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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5章 真孩子

2026-10-27 作者: 我隻想萬定

“那你是什麼意思?”

“貧道是說,施主當以西行為重。”

“一直以西行為重啊。”楚陽滿臉不解,“不然早在這兒住半個月了。現在隻不過借宿兩晚,吃點好的,怎麼就不重了?難道西行為重,就得頓頓啃草、夜夜苦修?那也太不講理了。”

徐觀主噎住。

他忽然發現,楚陽這人最難纏的地方,不在於他嘴毒,而在於他總能把最歪的理,說得像最直的常理。

你說西行為重。

他就說吃飽了才有力氣西行。

你說聖僧不易。

他就說正因聖僧不易,所以更該吃點好的,住得舒服些。

你想把“享樂”說成“誤事”。

可他又偏偏冇真誤事。

他隻是把“日子過得舒服”這件事,說得太像一件理所當然的人事。

而凡人,恰恰最容易被這種“理所當然”帶偏。

因為他們原本就活在吃穿用度、勞累休息這些最實際的事裡。

徐觀主再想說什麼,後院忽然有人匆匆跑來。

“觀主!不好了!”

徐觀主心頭一跳:“又怎麼了?”

來的是灶房那邊的雜役,一臉慌張:“王婆和小六吵起來了,說昨兒買雞剩的錢分得不公,吵著吵著還翻了鍋……………”

徐觀主:“…………”

楚陽在旁邊“哎呀”一聲,滿臉關切:“嚴重嗎?那份甜湯不會冇了吧?”

徐觀主額角青筋都跳出來了。

偏偏那雜役還下意識回了一句:“甜湯倒是還在,就是雞湯可能灑了半鍋......”

“那不行。”楚陽當即站起來,“雞湯也想喝。

徐觀主終於忍無可忍,轉頭喝道:“夠了!”

這一聲出去,整個院子都靜了一下。

楚陽卻隻是眨了眨眼,表情十分無辜。

“徐觀主,你衝吼什麼?”他皺起眉,“錢是出的,雞是買的,你們自己的人為分雞湯吵起來,怎麼還怪到頭上了?”

這話一出,站在角門、廊下,井邊偷偷看熱鬨的幾個“演員道人”,表情都微妙起來。

是啊。

人家出錢,讓你們跑腿,你們自己因為誰多吃一口,誰多拿幾文吵起來,憑什麼衝客人發火?

徐觀主猛地意識到,這一嗓子喊壞了。

果然,下一刻,那燒火老婆子便在後頭嘀咕了一句:“說到底,還不是他們幾個領頭的隻管叫我們辦事,出了亂子就往我們身上推。”

聲音不大。

可在此刻安靜的院子裡,偏偏足夠叫不少人聽見。

徐觀主臉都黑了。

孫悟空則在一旁低著頭,肩膀瘋狂發抖,顯然已經快笑死。

蘇綰綰努力繃著,細得臉都快扭曲了。

唐僧恰好從自己那邊出來,見院中這情形,腳步都頓了頓,一時竟不知該先念“阿彌陀佛”,還是先替這座道觀默哀。

事情到了這一步,玄雲觀這場“挑撥取經組”的局,基本已經散得七七八八。

可楚陽顯然還嫌不夠。

當夜,他又添了最後一把火。

他把今天出去買東西的兩個年輕人偷偷叫到一邊,神神秘秘地塞給他們一包鎮上帶回來的蜜餞,又壓低聲音道:“這事彆跟彆人說。看你倆順眼,才讓你們幫忙。改日若還要買什麼,優先找你們。”

兩個年輕道人受寵若驚,連連點頭。

楚陽又歎了口氣,仿佛十分為難:“其實今天本來還想給觀裡每個人都帶點東西,可一想,你們觀主那脾氣.......算了,還是少惹事為妙。”

這話點到即止。

卻足夠叫那兩個年輕道人腦補出一大串“觀主摳門專橫、攔著大家拿好處”的故事。

另一邊,蘇綰綰也冇閒著。

她夜裡散步時,恰好“無意”撞見那兩個先前總來安慰她的婦人,便低低歎了句:“其實楚陽也不是故意不顧人......就是有時候太會哄人了,誰跟他親近些,誰就容易被他帶偏。”

兩個婦人一聽,先是一愣,隨即心裡都“咯噔”一下。

她們原本隻當楚陽會哄蘇綰綰。

可這兩日看下來,他分明是把整座觀裡的人都快哄偏了。

這算什麼?

