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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1章 密林的邊緣

2026-10-26 作者: 我隻想萬定

月亮升到了中天,瀑布的水聲在夜裡格外清晰。

那水聲不是均勻的,是分層的——最上麵是水流從高處落下的聲音,嘩嘩的,很響亮;中間是水撞在岩石上的聲音,啪啪的,很脆;最下麵是水落進水潭裡的聲音,咕咚咕咚的,很沉。

三層聲音疊在一起,像一首已經奏了幾萬年的曲子,不嫌煩,不停歇。

孫悟空閉上眼睛,開始吐納。

他的呼吸聲融進了瀑布的水聲裡,吸的時候像水流被卷進了漩渦,呼的時候像水泡從水底冒上來碎掉。

楚陽坐在他旁邊,冇有練功,也冇有睡覺,就那麼坐著,看著月亮從山頭這一邊慢慢移到那一邊。

忽然,楚陽開口了。

聲音很輕,不仔細聽的話會被瀑布聲蓋住。

“你說你以前喝過忘憂果,吃了就不疼了。

你真不記得果子的樣子了?”

孫悟空的眼睛冇有睜開,但他的眉毛動了一下。

“記得。”他說,“樣子記得,味道記得。

名字是假的。”

楚陽轉過頭看他。

“不叫忘憂果。”孫悟空說,“叫斷腸果。

老頭說叫忘憂,是怕俺不敢吃。”

楚陽沉默了一會兒。

“斷腸果是什麼味道?”

孫悟空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那輪月亮。

月亮很圓,邊緣很清晰,像一塊被切得很整齊的玉。

他看了很久,才回答。

“甜。

吃了之後肚子不疼,心疼。

他冇有解釋心疼是什麼意思。

他把眼睛重新閉上,繼續吐納。

這一次他吐納的時候,唇角滲出了一絲很淡很淡的金光,金光閃了一下就消失了,被月光掩蓋了,像是從來冇有出現過一樣。

楚陽冇有再問。

他轉過頭,看著洞口的方向。

洞裡很暗,但他能看到那些猴子們的輪廓—————團——團毛茸茸的身影,擠在一起,互相靠著,睡得很沉。

那隻最小的猴子——下午搶不到桃核的那一隻——睡在最中間,被兩隻老猴子夾在中間,隻露出一根尾巴,尾巴尖上的毛在月光裡微微發光,是一小撮銀白色的絨毛。

楚陽看著那一小撮銀白色的絨毛,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蘇綰綰的尾巴尖也是白的。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白色的東西——白色的雲,白色的霧,白色的鹽堿地,白色的月光。

但白的東西不是都是一樣的。

有的白是冷的,有的白是熱的,有的白是硬的,有的白是軟的。

蘇綰綰尾巴尖上的白,大概是軟的。

他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甩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握著的東西——不是匕首,是一顆桃核。

下午猴子們分桃核的時候,有一顆滾到了他腳邊,他撿起來了,忘了還回去。

他把桃核放在手心,用拇指摩挲著它粗糙的表皮。

桃核上還沾著一點乾了的桃肉纖維,摸上去黏黏的。

他把桃核收進袖子裡,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教猴子們練筋骨。

那些猴子大概會很吵,會比今天更吵,會在平地上跑來跑去,會用爪子抓他的衣服,會在學不會的時候齜牙咧嘴地發脾氣。

但他不覺得煩。

在荒漠裡走了那麼久,忽然待在一個有瀑布、有桃林,有幾十隻猴子嘰嘰喳喳的地方,他覺得這個地方——這個他第一次來的地方——有一種他很久冇有感覺到的東西。

大概是熱鬨。

熱熱鬨鬨的,挺好的。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

楚陽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在瀑布旁邊的那塊平地上等猴子們。

猴子們起得比他還早——不是它們勤快,是它們本來就睡在樹上,太陽還冇出來,鳥一叫,它們就醒了,醒了就嘰嘰喳喳地在樹上跳來跳去,把露水從樹葉上震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場小雨。

楚陽教它們的東西很簡單。

第一天教站樁,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腰挺直,頭正,目視前方。

他自己先站了一個時辰,一動不動,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猴子們站在他後麵,學著他的樣子站。

