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世修行
穹天高處,宮闕綿延不知幾千幾萬裡,卻並非遮蔽日光,好似那片宮殿群不存在於這方空間。
“這具蛇軀還是太孱弱了,肉眼難以窺見太多奧秘……”
黎淵隻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目光就再度落在了那片龍...
黎淵退出星穹殿時,天宇道君的講法餘韻仍在耳畔繚繞,如鐘磬輕鳴,又似古木生根,在識海深處悄然紮下九道玄光——那是十境中前九境的根基脈絡,是法天與道環交映的星圖雛形,更是歸墟深淵之上,唯一能托起陽世真身的浮橋。他步出殿門,抬首望去,洞玄山巔雲海翻湧,金烏西墜,暮色浸染千峰,而山腳之下,萬法金橋雖已消散,卻有無數細若遊絲的靈機殘痕懸於虛空,如未乾墨跡,勾連著方才諸位道君落座時留下的道痕餘息。
他未曾回洞府,而是徑直走向歸墟崖。
歸墟崖不在洞玄山主峰,而在後山斷脈儘頭,一道裂穀深不見底,黑霧蒸騰,偶有陰風卷起,裹挾著遠古法咒殘音,嗚咽如泣。此地禁製森嚴,尋常入室弟子不得擅入,唯真傳持令可入三裡。黎淵取出青玉真傳令,令牌觸霧即燃,幽藍火光騰起三尺,裂穀黑霧如潮退散,露出一條蜿蜒向下的石階,階上鐫刻著十二尊道君法相,每踏一步,便有一尊法相睜眼,眸中映出黎淵本相、法天、混沌氣、青龍鱗影、大化龍神初胚……直至第九步,十二法相齊齊頷首,石階儘頭,豁然開朗。
崖底非土非石,乃是一方懸浮於歸墟亂流中的孤島,方圓不過百丈,中央立著一座無頂石亭,亭中隻有一張蒲團,一方素案,案上放著一枚青灰色骨片,通體無紋,卻似吞儘萬古光陰,連目光落在其上,都微微遲滯。
黎淵盤膝坐定,伸手撫過骨片。
刹那間,眉心一熱,淵始天轟然震動!
不是外力衝擊,而是自內而生的共鳴——那骨片之中,竟蟄伏著一縷微不可察的混沌氣,與他逆反先天所煉之混沌聖體同源同質,卻更為古老、更為沉寂,仿佛自鴻蒙未判時便已存在。它不擴散,不灼燒,隻是靜靜蟄伏,如同冬眠的龍種,等待一個叩門者。
“祖師遺骨?”
黎淵心頭一震,旋即搖頭。祖師乃大羅天開辟之祖,其骸骨豈止青灰?當為混元不滅之晶,蘊九極道印。此物更似……某位隕落於混沌初開之際的古聖遺蛻,被祖師收攝,封於此處,專待一人。
他閉目,默運混沌聖體本源,一絲極淡的銀白氣自指尖溢出,如遊絲般探向骨片。
“嗡——”
骨片無聲震顫,表麵浮現蛛網般細密裂痕,卻無碎屑剝落,反有一縷縷青黑色霧氣自裂隙中滲出,纏繞銀白氣,二者交融,竟化作一滴墨色水珠,懸於半空,緩緩旋轉。
水珠之中,倒映出一片荒蕪天地:天穹龜裂,大地焦黑,九輪殘日懸於天幕,各自燃燒著不同顏色的火焰——青、赤、白、黑、黃、紫、金、碧、玄。九日之下,冇有生靈,隻有無數破碎的法相殘骸,或為青龍折角,或為白虎斷爪,或為火凰焚翼,或為玄武碎甲……它們靜臥於焦土之上,如九具神祇屍骸,散發出令淵始天本能戰栗的氣息。
黎淵瞳孔驟縮。
這不是幻象。
這是……九大法相崩解之景!
是大化龍神那未儘之意的源頭!是師尊口中“由木推金、推火、推九極”的終極真相——原來九大法相並非並列演化,而是同根同源,俱從混沌中分化而出,終將歸於混沌。所謂“煉就九大真形”,實則是以混沌為爐,重鑄九極道基;所謂“神王級大神通”,根本不是疊加,而是返本還源!
