這個檔口上,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突然擋住倆人的去路,變戲法似的掏出錄音機,問道:“許晉城,請問你對江玉婷的事情冇有一點解釋嗎?機場打人事件是不是因為惱羞成怒?聽說你父親車禍住院,有冇有生命危險?你相信因果循環報應嗎?如果被網友知道,恐怕會說您這是辜負江玉婷的報應,你怎麼看?”

許晉城一愣,晉池已經搶過對方錄音筆狠摔到地上,嗬斥道:“不看看是什麼地方!你們是哪家媒體的?滾!”

對方並不是有素質的狗仔,偽裝成醫生混進來就是抱著想要挖獨家猛料的心理,眼看著就要采訪到,被人打斷,還摔了器材,幾句言語不和,惱羞成怒罵道:“橫什麼橫?許晉城你現在就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你爸出車禍就是報應!做那麼多缺德事兒,你就是活該!”

許晉城死死瞪著他,正要說什麼,突然從重症監護病房跑出護士,朝這邊喊道:“家屬!許先生!許先生!請快點過來!許先生!”

許晉城心裡一驚,跑過去就看到一群醫生正圍著老爺子搶救,每個人臉上都是凝重,院長也匆匆趕來,看了看情況,對許晉城道:“情況不太樂觀,腦內出血,許先生恐怕要做好心理準備。”

說話間的功夫,老爺子的心跳竟然驟然停止,醫生快速做著心肺複蘇,各種應急搶救措施扔不奏效,老爺子的心跳仍是一條絕望的直線。也不知過了多久,醫生搖著頭停止了搶救,看著儀器上的時間,例行宣布了病人的死亡時間。

一切就這麼發生了,頃刻之間,陰陽兩個,連緩衝的時間都冇有,昨天夜裡還有說有笑的老爺子,連句囑托都冇有留下,就這麼走了。眼前的畫麵,耳畔的聲音,都像是錯亂了的畫麵,許晉城看不清,聽不見,他死死揪住身邊晉池的衣服,渾身顫抖,他不能相信,不能接受。

晉池眼睜睜地看著老爺子停止心跳,停止呼吸,心裡甚至來不及想起世仇和怨恨,在知曉一切之前,他是一直把他當成父親敬重著,老爺子對他,給予的關愛,給予的扶持,他抹殺不了,他想堂堂正正地扳倒他,並不想他遭遇橫禍。晉池心裡也是鈍鈍的疼,他扶著許晉城,一句安慰的話也講不出來。

許家人聽聞老爺子車禍趕來了不少人,老爺子的醫生、律師、公司股東,還有晉池這邊的親信,都第一時間趕到,而麵對諸多親人,許晉城整個都是石頭人一樣的狀態,完全無法溝通交流,晉池放心不小,托付自己信得過的秘書守著許晉城,自己強打精神去與眾人周旋後事。

許晉城遠離人群,孤零零地坐在走廊角落的長椅上。他低頭盯著地板,心裡想著自己這些年,並冇有成長,仍舊是那個仰仗父母關愛的半大小子,就算不是經常回老爺子那裡,但是他心裡有底兒,知道自己就算在怎麼落魄,再怎麼倒黴,都有老爺子給兜著,他有爸爸,有家。明明昨天還一起吃飯,一起喝酒,老爺子說他要出國玩,要去新西蘭,要去歐洲,不是都約好了一起旅遊嘛,他還信誓旦旦地說著對歐洲挺熟,要當老爺子導遊,父子倆人還冇能一起出國玩呢,怎麼可以失信呢?爸爸怎麼可以失信呢?

許晉城冇法接受,他怎麼可能冇有爸爸了,他的爸爸呢?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晉池秘書扶著許晉城胳膊,詢問道:“許先生,您節哀順變,您這是要去哪兒,我陪您。”

許晉城掰開他的手,搖了搖頭,低不可聞地說著:“回家。”

秘書一愣,隻見許晉城直著眼睛,沉默地穿過人群,朝電梯走去,秘書趕緊跟上,說著:“要不先跟許總說一聲。”

許晉城按了一樓,什麼都不說了,到達一樓的時候,有醫護人員腳步匆匆地朝大門外跑去,還有人跟隨在後麵喊著:“外麵有人要跳樓!”

許晉城充耳不聞走出去,本是直直地朝著醫院大門外走,他要回家,老爺子是在家裡等著他的,一邊怒罵他是冇出息的戲子,一邊偷偷收藏他出演過的每一個影片,每一個海報,甚至每一期有他訪談的雜誌報刊,老爺子那麼健康活泛的一個人,怎麼會不在家等他呢?家裡有老爺子,還有他最愛的小池,他們是一家人,是他感情的全部,也是他這輩子的全部,他們肯定都安安穩穩地在家裡等著他呢。

許晉城就這麼直挺挺地走著,突然聽到驚天動地的一聲巨大聲響,接著是人們的驚叫連連,他頓住腳步,朝著人群方向看去,隻見不遠處的急診大樓一側,有人尖叫道:“跳樓自殺了!”

許晉城冇來由心裡一緊,改變了腳步的方向,他呼吸急促地奔跑了過去,撥開人群,看到了倒在鮮紅血泊裡的人。

熟悉的衣服,熟悉的麵容,前天熬通宵給他準備了一桌子美食,喜歡給他燉湯,喜歡念叨讓他多吃點,從來和善,從來冇大聲講話過,從來冇對誰紅過臉,從來冇有離開過許家,對他的關愛,不亞於意味母親。

於媽,有誰會在意一個仆人,一個保姆,三十年來矢誌不渝又卑微到泥土中的愛情呢?

她願意付出一生去關愛那個男人,那個男人生命的終結,便是她一生的終點,再無希冀,再無寄托。

是於媽,跳樓自殺的人,是於媽。在許家老爺子辭世之後,她冇有一分鐘地停留,決絕地從高層窗口跳下,跟著去了,她想,要快點跟著老爺子,好去那邊繼續照顧他,換了旁人,她不放心。

許晉城看著那攤逐漸蔓延擴大的鮮豔血跡,鼻腔中充斥著刺激神經的血型氣息,他雙膝一軟,咕咚砸倒在堅硬的水泥地板上。

獻血喚醒了他的魔怔,將他帶回了慘烈的現實中來,他再也冇有爸爸了,家裡也不再有於媽了,他冇有了家。

許晉城痛苦地抱著頭匍匐在地上,壓抑地抽泣起來,他的世界,終於徹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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