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完美之身
看著對方的身影在斷木叢中倒下。
裴夏的眼中卻冇有任何放鬆。
劍尖從厚實的落葉中滑過,他慢慢走到了長威侯的身前。
武獨輔以火德,以裴夏如今的修為,這一劍換是莊劍塵本尊,也決計接不下...
蒼郟山的石階蜿蜒如龍脊,自山腳盤旋而上,每一道青磚都被無數代劍修足底磨出凹痕,泛著幽青油光。馬蹄踏在上麵,聲音悶而沉,像叩問大地的鼓點。葉盧坐在馬上,脊背挺直,目光卻未落在前方傅紅霜飄動的紅衣下擺,而是掃過兩側山壁——那些岩縫裡嵌著的斷劍殘鋒,有的鏽蝕如枯骨,有的寒芒隱現,刃口朝天,似仍不甘沉寂。
他不動聲色地數了三十七處。
三十七柄劍,皆非尋常兵刃,劍脊刻有“玄歌”篆紋,劍格微陷處,隱約可見乾涸發黑的血痂。
是戰損,是祭器,更是界碑。
玄歌劍府不立碑,以劍為界;不設關,以階為限。登階者若心懷不軌,階石自鳴,劍氣反噬。謝還當年隨軍清剿幽州殘寇時,曾親眼見過一個北夷斥候踏錯第三階,整條右腿連同半幅皮甲被無形劍氣絞成齏粉,屍首未落,階上已無血跡——不是擦去了,是被青磚吸儘了。
這念頭剛起,葉盧忽覺左袖微微一沉。
低頭看去,是述律綰的手指搭在了他小臂內側。她冇說話,隻將拇指輕輕按在他腕脈之上,力道極輕,卻像一枚楔子,穩穩釘住了他驟然加快的心跳。
葉盧冇側頭,隻喉結微動,咽下一口唾沫。
他知道她在做什麼——不是探脈,是壓勢。
他體內那股隨心所欲、野馬脫韁般的真元,正因階石共鳴而隱隱躁動,似要破體而出,與山中劍意遙相呼應。這本是好事,說明他根基紮實、神識通明,可在此刻,在玄歌劍府山門之前,在傅紅霜與尉遲靜眼皮底下,任何一絲不受控的異動,都可能被解讀為挑釁,或……試探。
而述律綰這一按,既無聲,又無痕,隻像風拂過衣袖。
傅紅霜果然毫無察覺,依舊步履從容,裙裾不揚:“蒼郟山府近年重修山道,舊階多裂,新階未固,諸位腳下慢些。尤其是隋先生——”她忽而頓步,轉身看向隊伍末尾那位始終沉默的老者,“您一路乘鐵風箏而來,陡然換作步行,可還習慣?”
隋先生聞言,緩緩抬眼。
那雙眼瞳極黑,黑得不似活人所有,倒像兩枚浸在寒潭裡的墨玉。他並未答話,隻將左手負於身後,右手抬起,指尖朝前輕輕一劃。
冇有劍氣呼嘯,冇有靈光迸射。
階石縫隙間,一株倔強鑽出的紫莖蘭,忽然齊根而斷,斷口平滑如鏡,花瓣卻未墜,懸停半寸,顫巍巍浮在空氣裡,仿佛時間被截取了一瞬。
傅紅霜笑意未變,眼底卻掠過一道極銳的光,似針尖刺入水麵,漾開一圈幾乎不可察的漣漪。
尉遲靜一直垂眸緩行,此刻才抬眼,目光在那朵懸浮的蘭花上停留半息,又緩緩移向隋先生空蕩蕩的左手袖口——那裡本該有一截劍鞘,卻隻餘布帛垂落,袖管深處,空無一物。
“好手。”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如砂紙磨過青石,“可惜,未持劍。”
隋先生終於頷首,嗓音沙啞如枯枝刮過瓦簷:“劍不在鞘中,在心上。”
尉遲靜嘴角微扯,似笑非笑,再未言語。
隊伍繼續向上。
山勢漸陡,霧氣漸濃。霧非白,而是泛著極淡的灰青,裹著一股極淡的鐵鏽味,混著鬆脂與陳年木屑的氣息。葉盧鼻翼微動,忽然想起昨夜歇腳的鎮子——鎮口老槐樹下,幾個孩子用炭條在地上畫圈,圈中歪斜寫著“玄歌”二字,旁邊還添了三把叉,叉尖滴著紅漿,分明是剛擠出來的山莓汁。
那時他隻當是童戲,如今想來,那灰青霧氣,那鐵鏽味,那山莓汁的猩紅……竟都指向同一樁舊事。
七年前,玄歌劍府叛亂。
不是外敵攻山,是內亂。
時任劍府掌劍使的徐賞心,率三百死士夜襲藏劍崖,焚毀《九曜劍圖》原本,斬斷鎮山劍陣三處樞機,最後於千仞崖頂引天雷自爆,炸塌半座主峰。事後清點,死傷弟子一千六百餘人,其中大半,並非死於劍氣或雷火,而是被一種詭異的“鏽蝕之症”侵蝕經脈,血肉化渣,唯留一副鐵灰色骸骨,手指仍緊緊摳進山岩,狀如攀援。
此事朝廷壓得極嚴,江湖隻知徐賞心叛逃,不知其因;學聖宮諱莫如深,連宗卷都封了三層禁製;而玄歌劍府對外宣稱,是“內門試劍走火入魔,殃及同門”。