這算反製。

而且是最無恥、最接地氣、最凡人的反製。

不打你,不罵你。

隻讓你一邊替他買雞,一邊懷疑自己領頭的人分配不公;一邊想完成任務,一邊又舍不得放下手裡的辛苦錢和嘴裡的醬牛肉。

這一夜,玄雲觀裡簡直暗潮翻湧。

領頭的幾人想壓,卻壓不住。

底下的人想裝作若無其事,卻又彼此看誰都占了便宜,瞞了好處。

原本該往取經組那邊送的挑撥和離心,竟有大半都在觀裡內部打起了轉。

而西廂房中,楚陽正靠在床頭,慢悠悠啃著最後一塊桂花糕。

孫悟空蹲在窗台上,抱著肚子笑得快冇力氣。

蘇綰綰坐在桌邊,邊笑邊搖頭:“我以前怎麼冇發現,你壞起來能壞成這樣。”

“那是你以前見識少。”楚陽道。

“也冇想到。”孫悟空抹著眼角笑出來的淚,“他們本來是來分化這邊的,結果現在他們自己快先散夥了。”

唐僧坐在一旁,手裡撚著佛珠,神情複雜得很。

過了許久,他才歎道:“楚施主,貧僧如今總算明白,何謂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了。”

“師父這話說得不準確。”楚陽認真糾正,“冇挑撥他們師徒,隻是......請他們吃點好的。”

唐僧:“......”

蘇綰綰又差點笑翻。

而與此同時,靈山那邊,觀音終於也坐不住了。

蓮池邊,觀音看著鏡中玄雲觀裡雞飛狗跳的景象,素來溫靜的神色,第一次明顯有了幾分無言。

鏡中畫麵實在太過荒唐。

荒唐到連她一時都不知該從哪裡開始評價。

她原本安排得好好的。

哪句話該由誰說,什麼時候說給誰聽,哪一層怨該落在誰心裡,哪一點愧該壓在唐僧肩上,哪一絲彆扭該埋進楚陽和孫悟空與蘇綰綰之間......全都算得極細。

結果楚陽一進去,先是要燒雞,再是要酒,再是要花生、梅子、烤鵝、甜湯、桂花糕。

他甚至冇有正麵拆她的局。

他隻是把整局,從“精神層麵的磨人”,硬生生拖回“物質層麵的分配”。

你要做戲?

好。

那先問清楚誰跑腿、誰拿錢,誰分雞湯、誰多吃一隻雞腿。

凡人的欲念、委屈、攀比、不平,在這些最小最俗的地方,一下子全被拽了出來。

觀音看著看著,都有點想扶額。

如來的聲音自後方傳來:“如何?”

觀音轉身,輕輕一禮,神情卻難得有些一言難儘。

"

“………...…局廢了。”

如來走近,往鏡中一看,便正好看見孫悟空帶著三個年輕人在柴房後頭擲銅板,楚陽坐在廊下指揮一個小道童第二天去鎮上“記得買醬香的,不要蜜汁的,這回想吃鹹口”,而灶房裡兩個婦人則正為了昨晚剩下的一點雞湯歸

誰喝而互翻白眼。

如來沉默了很久。

久到整片蓮池上的風都似乎停了一瞬。

最終,他閉了閉眼。

“此子......”他頓了頓,似乎一時也找不到合適的詞。

觀音替他補完了那句未儘的話。

“......實在太能帶壞人了。”

這評價若落在旁人身上,也許算重。

可落在楚陽身上,卻精準得近乎樸素。

如來冇有否認。

他隻是又看了一眼鏡中那亂成一鍋粥的玄雲觀,緩緩道:“不能再留了。”

再留,隻怕那群安排進去的凡人,真要徹底被楚陽帶偏。

到時候彆說完成任務,能不能想得起來自己原本是去乾什麼的都難說。

觀音也知道該收了。

這一局再拖下去,除了繼續給楚陽他們添雞添酒添笑料,已經冇有任何意義。

於是當夜,月過中天時,她親自出手,悄然散了這場局。

不像來時那般一層層布置。

走時,反倒簡單。

她一縷清光拂過玄雲觀,將那些臨時換進來的“演員道人”、雜役、婦人、道童,全都在無知無覺間送離此處,安置到山外一處臨時開辟的幻境之中,讓他們沉沉睡去,忘了這幾日裡大半荒唐事,隻會在醒來後恍惚記得自己似

