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七章 接引仙官,授職為仙
那股自九霄之上,轟然壓下的煌煌天威,實在太重。
薑義隻覺全身上下,每一塊筋骨、每一寸皮肉,都在那一瞬被死死釘住。
身子僵在原地,連一根小指頭,都動彈不得。
呼吸當場停滯,血似乎也涼了。
隻不過一個眨眼的工夫,冷汗便已從他後背、額角裡齊齊逼了出來,頃刻浸透了那身粗布麻衣。
而更可怕的,還不是肉身。
是他眉心深處,那尊向來穩坐如山、陰陽調和的法相。
此刻竟像是被什麼大恐怖驟然驚著了一般,開始瘋狂震動。
黑白二氣亂顫,陰陽輪轉幾近失衡,竟生生發出一種近乎哀鳴般的示警。
像山中野獸忽見真龍,又像溝渠遊魚,驟然撞見了九天之上的鯤鵬投影。
可即便如此,又有何用?
在這等絕對的天威麵前,薑義平日裡引以為傲的那些手段,那些造化之法,那些足以在凡間翻雲覆雨的底氣………………
都脆弱得可笑。
像暴雨將至時,蛛網上將斷未斷的一縷絲。
風甚至還冇真正吹下來,它自己便已先顫得不成樣子。
薑義死死咬住牙關,牙根都在發酸,嘴裡隱隱已有了血腥味。
可他仍舊睜著眼。
那股無所不在的天威壓著他,連閉眼這點最微不足道的動作,都被硬生生剝奪了去。
他隻能這麼瞪著前方,瞪著眼前那株剛剛結出青色果苞、枝葉間還流淌著細微靈光的桃樹。
高天之上那兩道目光,並無實體。
隻攜著浩大到不可名狀的天意,自九霄之上緩緩垂落,一寸一寸,自他頭頂壓了過去。
那天意先掠過他身上的粗布麻衣,再掠過院角那口靈泉。
又掠過籬笆牆外,在秋風裡微微搖曳的那片果林。
最後,毫無懸念地,停在了那株剛剛結出十餘枚青色果苞的桃樹之上。
那一瞬間,空氣像是徹底凝住了。
薑義隻覺得壓在自己脊骨上的那股力量,驟然又重了一層。
像是整座天穹,都在這一刻真正往下沉了沉。
這一刻,薑義甚至已經能清清楚楚地“聽見”,某種尚未真正降下的聲音。
像是劫雷在九霄深處緩緩翻身。
他渾身血液都似一點點涼了下去,四肢麻木,五臟如墜。
可偏偏就在那雷霆將落未落、殺機已成未成的前一息......
那道巡視而下的天意,竟忽然頓了一頓。
很輕微,輕微到若換了旁人,根本無從察覺。
可此時此刻,薑義整個人都被釘死在那股天威之下,對任何一絲細微變化,都敏銳到了極點。
他清清楚楚感覺到......
那道原本已鎖住自己,幾乎下一刻便要抹殺一切的冰冷目光,像是忽然被什麼牽了一下。
隨即,竟越過了薑家這道矮牆。
往院後那片雲霧繚繞的連綿深山,緩緩掃了過去。
就在那一眼偏開的瞬間。
薑義隻覺周身那股幾乎將神魂都碾碎的重量,竟忽地鬆了一鬆。
那種被高天注視、被秩序釘住的感覺,依舊還在。
可原先那股子淩厲到極點,仿佛下一瞬便要將他挫成飛灰的殺伐意,卻詭異地淡了。
薑義心頭劇震,卻連這一震都無法在臉上表露。
他隻能繼續僵站著。
感受著那股浩蕩天意,在自己身上停一停,在那株桃樹上停一停。
又像極不敢信似的,反反複複往後山方向探過去。
一次又一次,來回觀望。
竟像是在猶豫,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商議,始終懸而未決。
這一停,便停了足足半炷香。
半炷香裡,薑義像活活站過了半輩子。
終於…………
“呼.......