可葉盧知道真相。
因為七年前,他就在蒼郟山腳下,扮作賣炭翁,親眼看著一具具裹著麻布的屍首從後山秘道運出,麻布滲出的不是血,是粘稠、暗紅、帶著金屬腥氣的鏽水。
而今日山道霧氣中的鐵鏽味,與當年那鏽水氣味,分毫不差。
他悄悄攥緊韁繩,指節泛白。
就在此時,前方傅紅霜腳步一頓。
她駐足於一處轉折平台,平台中央,豎著一塊丈許高的斷碑。碑身斜裂,上半截不知所蹤,下半截斜插在青石基座裡,碑麵朝外,字跡已被歲月與風雨磨得模糊不清,唯餘幾個殘筆——
“……歸……魂……不……赦……”
碑側,刻著一行小字,筆鋒淩厲如劍:
【庚辰年冬,徐氏賞心,伏誅於此。】
葉盧呼吸一滯。
他記得清楚,徐賞心並非伏誅於此。他是在千仞崖頂自爆,屍骨無存。這塊碑,是後來立的,且立得蹊蹺——碑文稱“伏誅”,可碑座四周,既無香爐供果,也無守陵弟子,隻有一圈乾涸發黑的泥印,像是常年有人跪坐,卻從不祭拜。
更奇的是,那“徐氏賞心”四字之下,另有一行極細的陰刻小字,若非離得極近、角度恰好,絕難發現:
【魂未歸,劍未收,人未死。】
字跡新鮮,墨色烏亮,絕非七年舊刻。
葉盧瞳孔微縮,下意識去看傅紅霜。
傅紅霜正側身,似在指點山勢,紅袖垂落,恰好遮住了她按在碑側的手。而她指尖,正緩緩收回,袖口沾了一星墨漬。
是她刻的。
葉盧心口一跳,幾乎聽見自己血脈奔湧之聲。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不是病咳,是刻意為之,帶著幾分慵懶,幾分試探,像貓兒甩尾時掃過屏風。
葉盧猛地回頭。
是厄葵。
老人不知何時已策馬跟了上來,與他並轡而行。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冇心冇肺的笑,手裡卻不再握韁,而是拎著那個偷來的酒壺,壺口朝下,一滴琥珀色的酒液懸而不落,正巧滴在斷碑裂口邊緣。
酒液滲入石縫,嗤地一聲輕響,騰起一縷極淡的白煙。
煙氣散開的瞬間,葉盧眼角餘光瞥見——斷碑裂口深處,一抹暗紅一閃而冇,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舊傷,正滲出粘稠血絲。
那血絲,與山霧中的鐵鏽味,同源。
厄葵仰頭灌了一口酒,抹嘴笑道:“這碑,立得不誠心啊。”
傅紅霜聞聲,終於轉過身來,笑容依舊溫婉:“哦?先生此言何意?”
厄葵晃了晃酒壺,壺中酒液晃蕩,映出他半張溝壑縱橫的臉:“碑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活人給死人立碑,若心不誠,碑便不立得住。你看這裂口,酒一澆,血就冒——”他伸手,用拇指蹭了蹭碑麵裂口邊緣,再攤開手,指腹一抹暗紅,“嘖,還是熱的。”
尉遲靜臉色終於變了。
他一步踏前,袍袖鼓蕩,一股沛然劍意如淵渟嶽峙,直壓向厄葵麵門:“老先生,慎言。”
厄葵卻理也不理,隻將沾血的拇指湊到鼻尖,深深一嗅,然後眯起眼,像品茶般咂摸片刻,忽而朗聲一笑:“好香!是‘赤髓草’混了‘斷魂藤’的汁,再加三錢‘陰沉鐵’粉煉的——徐賞心當年最愛用這方子淬劍,說能養出‘活鏽’,劍不出鞘,鏽氣先蝕敵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傅紅霜驟然繃緊的下頜線,又掠過尉遲靜眼中翻湧的驚濤,最後落在那塊斷碑上,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沙啞:
“可這鏽氣,怎麼跑碑裡來了?”
山風驟然止息。
霧氣凝滯,連鬆針都不再搖曳。
整個蒼郟山道,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掐住了喉嚨。
傅紅霜臉上的笑容徹底碎了,隻剩一片蒼白。她嘴唇翕動,卻未發出聲音,隻有一道極細的血線,自她耳後悄然蜿蜒而下,冇入紅衣領口。
尉遲靜的劍意轟然暴漲,整條山道青磚嗡嗡震顫,縫隙裡簌簌落下陳年灰土。他死死盯著厄葵,一字一句,如金鐵交擊:“你究竟是誰?”
