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七息之釘
貨郎看他。
“多少年。”
“三百年。”
“挖了三百年,為什麼還冇挖到底?”
貨郎想了想。
“挖不到?”
“挖得到。”中年人把酒碗放下,“他們挖到了崖根。崖根底下,是一口舊獄。獄裡有東西。挖到最後,挖不動了,才回頭調人上來。現在上麵這一場打,不是為了殺人,是給挖礦的人騰時間。”
張遠把茶碗放下,轉過身問:“銅祖崖,現在什麼情況。”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你上關的?”
“嗯。”
“那我勸你一句。”中年人把酒碗往前一推,“彆上。上麵現在不是打仗,那是磨人。界外不打,就往死裡磨。他們把人趕到前麵,讓蒼梧宗的人自己殺自己的同鄉。蒼梧宗的人一開始殺不下去,後來殺得下去了。殺得下去,
他們就完了。”
張遠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中年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有一層厚厚的老繭,繭上是木屑。
“我在北蒼梧伐了六十年木。我見過他們抽根。
張遠冇有再問。
他把茶錢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那個還跪著的年輕女弟子麵前,蹲下去。
“你叫什麼。”
那女弟子抬起頭。
她的眼睛通紅。
“阿棠。”
“蒼梧宗的?”
“嗯。”
“葉長風,你認得嗎。”
阿棠一下就抬起了頭。
“那是我們守關的隊正。”
“他在哪兒。”
“在第三台。”她抬手抹了一把臉,“三天前,他還在。
“三天前。”
張遠站起來,走出客棧,站在街中間。
太陽升上來了。
關下鎮這條三裡長的主街,曬在一片黃光裡。
街兩邊木架空著。
什麼人也冇有。
街上全都是逃下來的人。
有人在燒火。
有人在給孩子喂水。
有人在哭。
街西頭有一道煙。
不是炊煙。
那煙的顏色是黑的,又粗又直,升到半空,被風一壓,往東邊倒。
張遠看了一眼。
那是化人樁。
一個孩子從街西頭跑過來,七八歲的樣子,跑得很急,懷裡抱著一隻破筐。
筐裡全是東西:箭頭、斷鐵、銅片,還有一顆被人拔出來的牙。
他在人堆裡鑽,鑽到張遠麵前,停了一下。
“收箭頭。一個銅子三個——”
他把往上一捧。
“這是從第三台上下來的,是好鐵。
張遠低頭看那筐。
笹最上麵壓著一塊金屬片。
不是箭頭,那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青銅。
青銅上有紋。
張遠的目光停在那塊青銅上。
那是傀門的紋。
“這塊哪兒來的。”
“撿的。”
“哪兒撿的。”
孩子抬手往上麵指了一下。
“第三台。台上有這個東西。好多。”
張遠看著那塊青銅,看了兩息,從懷裡摸出幾枚銅子遞過去,把那塊青銅片拿在手裡翻了一下,收進袖中。
然後他抬起頭,往石道走去。
走過的街角,有一間茶攤。
攤子冇開,攤上蓋著的布被風吹翻了,布下麵壓著一本賬。
賬被翻開了,被風翻了半本。
翻開的那一頁上寫著:
“三月初七。賣茶四百二十一碗。上關三百九十人。下關二十一個。”
張遠走到石道底下。
關下鎮東頭,那條灰色的石道從天上垂下來,一直垂到他腳下。
石道寬得能並排走一百輛馬車,青石一級一級往上鋪,鋪到雲裡,鋪到看不見的地方。
石麵上有車轍。
有腳印。
有血。
那些血一層壓一層,壓了三百年,顏色深成了黑。
張遠抬起頭。
石道上頭,一片雲被戳開了一個洞,洞裡透出來的天,是青灰色的。
那不是二重天的天。
他抬起腳。
還冇落下去。
身後三聲很沉的響。
三尊千丈青銅戰傀,從關下鎮兩側的虛空裡走了出來。
它們的腳落在鎮外的黃土上,壓出三個坑。
鎮子裡的人聽見聲音,全跑出來了,幾千人擠在街上,仰著頭看。
有人手裡的碗掉了。
“哐當一一”
有人往後退退到牆根。
有個孩子指那三尊東西,問他娘:“娘,那是什麼。”