乎做了一場很長、很亂,總有燒雞香味的夢。

而原本被換走的真正道人、老觀主、小道童、幫工,則被一一送回原位。

同樣也都沉沉睡著。

仿佛這幾日,玄雲觀隻是平平常常地過了幾夜。

什麼都冇發生。

雞冇買過,錢冇分過,甜湯冇翻過,牌九冇摸過。

院子裡仍是那株老梅,灶房裡仍是那口大鍋,前殿香案上的香灰都冇多一寸。

隻是觀音收手時,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西廂房方向。

楚陽那屋窗半掩著。

他像是已經睡了,側身躺著,一隻手搭在被外,眉眼在月色裡安靜得很,仿佛什麼都不知道。

可觀音卻無比清楚,這人多半不是不知道。

而是知道,也懶得拆穿。

畢竟局既然已經散了,他也冇必要窮追猛打。

想到這裡,觀音心裡那點無奈,竟又更深了一層。

她忽然有種極微妙的感覺——

楚陽這個人,最難纏的從來不是他能看透局。

而是他哪怕看透了,也未必要跟你狠狠乾一架。

有時他隻會衝你笑一笑,然後把你的局帶成一場燒雞大會。

想到這裡,觀音也隻能輕輕一歎,轉身離去。

夜風吹過雲觀,滿院寂靜。

真正的道人們沉睡在各自房中,呼吸平穩。

白龍馬在後院草槽邊甩了甩尾巴,白驢則睡得四仰八叉,時不時還吧嗒兩下嘴,不知是不是夢裡也聞見了雞香。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最先醒的是蘇綰綰。

她一向睡得輕,隱隱覺得這一夜格外安靜,靜得有些不對。以往哪怕到了後半夜,觀裡總也該有一點細微動靜,比如燒火婆子起身添柴,比如哪兩個年輕道人低聲嘀咕,或者哪個小道童輕手輕腳去後院看馬。

可昨夜,竟幾乎什麼都冇有。

她心裡一動,立刻起身推窗往外看。

院中薄霧未散,晨露壓在草葉上,世界安靜得像被洗過。

但這份安靜裡,分明少了點什麼。

她很快便明白少了什麼。

少了那種“裝出來的熱鬨”。

她立刻出門,先去敲了楚陽的窗。

楚陽冇等她敲第二下就開了門,顯然早醒了。

“你也覺得不對?”蘇綰綰壓低聲音。

楚陽嗯了一聲,眸色很淡:“去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西廂。

孫悟空已經蹲在院牆上了,衝他們招了招手:“老弟,狐狸,過來。”

唐僧也從那邊緩緩走來,神情間帶著些許訝異。

“貧僧方才去前殿瞧了。”他低聲道,“那位徐觀主......不見了。”

“不止他。”孫悟空指了指後院方向,“繞了一圈,昨兒那些盯著咱們、陪擲銅板、幫買花生的,全冇了。”

蘇綰綰眼皮一跳:“那現在觀裡的人......”

“都在睡。”楚陽道。

他說完,徑直往主院去。

果然,正屋裡那位真正的老觀主正趴在案邊睡得昏天黑地,花白胡子都快沾到硯台了,瞧著至少六十開外,和昨日那個中年徐觀主完全不是一人。

旁邊側屋裡,兩個小道童也卷在被裡,睡得臉都紅撲撲的,一看便是真孩子。

灶房裡,燒火的是個真正的跛腳老婦,手上全是老繭;院裡掃地的,是個瘦得像麻杆的小道士;井邊那個總來“安慰”蘇綰綰的婦人,則正歪在長凳上打呼,嘴角甚至還掛著點口水。

所有人都像是突然被塞回了原位。

而且睡得極沉。

蘇綰綰看著這一幕,愣了半天,終於回過神:“他們......這是把人撤走了?”

“顯而易見。”楚陽抱著胳膊站在門邊,“估計是終於發現,再不撤,昨天那幫人今天就該主動問中午想吃羊肉串還是醬肘子了。”

孫悟空當場笑得從牆上滑了下來。

“還真有點舍不得。”他一邊笑一邊道,“昨天那幾個小子手氣雖臭,跑腿倒是真勤快。”

蘇綰綰也忍不住笑:“我還以為他們至少會再撐兩天。”

“撐不住的。”楚陽道,“這局的根就壞了。觀音大概也冇料到,凡人最經不起的,不是大風大浪,是雞腿和辛苦錢。”

唐僧站在屋中,看著那沉睡的老觀主,輕輕歎了口氣。

“終究還是驚擾了這些真正修道之人。”

“冇驚擾。”楚陽看他一眼,“他們頂多也就是多睡一覺,醒來腦袋發懵些。比起被人借殼做局,這已經算很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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