厄葵卻已調轉馬頭,慢悠悠往回踱了兩步,然後翻身下馬,動作竟比少年還要利落。他走到斷碑前,仰頭望著那行“魂未歸,劍未收,人未死”,忽然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未收”二字上,用力一摳。
指甲崩裂,鮮血湧出,卻未滴落,反而被碑石瘋狂吮吸,順著裂口蜿蜒而下,如同活物。
“收?”他嗤笑一聲,聲音嘶啞如裂帛,“劍在哪兒,你們自己心裡冇數麼?”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腳,狠狠踹在斷碑基座上!
轟隆——!
整塊斷碑劇烈一晃,裂口驟然擴大,一股濃稠如墨的黑氣衝天而起,黑氣中,纏繞著無數細若遊絲的暗紅鏽線,如活蛇狂舞,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
黑氣直衝雲霄,瞬間撕裂山霧,露出高天之上,一輪慘白日輪。
而在那日輪中心,赫然浮現出一柄虛影長劍的輪廓!
劍身殘缺,布滿龜裂,劍尖朝下,遙遙指向蒼郟山巔——玄歌劍府主殿所在!
“劍影現,山門開。”
厄葵抹了把臉上的血,回頭望向葉盧,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小兄弟,路給你鋪平了。接下來——”
他抬手,指向山巔,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整條山道落葉簌簌:
“該你們,去把人接回來了!”
山風複起,卷著黑氣與鏽絲,呼嘯南去。
葉盧胸中氣血翻湧,幾乎要破喉而出。他死死攥著韁繩,指甲深陷掌心,卻感覺不到痛。
他看見傅紅霜踉蹌後退半步,扶住山壁,指節捏得發白;看見尉遲靜須發怒張,雙目赤紅,手中已凝出一柄半透明的氣劍,劍尖直指厄葵咽喉;看見梁景少年麵無人色,下意識後退,撞在一名蒼郟山府弟子身上;看見述律綰緩緩摘下腰間彎刀,刀未出鞘,鞘口已彌漫出一層寒霜。
而就在這一片劍拔弩張之際,一直沉默的隋先生,終於動了。
他依舊未拔劍。
隻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那柄懸於日輪之中的殘劍虛影,輕輕一握。
哢嚓。
一聲細微脆響,仿佛冰晶碎裂。
日輪之中,那柄殘劍虛影,應聲寸寸崩解!
黑氣潰散,鏽絲哀鳴,慘白日輪重新變得澄澈明亮。
山道上,死寂重現。
隻有厄葵的笑聲,還在風裡飄蕩,像一串生鏽的銅鈴:
“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流了出來,卻冇人敢上前攙扶。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
隋先生緩緩垂下手,掌心朝上。
那裡,靜靜躺著一截寸許長的黑色劍穗。
穗尾,綴著一枚暗紅色的、尚未乾涸的鏽珠。
像一滴凝固的血。
像一顆尚未冷卻的心。
葉盧喉頭滾動,終於嘶聲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蒼郟山府……恭迎玄門使團——”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傅紅霜慘白的臉,掃過尉遲靜握劍顫抖的手,最後落在那截黑色劍穗上,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與,故人歸。”
山風浩蕩,卷起滿階落葉,嘩啦作響,如同萬千劍鳴齊奏。
謝還勒住韁繩,仰頭望向山巔那扇緩緩開啟的朱紅山門,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劍柄。
劍柄上,一道新鮮刻痕尚未乾透。
那是昨夜,他借著月光,用指甲一點一點,刻下的兩個字:
徐兄。
風過,葉盧抬手,輕輕拂去額角汗珠。
汗珠落地,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形狀,恰似一柄微縮的斷劍。
山門之內,鐘聲初響。
第一聲,沉鬱如雷。
第二聲,清越如泉。
第三聲,悠長如歎。
三聲鐘響,綿延不絕,穿透雲海,直抵幽州腹地。
而在那鐘聲最深處,一縷極細、極韌、帶著鐵鏽腥甜氣息的劍鳴,正悄然蘇醒。
它不響亮,卻無比清晰。
它不鋒利,卻足以割裂所有謊言。
它從斷碑裂口裡爬出,從隋先生掌心鏽珠裡滲出,從厄葵眼角未乾的淚痕裡滴落,最終,彙入葉盧奔湧的血脈,彙入謝還指尖的刻痕,彙入蒼郟山每一寸被鏽蝕過的岩石,彙入幽州每一寸被鮮血浸透的土地。
它叫——歸。
歸劍。
歸人。
歸魂。
山門大開,霧氣儘散。
陽光如金瀑傾瀉而下,照亮石階儘頭,那扇朱紅大門上, newly carved 的四個大字:
玄歌待客。
字跡嶄新,墨色淋漓,卻無一人看清,那墨色之下,是否還覆著一層,更深、更冷、更灼燙的——鏽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