他指尖微顫,再催混沌氣。
墨色水珠猛地一縮,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之後,並非更深的幻象,而是一行血字,字字如釘,鑿入神魂:
【欲合九極,先斬己道。】
黎淵呼吸一窒。
斬己道?斬何道?斬青龍?斬木行?斬大化龍神?
可若斬了,他憑何立足?憑何禦萬法?憑何承混沌聖體之重?
念頭剛起,水珠“啪”地碎裂,墨色儘散,唯餘骨片靜靜躺在案上,裂痕已然彌合,仿佛剛才一切皆是錯覺。但黎淵知道不是。那行血字已烙入他道基深處,與大化龍神初胚糾纏在一起,如藤蔓絞緊青龍之頸。
他沉默良久,起身離崖。
歸途之上,山風拂麵,卻再難吹散心頭沉重。他忽然想起演武時,赤龍橫空,一拳壓塌千界,其拳意浩蕩磅礴,卻總在巔峰處透出一絲不容置疑的“唯一性”——仿佛世間大道,唯其獨尊,餘者皆為枝葉。當時他隻覺霸道,此刻思來,卻覺驚心。赤龍所修,莫非正是斬儘旁支、唯留一脈的“純陽證道”?若真如此,那神朝鼎立之後,赤龍晉位道君,是否真會以“純陽”為刃,削平所有異質道統?包括……混沌體這等兼容萬法、容納九極的“雜道”?
他腳步微頓,望向遠處浮法道人所在的十方殿方向。那裡正有淡淡魔氣升騰,是浮法道人在煉化新得的幾截魔軀,準備重煉十方俱滅道兵。黎淵眼神微凝——浮法道人所修,亦是“破”字訣,專破萬法,卻不容萬法。他破魔,破界,破障,卻從不煉魔,不融界,不納障。此道鋒銳無匹,卻也如刀刃單薄,稍有不慎,便折於自身鋒芒。
而自己呢?
大化龍神要他統攝諸法,混沌聖體要他包容萬象,可那骨片血字卻要他“斬己道”……三者看似一體,實則如三股逆向激流,在道基深處無聲對撞。
“呼……”
黎淵長吐一口氣,胸中濁氣儘出,卻帶不出半分鬱結。他忽然笑了,笑得極淡,卻有金鐵交鳴之音自齒間迸出。他不再思慮,隻將全部心神沉入淵始天,觀想青龍法相。那條盤踞於九重罡風天的青龍,鱗甲已初具崢嶸,每一片鱗下,都隱有木行符文流轉,如呼吸,如脈動。他不再強求“融合”,亦不刻意“壓製”,隻任那青龍低吟,任其吐納天地木靈,任其鱗甲在風雷中錚錚震顫。
青龍動,則萬木搖;青龍靜,則群山寂。
原來無需斬道。
道本在動,亦在靜;在合,亦在分;在生,亦在滅。混沌體之妙,不在“容”,而在“化”——化敵為友,化死為生,化九極為一,化一為無窮。
他邁步回洞府,步履漸穩,淵始天內,青龍昂首,一聲長吟直透九霄,竟引得整座洞玄山萬木簌簌,枝頭新芽暴綻,青翠欲滴。
翌日清晨,靈樞童子捧著一枚赤銅令符尋至洞府門前,聲音清越:“浮黎師叔,祖師召見。”
黎淵正在調息,聞言雙眸睜開,眸中無驚無喜,唯有一片澄澈,如初春潭水,倒映青天。他起身,整衣,接過銅令,指尖拂過令上凸起的“無思無覺”四字古篆,那篆文竟微微發燙,似有溫潤生機透入指尖。
“請帶路。”
靈樞童子領他穿過三重禁製,最後停在一處看似尋常的鬆林之前。鬆林靜謐,鬆針落地無聲,可黎淵卻知,此地時空已被折疊千重,鬆林之外,是洞玄山;鬆林之內,是祖師道場投影。
靈樞童子躬身退去。
黎淵獨自步入鬆林。
一步踏進,鬆針未動,身形卻已消失。再睜眼,已立於一片虛無之地。腳下無地,頭頂無天,唯有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氣在緩緩旋轉,如初生宇宙。混沌中心,懸浮著一座殘破石台,台上盤坐著一道模糊身影,看不清麵容,唯見其袍袖寬大,袖口繡著九道若隱若現的龍紋,龍首皆朝向中心一點,卻未交彙,仿佛在永恒追逐那一不可觸及之核。
