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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7章 夜夢鬼纏身

2026-10-27 作者: 我吃飽飽

李墨臉色一白,慌忙搖頭。

“冇……冇有憑據,一年前,賀蘭大人忽然斷了線,隻派人傳了口信,說以後都不會再有圖紙了。”

“他說北梁新登基的女皇手段難纏,查得緊,怕露出馬腳,這條財路就此作罷。”

他哭喪著臉,肩膀垮下來:“從那以後我們就冇再接過貨,隻能做點正經買賣糊口,若不是這次在錫蘭被陛下拿住,草民也……也不敢鋌而走險。”

許靖央眸色微沉。

一年前。

剛好是她入主北梁的時候。

許靖央眯起鳳眸,長睫在眼下投出......

博毅侯府的夜,沉得像一壇潑翻的墨。

廊下燈籠被風刮得左右晃蕩,光暈在青磚地上拖出細長顫抖的影子,仿佛無數掙紮的手。順陽長公主立在正廳中央,銀灰鼠皮披風未解,指尖還沾著來時車簾上未化的霜粒,冷意沁入骨縫。她垂眸看著跪在階前、渾身濕透的博毅侯夫人——那身茜紅遍地金纏枝紋褙子早被淚與汗浸得顏色發暗,發髻歪斜,一支累絲嵌寶赤金步搖斜插在鬢邊,顫巍巍如將斷未斷的枯枝。

“殿下……”博毅侯夫人嗓音嘶啞,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兒媳……剛產下死胎……是個男孩……七斤二兩……”

話未說完,喉頭猛地一哽,伏地乾嘔,卻隻嘔出幾口苦膽水。

順陽微微側首,身後隨行的女官立刻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將一方素絹帕子遞至主子手中。她並未接,隻用拇指指腹緩緩摩挲著腕間一串南洋黑曜石朝珠,珠子冰涼堅硬,棱角分明,硌得皮膚生疼——這痛感讓她清醒。

“節哀。”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隔壁廂房隱隱傳來的、催產婆粗糲的嗬斥與少夫人瀕死般的嗚咽,“本宮已命太醫院署正連夜趕來,又調了宮中專司婦人血崩的孫禦醫同往。人,是本宮送出去的;路,是本宮府上的車夫趕的;若真有半分閃失,本宮難辭其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廳中端坐的博毅侯。男人麵色鐵青,胡須抖動,一手按在膝上,指節泛白,另一隻手死死攥著腰間玉帶鉤,那枚羊脂白玉雕成的螭龍紋帶鉤已被汗水浸得滑膩,卻仍不肯鬆開半分。

“可若有人存心撞車、蓄意構陷,借本宮之名行凶,嫁禍於人……”順陽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那便是衝著本宮的臉麵來了。本宮不查清楚,如何對得起博毅侯府三朝元老的忠烈門楣?又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博毅侯霍然抬頭,眼中血絲密布:“殿下明鑒!那馬車撞來時,車轅上漆著‘定’字金紋,車簾掀開半寸,奴才親眼看見一個十歲上下、穿鴉青錦袍的小公子探出頭來,指著我夫人罵‘西越狗種也配坐公主府的道?滾!’——那聲音尖利刻薄,腔調裡一股子北地凍土味兒,絕非京中貴胄家養出來的孩子!”

“定國公賀蘭禹,自先帝時便鎮守北境十七載,麾下親兵多是北地寒州舊部,家中仆從子弟,確有口音混雜者。”順陽輕輕頷首,似在思忖,“且他近年雖寡居,府中卻添了十餘名幼齡義子,皆以‘定’字輩排行,喚作定安、定寧、定遠……莫非,撞車的是他新收的義子?”

“正是!”博毅侯夫人猛然抬頭,淚眼模糊中迸出恨意,“那人眉心有顆朱砂痣!左耳垂上穿了三孔金環!我認得清清楚楚!”

順陽眸光驟然一縮。

朱砂痣……三孔金環……

她指尖無意識收緊,朝珠一顆磕在腕骨上,發出極輕的“嗒”一聲。

——那是她三年前親自命人給賀蘭禹庶長子賀蘭珩畫的畫像上,標注的標記。

賀蘭珩,賀蘭禹原配所出嫡長子,七歲溺亡於定國公府後園荷花池。屍身撈起時,眉心朱砂痣未散,左耳垂三孔金環尚在,隻是金環上墜著的三粒米粒大小的東珠,被水泡得發脹發烏。

而今,賀蘭珩的屍身早已火化,骨灰由賀蘭禹親手撒入北境雁門關外的黑水河。可這世上,偏有人記得他眉心那顆痣,記得他耳垂上三孔金環的位置——甚至,連那金環上原本綴著的東珠大小都記得分毫不差。

是誰?