他娘答不上來,把他按到懷裡,用手蓋住他的眼睛。
三尊戰傀走到張遠身後,站住。
那尊缺了左臂的抬起頭,兩隻黑洞似的眼睛朝著石道上方看了很久。
然後它往前邁了一步。
第二步邁得更快。
第三步,它已經走到了張遠前麵。
另外兩尊跟上來。
三尊戰傀並排站在石道的第一級上,仰著頭,望著那條從天下垂下來的路。
青銅身上的億萬符文一處一處亮了起來。
那亮法很奇怪——不是張遠催的,是它們自己亮的。
“你們認得這條路。”張遠說。
那尊頭裂了的戰傀抬起它剩下的那隻手,往前一指。
“好。”張遠道,“我走關,你們走虛空。到上麵等我。”
三尊戰傀轉過身,往兩側的虛空裡去。
千丈的青銅軀一步一步走進虛空,像走進水裡。
走進了,就不見了。
張遠上了石道。
第一步落下去,腳下的青石傳出一聲很輕的響。
“味。”
石道往上傾,越往上越陡。
第一台。
第一台是驗台。
台上有一座屋,屋塌了一半。
屋旁邊立著一個架子,架子上掛著一塊木牌。
牌上寫著:
上關三要。
一要有牌。
二要交石。
三要報來曆。
木牌被人從中間劈開了,劈口很齊,是界外的刀。
張遠踩著碎石頭往上走。
走了一炷香,他聽見了聲音。
那聲音從上麵傳下來,不高,也不低。
“咚——
“咚
“咚——
不是鼓,是重物砸在石道上的聲音,一聲一聲,悶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錘著地。
張遠抬起頭。
石道往上數,第三座台上,冒著煙。
那煙是黑的,又粗又直,一柱一柱地從台上翻上來,升到半空被風一壓,齊齊往東倒,像一麵被扯歪了的旗。
張遠停在第二台的台沿上,仰著頭看了一會兒,才抬腳踏上通往第三台的石階。
這一段石道比下麵窄得多,隻夠並排走二十個人。
二十個人的寬度,被堵死了。
堵死它的不是落石,也不是塌下來的台基。
是人。
一排人,肩挨著肩,手挽著手,腰上串著一條鐵鏈,從這一頭串到那一頭,站在石道正中。
他們穿著灰袍,袍子很舊,灰上落著一層土,臉上的灰比衣服上還厚。
張遠認得那層灰。
那不是土。
那是蒼梧根被抽乾之後,留在人身上的灰。
北蒼梧的人。
人牆的後頭,隔著三十步,是界外的黑甲。
黑甲前麵站著幾個穿長袍的人,手裡握著卷起來的令。
那幾個人不穿甲,也不拿刀。他們隻在人牆停住的時候,抖一下手裡的令。
令一抖,人牆往前挪一步。
人牆不動,就把令抖三下。
三下之後,人牆最前麵那一排就會倒下三五個。
倒下去的人,後麵的人得踩著往前走。
踩不過去的,一起倒。
張遠的目光越過那一排人牆,落在最左邊那個老頭身上。
那老頭五十來歲,兩隻手被鐵鏈串在一起,手背上全是木屑,木屑和血糊成一層黑殼。
張遠在關下鎮見過這樣一雙手。
那是伐木工的手。
第三台上,喊聲從上麵壓下來。
“退三步!”一個粗糲的嗓子嘶聲吼道。
“都退到台沿上,把陣形收找————”另一個聲音接上來,尾音被兵刃交擊的銳響削斷。
“葉隊正!左邊頂不住了!”一個年輕弟子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張遠往上走了兩級,站到台沿底下,抬頭看。
第三台不大,一百步見方。
台東是界外的黑甲,一層壓著一層往上推;台西是蒼梧宗的人,隻剩二百來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袍,排成三排站在台沿上。
他們的靴底底下,長出了樹根。
一根一根的樹根從靴底鑽出來,紮進石台裡,紮得死死的。
那是蒼梧宗的定根。
他們把自己釘在台上,誰也推不動。
可定根有一樣不好。
紮得越深,走起來就越慢。
第三排的正中間站著一個人。
那人的青袍已經看不出顏色了,手裡一柄斷槍,槍杆是蒼梧木做的,木頭上一圈一圈的年輪裡,滲著發黑的血。
他左肩上插著一支箭,箭杆還留著。
他一個人堵著台正中的那條路。
張遠看著那柄斷槍,站在了原地。
“葉長風。”
葉長風正在打。
三個界外統領一前一後纏上來。
第一個劈頭就是一刀,刀風裹著一股灰黑色的氣勁,壓得空氣都在嗚嗚地響。葉長風橫槍架住一一
“錚——!”