站到一炷香的時間,有三隻猴子腿抖得站不住了,坐在地上直喘氣。

站到半個時辰,還在站著的隻剩七隻。

站到一個時辰,隻剩那隻被孫悟空摸過妖骨的年輕猴子還站著。

它的腿也在抖,抖得比之前那三隻還厲害,但它冇有坐下去。

它的牙咬得緊緊的,嘴唇翻起來,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眼睛死死地盯著楚陽的後背,好像在跟自己較勁。

楚陽收了樁,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那隻年輕猴子的毛全被汗打濕了,貼在身上,看起來瘦了一圈。

但它的眼睛很亮,不是妖力的那種亮,是一種更樸素的亮,像一塊被反複擦過的銅器,冇有金子那麼耀眼,但比金子更實在。

“你叫什麼?”楚陽問。

年輕猴子歪著頭看他,顯然聽不懂人話。

旁邊那隻藍眼睛的老猴子走過來,用前爪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畫了一個尖角朝上的三角——大概是一座山的意思,然後它指了指年輕猴子,又指了指那座山。

楚陽看了半天,猜了個大概。

“石頭?”他試著說。

老猴子點了點頭。

年輕猴子——現在叫石頭了——看了看老猴子,又看了看楚陽,似乎明白了什麼,用前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吱”。

那一聲“吱”很短,但很脆,像兩塊石頭互相敲了一下。

從那以後,石頭就成了楚陽最用功的學生。

每天早上楚陽到平地上的時候,石頭已經在那裡站樁了,不知道站了多久,腿底下的泥地被汗水滴出了兩個小小的濕坑。

楚陽教新東西的時候,石頭學得最快,但從來不炫耀,學會了就默默地退到一邊,一遍一遍地練,練到彆的猴子都散了,它還在一遍一遍地練。

其他猴子也不差。

除了那五隻有妖骨的跟著孫悟空學吐納之外,剩下的四十多隻全跟著楚陽練筋骨。

楚陽根據每隻猴子的身體條件教不同的東西——體壯大的練拳,體輕靈活的練步法,爪牙鋒利的練撲擊。

他不說話,隻是做動作,做完了就站在一邊看。

猴子們模仿他的動作,模仿得不像,他就再做一遍。

有時候一個動作要做十幾二十遍,但他從來不急,也不發脾氣。

孫悟空在旁邊那五隻有妖骨的猴子吐納。

他的教法和楚陽完全不同——楚陽是不說話,孫悟空是話太多了。

他坐在石頭上,五隻小猴子圍著他坐成一圈,他一邊講一邊比劃,講著講著就跑題了,從吐納之法講到五百年前他在天上偷蟠桃的事,講到一半發現自己跑題了,拍了一下大腿,把自己拉回來,但冇過三句話又跑題了。

“氣沉丹田——俺跟你們說,丹田這個東西就像蟠桃園,桃子要一顆一顆地種,氣要一絲一絲地存——說起來蟠桃園的桃子是真的好吃,俺當年吃了三千六百顆,紫紋緗核的,咬一口汁水順著下巴流——”他舔了舔嘴唇,發現

五隻小猴子全都瞪著眼睛看他,嘴巴張著,口水流了一地,顯然不是在聽吐納,是在聽桃子。

“——咳,氣沉丹田。”

但他教的東西是管用的。

那五隻猴子練了幾天吐納之後,眼睛明顯亮了,皮毛也順了,走路的時候腳步輕了,不像之前那樣拖拖拉拉的。

進步最大的是石頭————它是唯一一隻既要跟楚陽練筋骨又要跟孫悟空學吐納的猴子。

彆的猴子練完一樣就累得趴下了,它練完兩樣還能在平地上再跑兩圈。

楚陽有一次半夜起來,看到平地上有一個影子在動——是石頭,一個人在月光下站樁,身體穩得像一顆生了根的樹。

“這猴子,”孫悟空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楚陽旁邊,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月光下的石頭,“有點俺老孫當年的意思。”

楚陽看了他一眼。

“你當年也半夜練功?”

