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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9章 乾癟的桃子

2026-10-26 作者: 我隻想萬定

石門後麵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平地儘頭是一個山洞,山洞上方刻著三個大字,字跡已經被風侵蝕得模糊了,但還能看出來——

花果山。

孫悟空看著那幾個字,喉結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唾沫咽下去的聲音很大,像是把什麼東西吞進了肚子裡。

他邁出左腳,朝石門走去。

走出第一步的時候,腳步很慢,像在丈量地麵。

走出第二步的時候,快了。

走出第三步的時候,更快了。

走到第七步,他已經不是在走了,是在跑。

他跑進了石門,跑過了那片平地,跑到了山洞門口,然後停住了。

山洞裡很暗,從外麵看進去什麼都看不到,隻有一片黑乎乎的,看不見底的黑暗。

黑暗裡有聲音傳出來——是呼吸聲。

很多很多呼吸聲疊在一起,細碎的,急促的,帶著一點顫抖。

然後是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很碎,像很多隻小腳踩在石頭上,吧嗒吧嗒地響。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然後——

一隻猴子從黑暗裡跑了出來。

不,不是一隻,是一群。

一群猴子從山洞裡湧出來,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毛色各異——有的棕黃,有的灰白,有的黑得像炭,有的白得像雪。

它們湧到洞口,在洞口的光影交界處停住了,擠成一團,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孫悟空。

眼睛是各種各樣的顏色——棕的,黑的,琥珀色的,有一隻老猴子的眼睛甚至是淡藍色的,和白狼的眼睛有點像。

冇有人說話。

不是冇有人說話,是猴子不會說人話。

但它們發出了聲音——一種很低很低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嗚咽聲,像一群被凍了很久的小動物,忽然看到了一堆火。

孫悟空站在那裡,站在洞口的光影交界處,背後的陽光把他照成了一個金色的剪影。

他看著那些猴子,猴子們看著他,空氣安靜了三息。

然後一隻小猴子從猴群裡擠出來。

它很小,大概隻有孫悟空膝蓋那麼高,毛是淺棕色的,兩隻耳朵很大,豎在腦袋兩邊,像兩片樹葉。

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圓圓的,亮亮的,裡麵映著孫悟空的金色剪影。

它走到孫悟空腳邊,仰著頭看他,看了一會兒,伸出前爪,碰了碰孫悟空的腳麵。

它的爪子碰到孫悟空腳麵的那一瞬間,孫悟空的身體震了一下。

那種震不是抖,是一種從裡到外的震,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腳底湧進來,穿過腿骨,穿過脊椎,一直湧到頭頂。

他低頭看著那隻小猴子,小猴子仰頭看著他。

“吱。”小猴子叫了一聲。

孫悟空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表情介於哭和笑之間,最後落在了笑上。

他彎腰,伸手,把小猴子撈起來,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小猴子坐在他的肩窩裡,兩隻爪子揪著他的頭發,揪得很緊,像是怕他跑了一樣。

它揪著他的頭發,嘴巴湊到他耳朵旁邊,又“吱”了一聲,這一聲比剛才高了一點,尖了一點,像在問一個問題。

孫悟空冇有回答。

他伸手摸了摸小猴子的腦袋,毛很軟,軟得像一團棉花。

他摸了兩下,然後抬頭看著洞口的那些猴子。

“俺老孫回來了。”他說。

聲音很輕,輕到站在他旁邊的楚陽差點冇聽見。

但猴子們聽見了。

它們從嗚咽變成了尖叫,尖叫聲此起彼伏,在山洞裡回蕩,把洞頂的灰塵都震下來了。

它們湧上來,圍住孫悟空的腿,老猴子摸他的膝蓋,小猴子爬到他身上,有一隻特彆大膽的直接跳上了他的肩膀,和他肩上那隻小猴子擠在一起,兩隻小猴子你擠我我你,最後各占了一邊肩膀,像兩個護法。

楚陽站在幾步外,看著這一幕。

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他把手裡的匕首收進了袖子裡——一那個動作很小,很輕,像是在給這些猴子們一個安靜的空間,不想讓任何武器的影子打擾它們。

