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第六處陰墟之地
蕭不器道:“其實這次仙武之爭,天乾恐怕也冇什麼優勢,百年來,雖說也有一些後期之輩崛起,但整體實力,不如上一屆。”
“這是自然。”
玉衡峰主笑了笑,道:“上屆光是陸白和你二人,放眼整個人...
摘星樓第一層內,空無一物。
冇有蒲團,冇有碑文,冇有劍痕,甚至冇有一絲灰塵——仿佛整座樓閣自建成之日起,便從未有人踏足過此處。唯有四壁嵌著七顆黯淡星石,呈北鬥之形排列,微光如將熄之燭,在夜色裡浮沉不定。陸白緩步踏入,蕭不器緊隨其後,腳步未落,腳下青磚竟無聲泛起漣漪,似水紋蕩開,又似星軌初轉。
“不對勁。”蕭不器低聲道,袖中指尖悄然掐出一道隱秘指訣,神識如蛛網鋪開,卻在觸到牆壁刹那,儘數被那七顆星石吸儘,連半分回響也無。
陸白卻冇動神識。他隻抬手,輕輕撫過左側第三塊星石——那正是天權位。指尖剛一接觸,星石驟然亮起,幽藍微芒如活物般纏上他手腕,順著經脈向上遊走,直抵心口。他渾身一震,眼前並非幻象,而是驟然塌陷的視野:天穹崩裂,群星墜落,無數光點如雨傾瀉,每一顆墜下的星辰,都在他識海中炸開一道劍意雛形——不是招式,不是軌跡,是“落”本身。
是重,是疾,是不可逆。
他喉頭一甜,卻硬生生咽下,額角青筋微跳,腳底青磚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至整層地麵。蕭不器神色一凝,下意識要扶,手伸到半途卻僵住——陸白右掌已按在地麵,五指如鉤,深深嵌入石中,指節泛白,而那裂痕竟在緩緩收束,仿佛大地正被他攥緊、撫平。
“你……”蕭不器聲音壓得極低,“冇用神識?”
陸白冇答,隻緩緩收回手,指尖沾著灰白碎屑,呼吸略沉,卻眼神清亮,瞳孔深處,隱約有星芒流轉。
他忽然開口:“搖光師伯說,第六層有天罡地煞劍陣。”
蕭不器一怔:“你想直接衝第六層?”
“不。”陸白搖頭,目光掃過那七顆星石,最後停在最黯淡的那顆——開陽位,“第一層,就教人認‘落’。可若星辰不落,何來星隕?若星不隕,何來星火?若星火不燃,何來星衍?”
他頓了頓,聲音漸沉:“《星衍劍訣》名字裡有個‘衍’字。衍者,延展、推演、生變。可若根基不立,衍從何來?”
蕭不器默然。他向來以推演見長,可此刻聽陸白所言,竟覺胸中豁然——自己先前想得太實,總在找劍招、找痕跡、找傳承印記,卻忘了觀星閣立派之本,不在刻痕,而在觀象;不在授技,而在啟悟。
“所以……”蕭不器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竟有星圖一閃而逝,“第一層,不是考悟性,是考‘信’。”
“信什麼?”
“信星辰會落。”蕭不器一笑,忽而抬手,駢指為劍,朝虛空一點。
這一指,無風無勢,卻令整層樓內七顆星石同時嗡鳴!光芒陡盛,不再是幽藍,而是銀白,如霜雪傾瀉,瞬間鋪滿四壁、地麵、穹頂。光影交織,竟在中央凝成一道虛影——並非人形,而是一柄懸浮的劍,通體無鋒,劍脊上浮雕著細密星軌,劍尖垂落一滴銀液,將墜未墜。
陸白瞳孔驟縮。
那滴銀液,分明就是他方才識海中所見“落”之具象!
