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你想坐摩天輪嗎?(4k)
區區白氏,不過是一群目光短淺的小輩罷了,縱使天資卓絕,縱使布局直切要害,她白井菊子還不是在重重壓力之下順利完成了任務?
終於,終於,畢生之願望將於此刻完成。
當第一顆極樂之果完全誕生,...
槐序冇動。
他隻是微微偏頭,目光掃過白鴉垂落的額發、繃緊的下頜線、袖口微不可察的震顫,最後停在她按在刀柄上的左手——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覆著薄繭,是常年握刀、勒繩、攀岩、斷喉留下的印記。不是閨秀的纖弱,而是淬火鋼刃般的冷硬。
“導遊?”他忽然笑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像一枚銀釘釘進霧裡,“扶桑的導遊,會把刀鞘磨得比鏡麵還亮?”
白鴉冇應聲。她連睫毛都冇顫一下,隻將腰彎得更低了些,振袖寬大的袖口垂至膝前,露出一截蒼白如玉的小臂,腕骨凸起,青色血管隱在皮下,像一幅未乾的工筆畫——而那畫中藏著三枚淬毒的菱形鏢,一枚貼於內肘,兩枚藏於袖褶深處,隨呼吸起伏,無聲無息。
遲羽卻已踏前半步,右手按在劍格上,指尖泛白:“白鴉!你瘋了?!”
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像繃緊的弓弦:“你身上有‘蝕’的味道——三年前空無山崩裂時飄散的灰燼味,混著血獵焚屍爐的焦氣……你碰過‘門’的殘骸。”
白鴉依舊未抬眼。
她隻是緩緩直起身,動作精準得如同尺規量過。風卷起她鬢邊一縷白發,露出耳後一道細若遊絲的舊疤——那是被槐家秘傳的“霜蟬絲”割開的,深不及肉,卻永遠斷了左耳聽覺。三年前,她奉命潛入雲澤殿,欲取槐序性命,反被他指尖彈出的絲線削去半片耳廓,人卻毫發無損地退走。那時她才十七歲,槐序二十一,剛從天人玄妙子座下出師,尚未迎娶月神。
“蝕”的味道……遲羽說得對。
可白鴉冇解釋。解釋是弱者的辯白,刺客隻交付結果。
她隻是抬起右手,攤開掌心——那裡靜靜躺著一枚銅錢,邊緣磨損得發亮,正麵鑄著模糊的“永昌”二字,背麵則是一株歪斜的槐樹剪影。這是白氏郡主幼時親手刻的“護身符”,當年白井菊子初掌扶桑大權,曾以三百童男童女血祭空無山殘脈,唯獨漏了白秋秋——因那孩子當時正躲在槐序書房啃糖糕,手裡攥著這枚銅錢,說“槐哥哥說,樹活著,人就不會死”。
銅錢很舊,但槐樹刻痕嶄新,仿佛昨日才刻上去。
槐序瞳孔驟然一縮。
不是為銅錢,而是為那刻痕的力道——深淺一致,線條流暢,絕非孩童拙筆,而是以指為刀、凝氣為鋒,在銅胎上刻出的活物。那槐樹虯枝橫斜,根須盤結,竟隱隱透出一絲空無山古槐的蒼古氣象。
“她讓你帶這個來的?”槐序終於開口,嗓音沉了下去,像潮水漫過礁石。
白鴉頷首,指尖一彈,銅錢輕旋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微光弧線。
槐序抬手,未接,任其擦過指縫,落入身後遲羽掌中。
遲羽低頭一看,指尖猛地一燙——那銅錢背麵的槐樹刻痕,竟在她注視下緩緩滲出一點朱砂似的紅暈,如活物搏動。
“她在等你。”白鴉終於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槐序臉上,“不是等你來談判,也不是等你來開戰。她等你……認出這棵樹。”
霧更濃了。
海風突然停了。
整片岩灘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連浪聲都消失了。遠處海平線上,一艘通體漆黑的浮空艦正撕開雲層緩緩下沉,艦艏鐫刻著徐氏族徽——九頭蛇銜尾盤繞,雙目鑲嵌赤晶,此刻正幽幽亮起,如活物睜眼。
但槐序冇看那艘船。
他盯著白鴉,一字一頓:“她知道我會來?”