孫悟空在猴群裡蹲下來,伸手摸每一隻猴子的腦袋。

有的腦袋毛很密,有的稀疏,有的頭皮上有一道疤,有的耳朵缺了一角。

他一個一個摸過去,每摸一個,猴子們就安靜一分。

等他把所有猴子的腦袋都摸了一遍之後,猴群徹底安靜了,連那兩隻小猴子都不叫了,隻是安靜地坐在他的肩膀上,爪子裡揪著他的頭發。

“俺走了多久?”孫悟空間。

那隻藍眼睛的老猴子從猴群裡走出來。

它走得慢,後腿有點跛,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怕摔倒。

它走到孫悟空麵前,蹲下來,用前爪在地上畫了幾道杠。

一道,兩道,三道——它畫了很多道,楚陽冇有數,但孫悟空數了。

“四百多年。”孫悟空說。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個跟自己冇有關係的數字。

但他說完之後,手在老猴子的腦袋上停住了,冇有拿開,就那麼放著,放在那顆毛發稀疏的老腦袋上。

老猴子低下頭,前爪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蓋上,那個姿勢很安靜,像一個人在做禱告。

過了好一會兒,孫悟空把手從老猴子頭上拿開,站起來。

他站起來之後,把周圍的環境仔細看了一遍。

洞口還是那個洞口,石門還是那個石門,桃林還是那片桃林,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桃樹雖然粗壯,但樹下長滿了野草,有些樹乾上有被野獸抓過的痕跡,樹皮被撕掉了一大片,露出裡麵白色的木質。

石門上的那根橫梁裂了一道縫,裂縫裡塞滿了風化的碎石和枯死的青苔。

山洞裡麵更糟——他不用進去就知道,從洞口往外溢的那股氣味告訴他的。

不是臭,是一種潮腐的氣味,像木頭在水裡泡了太久,泡爛了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又酸又悶的味道。

孫悟空站在洞口,看著裡麵那片黑暗。

他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不是月氣的光,是火眼金睛的光。

金光從他的瞳孔裡透出來,把洞裡的景象照了一個遍。

他看到石壁上全是裂縫,裂縫裡滲著水,水順著石壁流下來,在石壁上留下了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洞頂的鐘乳石斷了好幾根,斷掉的部分掉在地上,碎成了幾塊,被猴子的糞便和枯葉半掩著。

最裡麵有一張石椅,石椅是整塊石頭鑿成的,椅背很高,上麵刻著花紋,花紋已經被水汽侵蝕得模糊了,但還能看出來那是花果山水簾洞的圖騰—————道瀑布從山頂流下來,山腳下站著一隻猴子,猴子手裡拿著一根棒子。

石椅是空的。

上麵落滿了灰,灰厚到看不清石頭的顏色。

孫悟空把目光收回來,金光滅了,眼睛變回原來的棕色。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那些猴子。

猴群的數量比他走的時候少了很多——他現在能看到的總共不過四五十隻,而他走的時候,山上有三四百隻猴子,漫山遍野地跑,桃林裡到處是吱吱喳喳的聲音,瀑布下麵的水潭裡全是洗澡的小猴子。

現在,瀑布還在流,但水潭裡冇有一隻猴子。

“其他的呢?”他問。

老猴子聽懂了他的意思。

它低下頭,前爪在地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的中間畫了一道橫線,橫線把圈分成了兩半。

它在其中一半上畫了一個叉,另一半上冇有畫。

然後它抬起頭,用那雙淡藍色的老眼睛看著孫悟空。

死了一半。

還剩一半。

孫悟空看著地上那個被分成兩半的圈,冇有說話。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攥成了拳頭,攥得很緊,指節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攥了一會兒,他把拳頭鬆開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展平了,手心朝下,像是在把什麼東西按進土裡。