蕭不器卻未看劍,隻盯著那滴銀液,喃喃道:“原來如此……不是讓我們去‘悟’落,是讓我們先‘承’住它。”
話音未落,他一步踏前,雙掌齊出,不托劍,不接液,而是十指翻飛,結出七十二道繁複手印,快如殘影。每一道手印落下,空中便多一道微光符篆,層層疊疊,最終化作一張由星光織就的羅網,懸於銀液之下。
銀液微微一顫。
終於,墜落。
無聲無息,卻如天柱傾頹。
“轟——”
並非巨響,而是一聲沉悶如心臟搏動的震蕩。銀液撞入光網,未散,未濺,反而如活物般順著符篆紋理急速遊走,瞬間貫通整張羅網。下一瞬,所有符篆爆亮,繼而坍縮、內斂,儘數彙入蕭不器眉心——那裡,一枚銀色星點緩緩浮現,旋即隱冇。
整層樓,歸於寂靜。
七顆星石,六顆熄滅,唯餘開陽位那顆,依舊微亮,光芒比先前更穩、更沉。
蕭不器長長吐出一口氣,額角沁汗,卻麵露釋然:“原來第一層,要的是‘承’。承得住一滴星隕之重,才配往上走。”
陸白靜靜看著他,忽而抬手,指尖凝聚一縷月華——非太陰月魄那等磅礴之力,隻是最尋常的、從窗外漏進來的清冷月光。他將其引至掌心,輕輕一握。
月光未散,反被壓縮成一點銀白光核,懸浮於他掌心上方三寸,微微旋轉,周遭空氣因引力扭曲,泛起肉眼可見的波紋。
“你這是……”蕭不器皺眉。
“燭龍骨,天生納星攝月。”陸白聲音平靜,“我試了三十年,它不排斥月華,也不抗拒星辰之力……它隻是‘等’。”
“等什麼?”
“等一個引子。”陸白掌心微翻,那點月華光核倏然射出,不偏不倚,撞向開陽位星石。
“哢。”
一聲輕響。
星石應聲裂開一道細縫,縫隙中,銀光噴薄而出,如泉湧,如瀑瀉,瞬間淹冇陸白全身。他未避,未擋,任那光芒灌入百骸。骨骼深處,似有龍吟低嘯,沉悶悠長,竟與方才星隕之震隱隱相和。
他閉目,再睜眼時,左眼瞳仁已化為深邃墨色,右眼卻映著點點銀星,如微型銀河旋轉。他抬腳,向前邁了一步。
腳下青磚無聲碎裂,又於碎裂刹那,重新彌合如初,隻餘一道淡淡星痕,蜿蜒向上——直指第二層入口。
蕭不器望著那道星痕,沉默良久,忽然低笑出聲:“陸兄,你這哪裡是重拾武道……你是把武道,煉成了星軌。”
陸白冇應,隻抬步踏上階梯。木階陳舊,踩上去發出吱呀輕響,卻在他足底生出微光,如踏星橋。蕭不器緊隨其後,第二層門扉在他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第一層所有痕跡。
第二層,比第一層更空。
無星石,無陳設,唯有一麵巨大銅鏡,斜倚牆角,鏡麵蒙塵,映不出人影,隻有一片混沌灰霧。
陸白走到鏡前,抬手欲拂。
“彆碰!”蕭不器急喝。
晚了。
陸白指尖觸及鏡麵刹那,灰霧驟然翻湧,如活物般纏上他手臂,冰寒刺骨,竟帶著蝕魂之效!他手腕一顫,本能運起燭龍骨力,骨骼發出細微龍吟,一股灼熱自臂骨迸發,與寒霧相觸,嗤嗤作響,騰起縷縷青煙。
但寒霧不退,反愈濃鬱,鏡中灰霧翻滾加劇,漸漸顯出模糊人影——高冠博帶,麵容模糊,卻自有一股睥睨星海之氣。人影抬手,指向陸白心口。
陸白心口驟然一痛,仿佛被無形手指戳中命門!他踉蹌後退,喉頭腥甜,一口血湧至唇邊,又被他咬牙咽回。可那痛楚未消,反而如藤蔓瘋長,直鑽識海,眼前幻象紛至遝來:黑虎間血戰、燭龍骨碎裂、莫秋水蒼白麵容、本尊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全是心中最深的裂隙。
“幻境?”蕭不器一步搶前,欺身至鏡旁,雙目金光暴漲,竟是強行催動元神法眼!金光射入鏡麵,灰霧劇烈翻騰,人影輪廓竟隨之扭曲、拉長,最終化作一具白骨骷髏,端坐鏡中,空洞眼窩直勾勾盯著蕭不器。
蕭不器心頭一凜,元神法眼竟被那骷髏目光刺得生疼!他急忙閉目,再睜時,金光已黯淡三分。
“不是幻境。”陸白喘息稍定,抹去嘴角血絲,目光死死鎖住鏡中骷髏,“是‘照’。”
“照什麼?”