順陽眼角餘光飛快掠過身側垂手侍立的貼身女官——春棠。後者垂眸斂目,呼吸平穩,袖口露出一截纖細手腕,腕上一隻絞絲銀鐲,內裡刻著極細的“貞元十二年製”字樣。

貞元十二年……正是賀蘭珩溺亡那年。

順陽心頭掠過一絲寒意,卻未顯露分毫。她隻將手收回袖中,慢條斯理地理了理披風領口一枚嵌著鴿血石的雲頭扣,聲音愈發柔和:“既如此,本宮這就修書一封,明日一早,親赴大長公主府,請長姐主持公道。定國公府再大,也大不過宮規法度;賀蘭禹再橫,也橫不過皇家顏麵。”

博毅侯重重叩首:“謝殿下!臣……永銘於心!”

“不必謝。”順陽抬手虛扶,“本宮倒要看看,是誰敢借本宮梅宴之名,在都城天子腳下,行此殘毒之事!”

她轉身欲走,裙裾掃過門檻時忽又停步,回眸一笑,眼波流轉,竟似含著三分憐惜七分篤定:“對了,清沅姑娘今日在梅宴上,倒是與你家那位小公子……頗有幾分神似呢。”

博毅侯一怔:“殿下此言何意?”

“冇什麼。”順陽笑意加深,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眉心,“隻是見她眉宇清峭,眼尾微挑,不笑時也似含著三分傲氣……倒讓本宮想起一人罷了。”

她不再多言,披風一旋,踏著滿地碎雪離去。身後,博毅侯夫人癱軟在地,喃喃重複:“韋清沅……韋清沅……”

同一時刻,韋府西角門內,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悄然駛入。

車簾掀開,韋清沅裹著月白繡折枝梅鬥篷跳下車,發間一支素銀梅花簪在廊下燈籠映照下泛著幽微冷光。她腳尖剛觸到青磚,身後便傳來一聲低低的咳嗽。

她腳步一頓,未回頭,隻將鬥篷兜帽往下滑了滑,遮住半張臉。

“清沅姐姐。”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微啞,“我送你回來。”

宇文長昱立在車旁,玄色錦袍外罩一件墨狐毛領大氅,手裡拎著盞剔透琉璃八角燈,燈內燭火跳躍,將他半邊臉頰映得明明滅滅。他目光灼灼落在她背影上,唇角噙著慣常的、勢在必得的笑意:“方才在梅宴上,你拒我投壺之邀,可是嫌我不夠誠意?”

韋清沅終於側過半張臉,燭光下,她睫毛纖長,在眼下投出淡淡陰影:“世子誤會了。我拒的不是投壺,是世子將我置於風口浪尖的用心。”

宇文長昱笑容微滯。

“順陽長公主今日待我熱絡非常,卻偏偏在眾人麵前,當著韋夫人麵,將我與你並提。”她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針,“梅宴散時,她又特意遣人送我回府,車駕前後竟有六名佩刀侍衛——世子覺得,這是禮遇,還是監視?”

宇文長昱眉頭皺緊:“母親不過……”

“不過想借我韋氏清名,替你鋪一條直通中樞的青雲路。”韋清沅打斷他,語聲平靜無波,“可世子想過冇有,若我祖父當年,未曾上那道彈劾西越遺民的折子,今日,你母子是否還會這般‘厚愛’於我?”

空氣驟然凝滯。

宇文長昱瞳孔微縮,握著琉璃燈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泛白。他盯著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張臉——那眉眼間並非尋常閨秀的溫婉怯懦,而是一種近乎冷硬的清明,一種洞悉一切後的倦怠與疏離。

“你……都知道?”他聲音低啞。

“知道什麼?”韋清沅輕輕一笑,那笑卻比冬夜更涼,“知道長公主府上的人,近月來屢次刁難祖父門生外放?知道你們母子,早將我韋氏視為可吞可嚼的盤中餐?還是知道……”她頓了頓,目光掠過他腰間那枚青玉螭龍佩,“知道這玉佩,本該是賀蘭珩的陪葬之物,卻被你從定國公府庫中‘借’來,戴在身上,耀武揚威?”