薑義耳邊,忽然掠過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
也不知究竟是誰,在那無人可見的高處,低低歎了這一口氣。
下一刻,周遭那股鋪天蓋地的威壓,竟毫無征兆地開始退去。
如退潮一般,緩緩卻決絕地,自這片後院中儘數抽離。
頭頂那翻滾壓低的濃雲,也如積雪見日一般,轉眼消融了個乾乾淨淨。
晴空重新顯露,秋陽重新灑下。
天光溫溫地落在那十餘枚青皮果苞之上,竟還映出了一層細潤光澤。
四下裡依舊是院子,依舊是籬笆,靈泉,果林,桃樹。
風也重新有了,葉子輕輕響起來。
遠處不知哪隻靈雞,又極不識趣地“咯”了一聲。
天清雲淡,歲月靜好。
像極了方才那場足以將一切抹去的劫數,從頭到尾都不過隻是薑義自己的一場噩夢。
可薑義知道,不是夢。
順著後背一股股往下淌的冷汗,不是夢。
嘴裡那股因死死咬破嘴唇而漫開的血腥氣,也不是夢。
他仍僵在原地,許久之後,才終於一點點找回自己身體的感覺。
那一刻,薑義心裡再明白不過。
就在剛才。
他確確實實,已經在鬼門關的門檻上,結結實實滾過了一遭。
緩過些神來,薑義隻覺兩腿一軟,險些當場跌進泥裡。
勉強伸手撐住膝蓋,身子微微前俯,胸口起伏得厲害。
剛想趁著那股天威退去,狠狠端上兩口氣,把這口吊在嗓子眼的命先穩下來。
可氣還冇喘勻,頭頂那片才剛剛晴透的天,竟又忽然生出了新的變故。
隻是這一次,卻不再是烏雲壓頂。
也冇有方才那種,要將人神魂都一並碾碎的森然殺機。
相反……………
天邊忽然漫起大片大片雲霞。
霞光燦爛,層層疊疊,自遠處鋪展而來,像是有人在極高極遠的穹頂之上,緩緩抖開了一匹又一匹織滿金線的錦緞。
那不是凡間朝霞晚照能比的顏色。
紅裡帶金,金裡透紫。
光華流轉之間,自有一股不染塵俗的仙靈之氣。
隱隱約約間,似還有極空靈的仙樂,順著風絲絲縷縷飄落下來。
也不知是笙,是磬,還是哪種凡人從未聽過的天上樂器。
隻一入耳,便叫人心神不由自主跟著一清。
緊隨其後的,則是一縷異香。
那香氣清而不浮,遠而不淡,轉瞬便蓋過了院子裡原本那點泥土、草木與果林混雜的鄉野氣。
叫這方後院,一下子生出了幾分近乎不真實的縹緲意味。
霞光萬道,瑞氣千條。
恍惚之間,仿佛這簡陋後院已不再是凡間農家小院,倒更像是落於凡俗的仙家勝景。
就在這等異象之中,一朵祥雲,忽自漫天霞光中脫離出來。
那雲不大,卻靈動得很。
一邊滴溜溜輕轉,一邊悠悠蕩蕩往下飄來,不急不緩,透著股說不出的從容。
完全冇把薑義先前布下的隱匿大陣當回事,輕輕巧巧便穿了進來。
什麼遮掩氣機,什麼顛倒五行。
在這等正兒八經的仙家來路麵前,都隻是一層可有可無的門簾。
祥雲一路飄到院子正上方,這才緩緩停住,繼而徐徐下沉。
雲中散落出幾縷不染因果的清輝,所照之處,連院中泥地都像忽然白淨了幾分。
整個後院一時亮如白晝。
片刻之後,祥雲漸漸收攏光華。
一雙織金雲履,自雲中穩穩踏了下來。
來人一襲羽衣,頭戴皇冠,大袖飄搖。
麵容稱不上如何驚豔,卻生得極其端正清貴。
眉宇之間,更有一股天然流轉的清氣,仿佛與這凡塵天地生來便隔著一層。
他手中執著一柄白玉如意。
下來之後,也不急著看人,目光先是在那株初結青苞的桃樹上,停了停。
這一停,看不出喜怒。
卻叫薑義心裡又微微一沉。
片刻後,那仙官才慢悠悠移開視線,將目光落在了薑義身上。
“南州薑義。”
他開口時,聲音清越如玉磬輕擊,字字分明。
明明不曾故意拔高嗓音,卻自帶一種高居雲上,俯視人間的味道。
“吾乃瑤池仙境,接引司從七品少卿,雲鶴是也。”
說罷,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今日本官當值,忽覺此地方圓地脈有異,靈根暗生。”
“遂啟觀天寶鏡,查知下界竟有異人,以凡俗之法,巧奪天工,催發仙根。”
“此等斡旋造化之能,縱放眼草莽之間,也屬罕見。”
這幾句話說下來,倒像是在誇。
可那誇讚裡,像天上人隔著雲層,難得紆尊降貴。
緊接著,雲鶴少卿手中玉如意微微一抬,聲音也更顯莊整。
“玉帝有好生之德,王母有愛才之心。”
“念爾修行不易,亦憐爾天賦可取,特降玉旨恩典。”
“今詔南州薑義,即刻飛升靈霄,錄入蟠桃園中,授職為仙。”
“自此賜爾仙籍,食爾仙祿,脫卻凡胎流轉之苦,免受紅塵輪回之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