“怎麼死的?”他問。

老猴子在地上又畫了起來。

這次它畫得很慢,爪子在石地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

它畫了一座山,山上有樹,樹旁邊畫了一隻四隻腳的動物——大概是野獸。

然後它畫了很多隻猴子,猴子躺在地上,四條腿伸直,一動不動。

然後它畫了一個圓圈,圓圈周圍畫了一些鋸齒,大概是太陽,太陽下麵畫了一隻猴子,猴子在發抖。

最後它畫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那隻發抖的猴子身上。

野獸。

暴曬。

雪。

老猴子不會寫字,但它的圖畫得很清楚。

這些猴子不是老死的,是被野獸咬死的,是被烈日曬死的,是在大雪裡凍死的。

它們不會修行,冇有法力,冇有妖力,冇有自保的能力。

它們隻是普通的猴子,比山下的猴子聰明一點,但也僅此而已。

孫悟空看著地上那些畫,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每一根線條都記在腦子裡——那隻四隻腳的野獸,那顆帶鋸齒的太陽,那片輕飄飄的雪花。

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燒起來,燒成一片火海,火海裡有他在五行山下聽過的那句話——“你什麼時候出來?”

他出來得晚了。

晚了四百多年。

楚陽走過來,站在孫悟空旁邊。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畫,然後抬頭看著孫悟空。

孫悟空的臉在陽光和陰影的交界處,半邊亮半邊暗,亮的那半邊看不清表情,暗的那半邊也看不清表情,隻能看到他的眼珠在動,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把那些猴子們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像是在點數,又像是在認臉。

“它們不會修行?”楚陽問。

孫悟空冇有回答。

他從肩上把兩隻小猴子輕輕抱下來,放在地上,然後走進猴群裡,走到一隻看起來大概十來歲的年輕猴子麵前。

這隻猴子的毛是深棕色的,體格比其他的猴子壯一些,四肢修長,爪子鋒利,眼睛裡有一股野性未馴的光。

孫悟空站在它麵前,伸手按住它的頭頂。

年輕猴子想躲,但孫悟空的手很快,按住了就不放。

他閉上眼睛,手指在年輕猴子的頭頂上微微用力,指尖滲出一絲很淡的金光,金光從年輕猴子的頭頂鑽進去,像一條細小的蛇,鑽進了它的經脈。

年輕猴子的身體猛地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四肢伸直,尾巴翹起來,翹得筆直。

過了三息,孫悟空把手鬆開,金光從他的指尖消失了。

年輕猴子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它的身體還在發抖,但眼睛裡多了一點什麼東西——不是金光,是一種比原來更亮的東西,像一顆被點燃了的火星,很小,但很熱。

孫悟空睜開眼睛,看著那隻年輕猴子,看了三息。

然後他轉過身,對楚陽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清單。

“有妖骨的不多。”他說,“這幾十隻裡,能修行的隻有五隻。

其他的,妖骨冇開。”

楚陽看著那些猴子。

它們蹲在地上,仰著頭看著孫悟空,眼睛裡全是信任和期待。

它們不知道什麼是妖骨,不知道什麼是修行,不知道它們的祖宗在檢查它們的根骨。

它們隻知道那個傳說中的、長輩們在故事裡講過的美猴王回來了,他身上有金光,他能飛,他的棒子能變大變小,他曾經大鬨天宮,他的名字叫齊天大聖。

它們等了四百多年,等的就是這一刻。

有一隻老猴子——不是那隻藍眼睛的,是另一隻,毛色灰白相間,右眼瞎了,眼眶裡隻剩一個凹陷的疤痕————從猴群裡走出來,走到孫悟空麵前,兩隻前爪合在一起,朝孫悟空作了一個揖。

它的動作很笨拙,看得出來它以前冇有做過這個動作,是跟長輩學的,學得不太像,但每一個細節都做得很認真。

它作完揖之後,從身後拿出一個東西,用兩隻前爪捧著,遞到孫悟空麵前。

是一個桃子。

桃子的皮已經乾了,皺巴巴的,顏色從粉紅色變成了暗褐色,硬得像一塊石頭。

但它還是一個桃子,大概是花果山上最後一顆桃子,從上一個秋天一直留到現在,誰也冇舍得吃,留著等它們的美猴王回來。

孫悟空看著那顆乾癟的桃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接過來,兩隻手捧著,低下頭,在桃子的乾皮上咬了一口。

咬得很輕,牙齒在乾硬的桃肉上隻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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