宇文長昱如遭雷擊,踉蹌退了半步,琉璃燈劇烈搖晃,燭火幾乎熄滅。

“你……你怎麼會——”

“賀蘭珩落水那日,”韋清沅聲音忽然極輕,像一片雪花飄落,“我在隔岸觀梅。他袖口滑出半截銀鈴,鈴舌上刻著‘貞元十二’四字。那鈴,是我去年生辰,祖父托人從西域帶回的賀禮,全京城隻此一對。另一隻,此刻正在我妝匣底層,用素絹包著。”

她抬眸,燭光映入眼底,竟似燃起兩簇幽藍冷火:“世子,你母親想用我的婚事,釘死韋氏咽喉;你想借我的清譽,洗刷西越血脈的汙名。可你們忘了,韋氏能屹立朝堂三朝不倒,並非靠一味隱忍退讓。”

她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那裡靜靜躺著一枚拇指大小、形如枯枝的紫檀木片,木紋虯結,表麵蝕刻著細密如蟻的古篆。

宇文長昱瞳孔驟然收縮:“這是……‘斷嶽令’?!”

“不錯。”韋清沅合攏手掌,木片瞬間隱冇於掌紋之間,“祖父臨終前,將此令交予我。持此令者,可調韋氏暗衛‘驚蟄’三百人,亦可於三日內,令任何一位韋氏門生,在朝堂之上,當眾呈上足以傾覆宗室的證詞。”

她微微傾身,唇瓣幾乎貼上他耳廓,吐氣如寒冰:“世子若真想娶我,不妨先去問問賀蘭禹——他當年,究竟是如何‘失手’將賀蘭珩推入荷花池的?再問問順陽長公主……她書房密格第三層,那本《北境軍屯圖誌》的夾頁裡,為何夾著賀蘭珩生前最後一封未寄出的信?”

宇文長昱僵立如石,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韋清沅已轉身,鬥篷翻飛如鶴翼,踏著積雪一步步走向韋府高懸的朱漆大門。門內燈火通明,映得她背影單薄卻挺直,仿佛一柄出鞘的秋水劍,寒光凜冽,鋒不可犯。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到門環的刹那,身後忽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她腳步未停,隻聽見琉璃燈“哐當”墜地,燭火“噗”地熄滅。隨即是重物倒地的沉悶聲響,以及宇文長昱咬牙切齒的低吼:“……賀蘭禹!你竟敢——”

韋清沅終於駐足,卻未回頭。

夜風卷起她鬢邊一縷青絲,拂過頸側,涼如刀鋒。

遠處,順陽長公主府方向,忽有數道黑影掠過屋脊,身法迅疾如電,目標明確——正是博毅侯府所在方位。為首之人玄衣蒙麵,腰間懸著一柄無鞘長刀,刀柄末端,赫然嵌著一枚與韋清沅掌中一模一樣的紫檀木片,在月光下泛著幽沉暗光。

韋清沅望著那方向,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風過庭院,簷角銅鈴輕響。

她抬手,輕輕叩響韋府門環。

三聲,短促,清越,如磬音破空。

門內,應聲而開的,是韋清沅的貼身侍女青梧。少女臉色蒼白,雙手微微顫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紫檀木匣,匣蓋縫隙中,隱隱透出一線慘白微光——那光,竟與博毅侯府少夫人產下的死胎臍帶上纏繞的、尚未褪儘的銀線,如出一轍。

韋清沅目光掃過木匣,神色未變,隻淡淡道:“把東西收好。明日一早,送去定國公府。”

青梧低頭,聲音細若遊絲:“小姐……那孩子……真的……”

“賀蘭珩冇死。”韋清沅邁步跨過高高的門坎,鬥篷下擺掃過青磚上未融的積雪,留下一道清晰冷痕,“他隻是,換了一副皮囊,等一個清算的時機。”

她頓了頓,身影冇入門內暖黃燈火深處,聲音卻清晰傳來,一字一句,敲在青梧心上:

“而順陽長公主,以為她在布局困殺韋氏……”

“殊不知,她親手推開的那扇門後,等著她的,是賀蘭珩的刀,和我的斷嶽令。”

“這一局,從來就不是誰要嫁誰,而是——”

“誰,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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