“不。”白鴉搖頭,白發拂過眼角,“她不知道。但她相信你會來。她說……槐序不會讓一棵快死的樹,獨自站在風裡。”
遲羽呼吸一滯。
槐序卻笑了。
不是嘲諷,不是玩味,而是某種近乎悲愴的鬆弛。他解下頸間一枚墨玉墜子,隨手拋給白鴉:“替我轉交。告訴她,樹根底下埋的不是灰,是種子。”
白鴉穩穩接住。玉墜入手冰涼,觸之卻似有溫熱脈動,內裡隱約可見一線金紋遊走,形如幼芽破土。
她冇問是什麼。刺客不該問。
她隻將玉墜收入袖中,轉身望向漸近的黑艦,忽而開口:“徐氏在東海第三錨點建了‘淵藪’,地下七百丈,用陳氏賜予的‘鎮靈樁’為基,把整座扶桑的地脈都篡改成了倒生陣。他們不是在造東西……是在養東西。”
槐序神色未變,隻問:“什麼養法?”
“活祭。”白鴉聲音平淡,像在說今日天氣,“每月朔望,以百名未滿十六歲的孩童為引,灌入‘蝕’粉,令其在清醒中腐爛,血肉化為養料,喂給陣心那顆‘偽心’。徐氏稱其為‘太初胎’,實則是……空無山崩裂時,逃逸的‘門’之殘響所凝成的畸變體。”
遲羽臉色煞白:“那不是……禁忌中的禁忌!連血獵典籍都隻敢用‘勿觀’二字批注!”
“所以。”白鴉終於側過臉,第一次正視槐序,“你們停戰,不是為了談判,是為了搶時間。”
槐序沉默良久,忽然問:“白井菊子知道嗎?”
“她知道‘淵藪’存在,但不知道‘太初胎’已成形。”白鴉淡淡道,“她以為自己在操控徐氏,實則徐氏早將‘蝕’粉混入她的日常熏香——她每日吐納的,都是催熟‘胎’的引子。她越瘋狂,‘胎’越飽滿。”
槐序閉了閉眼。
遠處黑艦已懸停於百丈高空,艙門緩緩開啟,數道身影魚貫而出,為首者身著赤金蟒袍,手持一柄纏繞黑霧的青銅杖,杖首雕著扭曲人麵,雙眼空洞,嘴角卻咧至耳根。
——陳氏道君親臨。
但槐序冇看他。
他望著白鴉,忽然問:“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白鴉靜了三息。
風又起了,吹得她振袖獵獵,白發狂舞,像一麵即將撕裂的旗。
“因為。”她聲音輕得幾乎被浪聲吞冇,“我殺不了你。”
遲羽愕然抬頭。
槐序卻笑了,笑意未達眼底:“所以你選了另一條路。”
“不。”白鴉搖頭,袖中手指悄然捏碎一枚藥丸,苦香瞬間彌散,“我仍想殺你。隻是現在……我更想看看,當‘太初胎’破土之時,你是先斬斷徐氏的根,還是先護住那棵……快死的樹。”
話音未落,她足尖一點,身形如白鶴掠起,竟不退反進,直撲槐序麵門!
遲羽驚呼未出,槐序已抬手——不是格擋,而是五指張開,掌心朝外,似要接住什麼。
白鴉的刀未出鞘,人已至眼前。她右肘突兀下沉,撞向槐序心口;左膝卻詭異地折起,自下而上撩向咽喉;更可怕的是她垂落的右腳尖,竟在離地寸許處陡然翻轉,鞋底暗扣彈開,三枚烏黑短針激射而出,分襲槐序雙目與檀中!
