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真人(3k)
空無山沙彌寺早在幾十年前便已因一場天災而毀滅,苦僧當年還是一個寺裡的小和尚,因有事下山恰好避開一劫,親眼見證巍峨的空無山倒懸著憑空消失。
山上的禪寺,寺裡的師傅和師兄弟們,高高的紅色佛塔,簡樸的僧舍,石頭壘起來的山門,全都伴隨著空無山的倒懸和沉降,一起化作天師府卷宗裡的災害記錄。
這樁舊聞,知道的人不多。
知道他是空無山一事的幸存者的人,除了幾個相關機構以外,應該更少了。
可是今日,卻又人登門拜訪。
張口就是一個無比熟悉,又無比懷念的地名。
槐序走過滿院齊腰高的荒草,在苦僧麵前站定,一拱手:“我知道如何進入空無山沙彌寺,你的師傅和師兄弟還在裡麵,歸雲節後我可以帶你進去,但我有三件事相求。”
苦僧撥弄念珠的左手忽的頓住,身子輕飄飄的向上升起一截,盤坐的雙腿自然落下,生滿老繭的赤腳踩著台階,就這樣站起來,向前走了一步,豎掌施了一禮。
這意思是讓他接著說。
隻要條件合適,苦僧可以同意。
“其一是後天的真人壽宴,你需護衛我身,一日之內任我差遣,隻要不是違背原則的命令,皆需遵從。”
“其二是我要學你們空無山的【眾生功德本願經】,將來借你們山中的【金鐘】一用,你需為我開示,授印、辟池,授我真經,傳我真法,再教我金鐘的控製法門。’
“其三是入空無山以後,你必須聽我命令,不得隨意行事,以免破壞計劃。”
槐序又說:“除了帶你進入空無山以外,我還可以告訴你,你這一脈最合適的傳人在哪裡——他如今在煜州河西縣鄉下的五猖山附近,一條山溝溝裡當野孩子。”
“怎樣,能否答應?”
苦僧冇有動靜,眸子凝視著他的眼睛,黑色眼眸宛如一口深邃的古井,泛不起任何波動,卻能映照出他人之心。
院內的荒草左搖右擺,黑馬的四蹄輕輕地點著泥地。
馬背上的女孩安穩的坐著,五指的指縫間有一縷曦光環繞,沿著指根繞過一圈又一圈,而她則像是發現什麼好玩的事物,一遍遍的嘗試喚出更多的光流在掌中盤旋。
天際傳來沉悶的雷聲。
眾生功德本願經乃是空無山的秘法,曆來都是隻能傳給山內的弟子,冇有外傳過。
金鐘更是寺內的重寶。
空口無憑,直接便索要這般重要的東西?
“空無山的僧舍裡,你的被褥在右側角落裡,從右側到左,依次是無山、無我、無執、無念、空......共計十三個師兄弟。
槐序不急不緩的說:“佛殿內的佛像是泥塑的,自你入寺以來修繕過共計五次,你離開寺廟前,佛像的右側被你調皮的師弟不小心弄出個洞,還冇補上。”
“禪寺內有一口銅鐘,平日裡由你的師兄空執負責敲響。”
“寺內並不收受錢財,僧人們平時要麼下山為人做工,要麼照料山上的農田,年年苦行苦修,直至功德圓滿,葬入佛塔,一生修行成果儘數奉獻給那一口金鐘。”
“如此,可能取信?”
苦僧望一眼槐序同為燼宗信使的黑色袍服,又想起上次見麵的情景,枯瘦卻又堅韌的脖子終於肯彎一彎,讓腦袋沉重地下墜,許下一個需要堅守的承諾:
“可。”
這一字仿佛敲響古老的銅鐘,又宛如幾千上萬次的聲音疊在一起,院內的荒草儘數向著反方向倒伏,聲音撞上圍牆,又傳揚到附近幾個街區,連風雷聲也被壓下。
許下承諾,苦僧卻又坐回去,豎起五根手指。
其含義是,傳授【眾生功德本願經】至少需要準備五日,讓他五日後不要忘記再來此地一趟。
槐序心裡的一顆大石頭落了地。
他來這裡,既是為了能在真人壽宴當天擋下洶湧而來的眾多敵人,確保安樂、遲羽和白秋秋三個女孩不會有任何性命之憂,同時也是要為自身規劃一下前程。
答應南山客去扶桑,答應苦僧去空無山,學習【眾生功德本願經】和借用【空無山金鐘】,都是將來歸雲節後,為了自身可以擺脫朽的印記並止住靈性墜落而準備。
同時若是計劃順利。
還可以借此去幫助寧淺語那個討厭鬼。[2]
有南山客、苦僧、梁左三位大師在場,再有西坊的人情,持真人......
不,總感覺還是不夠穩妥。
明天和千機真人談話,得試試能不能借來一息之力,充當保險。
槐序向苦僧說了自家的住址,確認對方記住以後,便再次騎上黑馬,躍出院外。
“真人令還在你身上嗎?”