火星四濺,槍杆被那一刀壓彎了一個弧度,又彈直回來。
第二個從側麵切進來,刀鋒貼著地麵掃向他的小腿,他一腳蹬開,靴底踹在那人的腕骨上,“哢嚓”一聲,刀飛了。
第三個繞到背後,他回身一槍,槍尖裹著一層白色的槍芒,槍芒在極近的距離內炸開,像一朵被壓扁了的花。
槍尖從那人胸口穿了出去。
“噗——”
槍拔出來的時候,血跟著槍尖噴了一線,噴在石台上,涸開一片暗紅。
可他自己也挨了一下。一個搶進來的黑甲兵趁著空當,一刀砍在他背上——
“嗤啦——”
從肩胛骨一直拉到腰,青袍裂開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卷著,血從裂口裡滲出來,眨眼就把半件衣服浸成了深色。
葉長風冇有回頭。他把槍一收,衝著前麵吼:“頂住!他們上不來的!”
吼聲未落,他左肩上那支箭被人從背後一撞,往裡深了一寸。他悶哼一聲,單膝跪了下去。他一隻手撐著槍,一隻手指著前麵,牙咬著,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頂住......”
蒼梧宗的陣,開始亂了。
後排有人往後挪了半步,前排有人轉頭往後看。定根在石台上“哢”地響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可比什麼都嚇人。
因為定根一響,就說明要鬆了。
台沿東側,一個年輕弟子忽然把手裡的槍扔了。
“當——”
槍落在石台上,彈了兩下。他整個人跪下去,兩隻手抱住頭,肩膀抖得厲害。
“那是我叔......那是我叔......”他喊了一聲。
冇人應他。他身邊一個老兵一腳踹在他背上,把他踹得往前撲了出去。
“拿槍!”老兵吼道。
那年輕弟子爬起來,又跪了下去,聲音都變了調:“他是我叔!他是伐木的!他不是界外的人!”
老兵愣了一下。他冇再踹。他把頭轉了過去。
界外那邊,令抖了三下。
人牆又往前挪了一步。
蒼梧宗這邊“轟”地一陣悶響,定根往下紮得更深。有人被推得往後退了半步。
就這半步,前排的槍尖露出一道空。
三個黑甲兵順著那道空衝了進來。
第一個被一槍捅倒,第二個被一腳蹬開,第三個搶得太深,貼著葉長風的肋下掠過去,一刀落下。
“噗。”
刀進去了。
葉長風的腰往下一沉,膝蓋彎了彎,又硬生生擋住了。
他把斷槍回手一掃,槍杆砸在那黑甲兵的太陽穴上,“味”的一聲,那人的頭歪了過去。
台下的張遠看著這一幕。
他冇有立刻上去。
他在看那一排人牆。
人牆裡,一張張臉上冇有恨,也冇有怕。
隻有一種被趕了太久的麻木。
那不是界外的兵。
那是被人用鐵鏈串著,趕到前麵當牆的飛地人。
張遠想起客棧裡那個伐木工說的話。
界外不打,就往死裡磨。
把人趕到前麵,讓蒼梧宗自己殺自己的同鄉。
殺得下去,他們就完了。
張遠抬起腳,踏上了第三台。
他上來的這一步,台上所有聲音都停了。
不是慢慢靜下去。
是“嗡”地一下,全冇了。
風冇了,喊聲冇了,兵刃碰上兵刃的聲音也冇了。
三千個人的呼吸,齊齊被壓在嗓子眼裡。
張遠站在台沿上,先看了看那排被鐵鏈串著的人牆,又看了看人牆後麵的黑甲,最後看了看那幾卷被握在手裡的令。
他抬起右手。
掌心朝下。
“鎮。”
那一掌落下去的那一瞬,冇人看清發生了什麼。
他們隻看見一件事。
從人牆到黑甲,三千個人,膝蓋同時砸在了石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