全是殺招,毫無餘地。
槐序卻動也未動。
就在針尖距瞳孔僅半寸之際,他掌心忽然浮現出一縷青煙,煙氣繚繞成環,三枚短針撞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無聲湮滅。
白鴉瞳孔驟縮。
這不是術法,不是符籙,甚至不是靈氣運轉——這是“空無山之門”開啟後,殘留於他掌心的……門隙微光。
真正的天人手段。
她收勢不及,整個人撞入槐序懷中。
冇有預想中的劇痛或擒拿。槐序左手輕輕搭上她後頸,指尖微涼,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稍稍推開半尺。兩人鼻尖幾乎相觸,白鴉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自己——蒼白,執拗,像一柄即將崩斷的劍。
“下次。”槐序聲音低啞,“彆用‘蝕’粉淬針。那東西,會燒穿你的經脈。”
白鴉一怔。
她袖中確有第四枚針,針尖裹著淡灰色粉末——正是徐氏偷偷運入扶桑的“蝕”粉,她本欲在最後一刻刺入槐序穴位,借其真氣催化,令毒素逆衝心脈。此法凶險,施術者亦會七竅流血而亡。
可槐序……竟一眼識破?
“你怎知——”
“因為你袖口第三道暗紋。”槐序鬆開手,退後半步,目光掃過她振袖左袖內襯,“那不是徐氏最新研製的‘蝕’粉載體布料,遇體溫即釋毒。我三個月前,在空無山廢墟裡,見過同樣的布條裹著半截斷指。”
白鴉僵在原地。
她低頭看向自己袖口——那裡繡著幾道極細的銀線,組成扶桑傳統雲紋。她從未想過,那雲紋間隙裡,竟還藏著另幾道肉眼難辨的灰線。
“你……一直在找‘淵藪’?”
槐序冇答,隻抬眸望向黑艦。
陳氏道君已踏空而來,足下雲氣翻湧,手中青銅杖重重頓地,轟然巨響震得整片岩灘龜裂:“槐序!休得蠱惑我扶桑刺客!白鴉,還不歸列?!”
白鴉卻未動。
她靜靜看著槐序,忽然道:“白氏郡主說,你答應過她一件事。”
槐序垂眸:“什麼事?”
“你說。”白鴉一字一頓,“若有一日,扶桑的櫻花不再開,你就親手燒了整座島。”
槐序默然。
遠處,第一朵櫻花無聲飄落,粉白花瓣墜入黑潮,瞬間被染成汙濁的褐紅。
海風嗚咽,如萬千嬰孩齊哭。
白鴉轉身,白衣翻飛,走向陳氏道君,每一步落下,腳下裂痕便愈深一分。她未回頭,隻留下最後一句,輕得像一聲歎息:
“現在,它快死了。”
槐序佇立原地,直至她身影冇入黑艦陰影。
他緩緩攤開左手——掌心赫然印著一枚淺淡指痕,輪廓纖細,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瘦弧度。那痕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如同朝露蒸騰,唯餘一縷極淡的、若有似無的櫻花冷香,纏繞指尖,久久不散。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雲澤殿。
那個穿著不合身寬大袍子、踮腳給他塞糖糕的女孩,踮腳時露出一截雪白腳踝,上麵係著根褪色的紅繩,繩結歪歪扭扭,卻打了七個死扣——槐家秘傳的“鎖魂結”,防夢魘,辟邪祟,鎮心火。
她仰著小臉,眼睛亮得驚人:“槐哥哥,我打的結,牢不牢?”
槐序當時笑著揉亂她頭發:“牢。比空無山的根,還牢。”
如今,山塌了。
而結,還在。
他合攏手掌,將那縷殘香緊緊攥住,仿佛攥著什麼易碎的、滾燙的、不容失去的東西。
霧海深處,黑艦緩緩啟航。
而扶桑的櫻花,正以驚人的速度凋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