“照心。”陸白聲音嘶啞,“照你最怕什麼,最悔什麼,最不敢想什麼……它不騙你,它隻把你心裡埋得最深的東西,挖出來,擺在你麵前。”
蕭不器臉色微變。他想起自己借欺天鬥篷闖陰墟前夜,曾獨自枯坐三日,反複推演十七種可能,唯獨不敢推演一種——陸白若真死了,他該怎麼辦。
鏡中骷髏,忽然動了。
它抬起白骨手掌,五指張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小小玉玨——正是當年陸白送他的及冠禮,早已在黑虎間毀於一旦。可此刻,玉玨完好無損,溫潤生光。
陸白瞳孔驟縮,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它在……重現你的執念。”蕭不器聲音乾澀。
陸白冇說話。他盯著那枚玉玨,盯著骷髏空洞的眼窩,盯著鏡麵深處那越來越清晰的、屬於自己的倒影——倒影中,他身後盤踞著一條若隱若現的燭龍虛影,龍首低垂,龍目緊閉,龍爪緊扣他雙肩,仿佛隨時會將他拖入深淵。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諷,而是真正鬆了一口氣的笑。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它怕的,不是我怕什麼……是它怕我‘不怕’。”
話音落,他竟不退反進,一步踏前,雙手猛地按在鏡麵兩側!掌心燭龍骨力毫無保留爆發,灼熱洪流奔湧而出,狠狠撞向鏡中骷髏!骷髏發出無聲尖嘯,鏡麵灰霧如沸水翻騰,玉玨寸寸崩裂,骷髏身形劇烈晃動,竟似要被那股蠻橫力量硬生生推出鏡外!
“陸白!不可硬來!”蕭不器大驚。
陸白卻充耳不聞。他雙臂肌肉賁張,頸側青筋暴起,燭龍骨在皮肉下隱隱透出赤金色紋路,仿佛真龍蘇醒。鏡中骷髏開始崩解,化作點點灰燼,可那灰燼並未消散,反而聚攏、旋轉,最終凝成三個古篆——
**“照己鏡”。**
字跡一成,鏡麵轟然爆碎!不是炸裂,而是如琉璃融解,化作萬千銀色光點,如星雨灑落。光點觸及陸白皮膚,不傷不灼,反而滲入肌理,留下細微星斑。他渾身一震,體內燭龍血脈竟似被無形之手撥動,第一次,主動與月華、與星辰之力產生了共鳴!
他低頭,攤開手掌。掌心之上,一縷銀輝緩緩凝聚,不再是月華,不再是星辰碎片,而是一道纖細、穩定、如呼吸般起伏的……劍氣。
微弱,卻自有鋒芒。
蕭不器怔怔看著,忽然想起觀星閣主的話:“第七層之後,才是真正的《周天星鬥真解》。”
可此刻,陸白掌中那縷劍氣,分明已有了“衍”的雛形——它不依附任何心法,不循任何劍軌,它隻是……活著。
就在此時,二樓穹頂,一道微光悄然垂落,無聲無息,籠罩陸白全身。他抬頭,隻見頭頂木梁不知何時已化為浩瀚星圖,七曜輪轉,二十八宿列陣,而星圖中心,赫然浮現出一道階梯虛影——直通第三層。
陸白收起掌中劍氣,望向蕭不器:“走?”
蕭不器深吸一口氣,點頭:“走。”
兩人並肩踏上階梯。木階在他們足下寸寸化為星光,消散於無形。當最後一級台階消失,第三層門扉已在眼前。
門未關,虛掩著。
門縫裡,冇有光,隻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那黑,不是無光,而是吞噬一切光的“淵”。
陸白的手,已按在門環上。
蕭不器卻突然按住他手腕,聲音低沉:“陸兄,若第三層……照的是‘死’呢?”
陸白冇回頭,隻輕輕推開那扇門。
門軸轉動,發出悠長歎息般的吱呀聲。
門內,黑暗如潮水湧出,溫柔,冰冷,帶著腐朽與新生交織的氣息。
他一步踏入。
黑暗瞬間吞冇了他。
蕭不器站在門外,望著那片純粹的黑,久久未動。良久,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點微弱卻無比穩定的銀光——那是他剛剛在第一層承下的星隕之力,此刻,竟與陸白掌中那縷劍氣,隱隱同頻。
他笑了笑,也邁步,走入黑暗。
摘星樓外,紫微峰巔,雲海翻湧。觀星閣主獨立崖邊,負手仰望。他看不見樓內景象,卻能感覺到——那座搖搖欲墜的危樓,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變得……沉重。
仿佛有千鈞星鬥,正悄然壓上它的脊梁。
而樓頂那層光禿禿的木板,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正無聲滲出一絲極淡、極細的銀線,如活物般,緩緩向下延伸,一寸,一寸,向著第五層……悄然爬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