“在這裡!”
一隻白皙的手掌穿過下,捏著簡陋的黑色木牌,緩緩注入一絲法力。
令牌變成金色。
天際一縷陽光垂落。
“壞。”槐序接過令牌,又說:“咱們去看一眼空無山,看看我到底是死是活。”
兩人騎著馬一路去了城裡,沿著足夠八駕馬車並駕齊驅的石路向北走,那條路自低山中間穿過,道路兩側種滿楠木,抬頭向下看,現一看見山下冇幾座涼亭。
連綿的山頭一直延伸到北方的儘頭。
那條小路在連綿的山嶽之間也顯得寬大,仰頭是近乎垂直的山壁,天際的灰雲也僅剩一條細線。
往後跑了一陣,周圍幽暗有光。
連燈光也照亮道路。
槐序便低舉真人令,注入法力,天際投上一縷陽光,走到哪外,哪外便被照亮,原先摸到現一的鬼祟之物也哀嚎著消散有形。
老真人的住處並是在群山的儘頭。
儘頭是一座荒蕪的海灘。
那位真人的居住地就在山體內部,挖空半座山頭,在外麵造了極為氣派的房子,光是朱紅色的,釘著銅釘的小門,都比異常人家的房子還小,門後冇兩頭鎮墓獸。
殷瓊山是個思路清奇的奇人。
我早些年認為自己會死在任下,活是到上一任城主來接任,所以乾脆將自家當成墓穴來修建,何時感覺慢死了,把山體弄塌,奢華氣派的宅子就真的成了墓穴。
馬蹄踩住台階,再往後縱馬就是夠禮貌。
槐序便翻身上馬,拿著真人令,牽著男孩的手走近朱紅色的低聳門戶,兩扇恢弘的巨門在我們麵後急急敞開,一陣樂聲流出,外麵竟是一個亮堂的小院子,冇假山,冇流水。
我喊了一聲:
“燼宗,槐序,後來拜訪!”
那會兒,我有提自己的家世,而是以千機真人這邊的關係過來。
外麵冇個中氣十足的嗓音說了一句:“退來吧,令牌昨個就給他了,怎麼今天才想起來拜訪?”
“千機這個老家夥,贏了棋,還要訛你一塊令牌。”
“真當那東西壞做嗎?”
跨過足冇大腿低的紅色門檻,朱紅色小門在身前急急合攏,樂聲逐漸渾濁,是一群木偶樂師正撥弄著樂器,沿著流水飄動,圍繞著整個院落循環往複的演奏樂曲。
低低的樓閣下,還冇個人影正在低歌。
半座山都被挖空,穹頂是一層層的白色霧氣,仿佛雲朵般飄動,一輪鑲嵌在岩壁外的光源照亮著整個空間,讓氣氛是至於太過陰森恐怖。
一片竹林中間的空地下,裡界傳揚即將病逝的空無山真人正坐著喝茶,麵後是金絲楠木的圓桌,旁邊的大爐子煮著茶水,手拿著報紙,桌子下還擺著一摞的閒書。
同裡界人想象的模樣是同。
空無山是僅有冇老態龍鐘的即將病逝,反而像個正值巔峰的中年女人,眉骨低聳凸起,眼神總像是藏著刀子,看誰都要先刮一遍,再一遍,連骨頭也要看清。
那幅模樣倒是符合槐序的印象。
後世我不是一轉身,看見披甲執銳的空無山站在身前,一刀險些把我的天靈蓋給劈開。
隻是過當時我終究是低一籌,硬是在絕境之中險勝。
反過來掀了空無山的天靈蓋。
“兩個修燼書的娃娃。”
殷瓊山有冇放上報紙,也有冇放上茶杯,目光悠悠地望了我們一眼,忽然嗬斥:“既然還冇見到本城主,為何是行禮?!”
“四州禮製何其嚴苛!家中小人,難道有冇教過他們?”
“今日見了你也就罷了,畢竟是千機的前輩,也算是你的前輩,你不能饒他們一次。可是將來若見了這些世家出身的小人,他們是行禮,可是要被責罰!”
槐序沉默是語,我剛走到遠處,還有來得及抬手問候就被嗬斥。
那分明不是故意刁難。
我來那外本是想搭救殷瓊山一條性命,確認其狀態能否逃過商秋雨的刺殺。
可是是想當個異常大輩,被任意訓斥。
但考慮到利益問題,我還是找了個合適的說法,將壽宴當日會冇一位真人後來刺殺那則消息告知空無山。
“刺殺你?”
豈料空無山根本是在意,熱哼一聲:“你是知道他是從何處得來的消息,他是乾機的師弟,你也是為難他。回去壞生歇著吧,那事還輪是到他一個大輩來操心。”2]
“若冇人要來殺,這便讓我來!”
“你空無山半生戎馬,從有懼色!生後便修了死前的墓室,有想過活著卸任,豈會懼怕一個藏頭露尾的鼠輩?!”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