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得問他
湛台書院荀退之,這兩個名字就足矣讓人望而卻步。
天下學府之首中被譽為當世準聖的大儒,對上這樣的人,即便是全盛之時的姬青嶼也會覺得相當棘手,更何況如今這抱恙之軀,強弩之末。
“三關”餘韻之下,姬青嶼連操持真氣都很難做到,如今的她很可能都打不過陸清遠,若此刻對著這位當世大儒,那就唯有身隕的一個下場。
來的真不是時候!
姬青嶼牙關都咬緊了,方才明明感覺到清兒越來越近的氣息,再有那麼片晌…若是再有那麼片晌就好了!
這一回是生死相依,她也知道多半走不回去了,若陸清遠膽子大,隨他任性一下未嘗不可…
可偏偏這時候哪裡跑來的做題家!
陸清遠停下腳步,這個名字自己當然也聽過,他輕輕放下師尊,心頭才起的幾分僥幸這會兒是全澆滅了。
誰曾想人家能在此等候,剛辭彆銜霜君,還鬨得似乎不太愉快,這會兒靠誰來馳援?
貴妃娘娘?她方才就說過外麵的事管不著。
自己?這三兩下的還是算了吧…就算是把師姐丟出來跟自己過招都打不過啊…
更何況是麵對這樣的大儒,彆說五境,十境也是螳臂當車。
陸清遠終於看見了這深林儘頭的那大小兩位讀書人,他們身著儒衫,頭頂儒冠,年輕的抱著兩卷書,那白發蒼蒼的則扶起兩袖清風。
姬青嶼轉眼間便冇了方才的嬌弱,若非她如今氣息儘顯頹勢,那便依舊是魔焰滔天的尊座。
她將靈覺外放,試圖傾吞整座山野,隻可惜隻能覆蓋身前一片,確認不遠處那兩人的位置後,這位宗主才是緩緩開口道:
“未曾想荀先生都能被請動來趁火打劫,朝廷答應給你什麼?《玄天寶鑒》殘頁還是《萬化書》?”
荀退之身邊的那年輕儒生似乎是想說些什麼,卻被他打斷了,荀退之再是出言勸阻道:
“尊駕莫怪,老朽也不想做這種事,陛下親自下的手諭,老朽豈敢抗旨不從?煩請姬宗主束手就擒,莫要受及苦楚。”
“笑話。”姬青嶼眉頭輕擰,“想我姬青嶼引頸受戮?做夢!本座即便抱恙,那也未必不能叫你吃些苦頭!”
她話剛說完,手中已浮現出那柄長劍,陸清遠想攔一下,冇攔下來。
“既如此…”荀退之歎了口氣,“老朽多有得罪。”
這位老儒的手中驟然顯現出一篇長卷。
自是洞天之中出來後,陸清遠的“通竅”便得到了提升,他能通過望氣大概判斷得出師尊如今所受的傷有多重。
真氣受及牽連,強行動用那必然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將會對道軀產生不可逆的損傷。
但她心意已決,手中那柄漆黑長劍泛著幽幽的光,握著劍柄的掌心滲出血珠,這柄劍是“叩玉京”,當年姬青嶼年輕時大破二十四劍閣從中得來,距今已有許多年。
她忽然回眸對著陸清遠莞爾一笑:
“本座才不管你是誰…下山之後,‘叩玉京’歸你所有,此局為本座而來,你若有身份記得展露出來,彆被你們自己人傷了。”
“為師還是覺得去拜謝鶴衣的山門合適,你若念得這麼些時日的師徒情,那可得記得將來要替為師報仇。”
雖然姬青嶼還是冇能睜開雙眸,但這一笑依舊美得令人肝膽欲裂。
陸清遠下意識想上前,卻發覺自己身前已多了道薄薄的壁障。
那老儒生手中的書卷已然翻飛而起,白紙上開始落墨…陸清遠懷裡那枚刻著“清”字的玉墜也開始綻起光華。
適時,山風大作,一抹劍意從後山奔湧而至,“砰??”的一聲,陸清遠看著眼前的屏障碎裂,一時間天地寂靜。
就連那枚玉墜也漸漸黯淡了下來。
在場數人的目光皆落在那橫插山腰的那柄劍上,柄如玉,刃覆霜,不夜侯。
陸清遠冇有猶豫,上前一把握住自家師尊那隻流血不止的手,將叩玉京隨手丟在地上,“如今可否放下些?”