“俺當年不用練。”孫悟空說,“俺是天生的。

它不一樣,它不是天生的,它知道這一點,所以它比誰都拚命。

知道不是天生的人,往往比天生的走得更遠。

楚陽冇有接話。

他看著石頭在月光下一動不動的背影,想起蘇綰綰。

蘇綰綰也不是天生的。

她生下來隻有一條尾巴,現在有五條,每一條都是用命換來的。

棲月嶺那邊現在是什麼樣子?她喝了那三朵花了嗎?骨縫打開了多少?疼不疼?

他把這些問題按回肚子裡,轉身回了山洞。

又過了幾天,孫悟空教的吐納和楚陽教的筋骨開始顯出配合的效果。

那五隻有妖骨的猴子在吐納之後身體裡有了氣的底子,再練筋骨的時候力氣比彆的猴子大了一截。

石頭的進步尤其驚人——它能一掌劈斷一根手臂粗的樹枝,能在瀑布下麵的濕石頭上奔跑不滑倒,能在楚陽出拳的時候躲開前三招。

躲第四招的時候不行了,被楚陽的學風掃到肩膀,翻了兩個跟頭摔進水潭裡,但它從水裡冒出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是疼,是興奮。

它嘗到了自己變強的滋味,那個滋味比桃子還甜。

其他猴子雖然冇有妖骨,但筋骨練了這些天,身體也明顯壯實了。

以前它們爬上樹摘果子要喘三次氣,現在一口氣就能爬上去。

以前它們搬一塊石頭要兩隻猴子一起抬,現在一隻就能搬動。

它們自己也能感覺到變化,乾活的時候更賣力了,吃飯的時候吃得更多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呼嚕聲更響了。

那隻獨眼老猴子有一天晚上走到楚陽麵前,作了三個揖,然後從身後捧出一個用樹葉子包著的東西。

楚陽打開一看,是一塊烤熟了的野兔腿。

兔腿烤得很差,外麵焦了,裡麵還是生的,但上麵撒了幾粒粗鹽——鹽在花果山是稀罕東西,大概是以前從山下撿回來的,一直舍不得用。

老猴子用獨眼看著楚陽,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說“給你吃”。

楚陽接過兔腿,在老猴子麵前咬了一口。

外麵焦的地方是苦的,裡麵生的地方是腥的,鹽粒在牙齒間咯吱咯吱地響。

他嚼了,咽了,然後對老猴子點了一下頭。

老猴子的獨眼彎了一下,轉身走回了猴群裡。

日子如果一直這樣過下去,大概會很好。

但山裡的東西不會讓日子一直這樣過下去。

那天是下午。

太陽剛開始往西斜,光從桃林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猴子們剛練完下午的功,大部分在水潭邊喝水洗臉,幾隻小猴子在桃林裡追著跑,追到一棵樹下麵,一隻小猴子爬上去,摘了一顆青色的野果——不是桃子,是桃林邊上長的一種野果,拇指大小,酸得倒牙,但猴子們愛吃。

它把野果扔給下麵的小猴子,下麵的接住了,正要往嘴裡塞,忽然停住了。

它聽到了什麼。

那是一隻小母猴,耳朵比彆的猴子都大,平時練步法的時候總是第一個聽到楚陽腳步聲的。

它把野果從嘴邊拿開,耳朵豎起來,轉了轉,朝桃林外麵的方向轉過去。

它的身體僵住了,眼珠瞪得溜圓,嘴慢慢張開,露出裡麵還冇長齊的牙。

野果從它手裡掉下來,在地上滾了一圈,滾到一片落葉上。

然後它尖叫了一聲。

那聲尖叫很短,很尖,像一根針紮進耳朵裡。

所有的猴子都聽到了,喝水的抬起頭,洗臉的甩掉手上的水珠,追跑的停住腳步。

它們齊刷刷地朝那隻小母猴看過去,然後順著它目光的方向朝桃林外麵看。

桃林外麵是一片碎石坡,坡上長著稀疏的灌木,灌木後麵是一片密林。

密林裡的樹比桃林裡的更高更密,樹冠擠在一起,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裡麵永遠是陰暗的,潮濕的,像一個不會醒來的噩夢。

此刻,那片密林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風吹樹葉的那種動,是一種更沉重、更有目的性的動——灌木叢在搖晃,不是一根兩根在搖,是一整片在搖,搖得很慢,很沉,像有什麼大家夥正在從密林裡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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