黎淵不敢僭越,垂首肅立,靜候開口。
良久,那模糊身影未言,混沌氣卻自行聚散,於黎淵麵前凝成一麵古鏡。鏡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昨夜歸墟崖所見之景——龜裂蒼穹,九輪殘日,九具法相屍骸。鏡麵波紋微漾,九具屍骸忽然同時抬起殘缺頭顱,空洞眼眶齊齊望向鏡外的黎淵。
一股無法言喻的悲愴與宏願,如洪流般衝入黎淵識海。
他眼前一黑,再恢複清明時,已不在混沌虛無,而置身於一片無垠戰場。腳下是凍結的血海,頭頂是崩塌的星辰,遠方,一尊高逾萬丈的巨人正揮動巨斧,劈向一扇橫亙天際的漆黑巨門。巨門之後,隱約可見萬神殿輪廓,殘破,卻依舊散發著鎮壓諸天的威壓。巨人身後,無數身影屹立,有青衫儒者手持玉簡,有赤發女子舞動九條火鞭,有白袍老者端坐蓮台,有黑甲將軍手提斷戟……他們皆傷痕累累,氣息奄奄,卻無人後退半步。
巨人劈下第三斧時,巨門轟然震顫,一道裂縫中,泄出一線刺目的白光。
白光所及之處,凍結的血海開始融化,崩塌的星辰緩緩重組,連那萬神殿殘影,都在白光中微微顫抖,似有複蘇之兆。
就在此時,巨人猛然回頭,望向黎淵所在方向,其麵容模糊,卻讓黎淵心頭劇震——那眉骨輪廓,那下頜線條,分明與天宇道君有七分相似!
巨人張口,聲音如九天雷霆炸響,卻又清晰送入黎淵耳中:
“道未絕,薪火存。爾持混沌種,當續此光!”
話音落,巨人身影寸寸崩解,化作億萬點金光,儘數湧入黎淵眉心。那金光並非灼熱,而是溫潤如春水,所過之處,淵始天內青龍咆哮,鱗甲泛起淡淡金輝,大化龍神初胚之上,竟悄然浮現出第一道金線,蜿蜒如龍脊,自尾至首,貫通全身。
黎淵渾身劇震,雙膝不由自主跪地,額頭重重磕在虛空之上。
待他再抬頭,混沌虛無已杳然無蹤,手中唯餘那枚赤銅令符,此刻符文儘褪,化作一枚通體渾圓的青玉小印,印底刻著兩字:
【薪火】
他攥緊小印,指節發白,掌心滲汗,卻無一絲慌亂,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悲壯的明悟——原來祖師召見,並非賜福,而是托付。那九具法相屍骸,是前路;那巨人揮斧,是來者;而自己掌中這枚“薪火”,是承繼,亦是開端。
他緩步走出鬆林,陽光灑落肩頭,暖意融融。洞玄山依舊寧靜,山鳥啼鳴,溪水潺潺。可黎淵知道,有些東西已然不同。他抬手,輕輕一握,掌心空氣無聲扭曲,一縷青黑色霧氣自指縫逸出,又瞬間被青龍法相吞冇,化作一滴墨色水珠,懸於指尖,緩緩旋轉。
水珠之中,九輪殘日依舊燃燒,但其中一輪青日,焰心深處,已悄然亮起一點微不可察的金芒。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洞府,步履堅定,淵始天內,青龍盤旋,龍吟低沉,卻再無一絲猶疑。遠處,浮法道人煉魔的轟鳴隱隱傳來,如戰鼓擂動。黎淵嘴角微揚,笑意淡而銳利,仿佛已看見那未來某日——當赤龍純陽壓世,當萬神殿重臨歸墟,當神朝鼎立、九界屏息之時,他將立於洞玄山巔,掌托薪火,身化青龍,以混沌為引,以九大法相為薪,點燃那照亮整個歸墟深淵的……第一簇不滅真火。
山風掠過,卷起他大羅法衣的衣角,獵獵作響,如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