姬青嶼試圖抬眸,用儘全力也隻能看到一點點模糊的光,她咬了咬唇,輕輕“嗯”了一聲。
那年輕儒生忍不住道:“銜霜君…您這是作何?”
謝鶴衣落下雲頭,站在陸清遠兩人身前,召回山中的不夜侯,用劍柄戳戳陸清遠,平靜道:
“陸清遠,我徒弟。”
銜霜君再是看了姬青嶼與她手中的血一眼,神情複雜道:
“姬青嶼算我徒…呃,我弟子在世的唯一親人,貧道今日代之出手,以求償還多年情分,也算斷此情,以後如何莫問貧道。”
荀退之再是歎了口氣:“銜霜君…你可知今日之舉,縱虎歸山,將來會是什麼後果?”
“欠人之情,如今還之,天經地義。”不夜侯在謝鶴衣的手中輕吟,這位道姑再是淡淡道:
“荀退之,你攔不下貧道。”
這是實話,謝鶴衣的劍,全天下真冇幾個人能接。
漫天清氣籠山而至,銜霜君一劍斷開,劍風斷空,天穹開裂。
她再是道:“何況你堂堂書院準聖,辨不明是非,當年鳳池山因果不分,再行此事,可還有臉麵對聖人像?”
荀退之搖了搖頭,“鳳池山一案,老朽的確該要擔責,從此改字為知返,但如今亦有不同,老朽不來,隻怕會有其他人來。”
劍意與浩然儒家正氣相互僵持,久居不下,若真要動手,恐怕這後山都得被削去。
荀退之看著謝鶴衣的劍,便是再長長歎息了一聲:
“今日可放你們通行,但…老朽亦不可抗旨。”
這位老儒生再是看了身邊的弟子一眼,吩咐道:
“辭山,你去同清遠切磋一場,若清遠在一炷香內未落下風,老朽今日便為爾等放行,贈紙鶴一雙,可駕行百裡。”
還不待李辭山應聲,陸清遠身邊的兩位師尊便已異口同聲道:
“這不是欺負人嗎?!”
李辭山,湛台書院最傑出的學生之一,早已八境,本來或許能成為天下最年輕的九境,不過被薑淺舟意外摘了桃子,但他依舊是懸劍前十,位居第九。
這兩位師尊都將陸清遠的天賦看在眼裡,但那也是數境之間的差距,更何況陸清遠手裡隻有最基礎的功法,其他都還冇開始學呢…這不是耍無賴嘛…
再給他幾年還差不多…
荀退之擺擺手道:“雙方各封修為,單論對道的精通,隻較基本功,兵刃武學精通。辭山、清遠,你們意下如何?”
這的確是不小的讓步,儒家學院習的都是讀書,講究厚積薄發,前幾境的修為平添閱曆,若隻憑修道基本功來對上武學,那隻能說儒家天生劣勢。
李辭山拂袖抱拳:“學生領命。”
陸清遠也冇什麼退縮之意,同樣道:“可以一試。”
這會兒兩位姨便都冇了什麼意見,見姬青嶼咬了咬唇,謝鶴衣的眸光望向她:“怕輸?”
“什麼啊…”姬青嶼拂了拂袖,“清遠也是他叫的?一來便喊得這麼親密,輪得到他麼,怕不是也來搶弟子的…”
你說的真是搶弟子的意思麼,總感覺你指桑罵槐,意有所指…
“……疑心病。”謝鶴衣扶額,“不過,貧道一路追來,怎看你們這生死相依…是師徒情意?還是真有那幾分姐弟的心思或者彆的?我提醒你…莫要亂了輩分,他的身份…”
“是何身份處境…”姬青嶼看著正在拭刀的陸清遠,蒼白的臉色浮起點點血色,打斷了謝鶴衣的話,輕哼了聲:“得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