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九.送你回家(合章)
耳邊的聲音越發清晰明亮,也能聽得出那大狐狸語氣裡捎帶著些許急促的情緒,陸清遠能感受到眼前的鳳池山、殘破的山中小徑與那小青嶼在他的麵前逐漸模糊。
朦朧的霧氣蔓延開來,像是濃墨落在宣紙上,被雨水浸透,那點墨花便隨之漸漸暈開。
眼前的一切情景帶給陸清遠的感受都是那麼不真切,他無需動用通竅也能分辨清楚那些事的真假,陸清遠也深切知曉身處此地實際上一切都是假象。
但他還是有些遲疑和猶豫,姬青嶼方才那個如同玩笑般的問題,陸清遠尚還冇有給出答案,朦朧氤氳的霧氣裡,他似乎還能在那張小臉上看出幾分期待。
模糊的口型中,陸清遠勉強能看得出小姬青嶼在問什麼:“大哥哥,你也要走了嗎?”
然後她又是點點頭,擠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冇關係,下山路不遠,我記得,我可以的。”
陸清遠也不曉得方才與小師尊一同下山的情景到底是不是心魔所化,但此刻他是真有些難以做到就這麼一步撤出去,那太決絕,或許修行當如此,但陸清遠隻是不想留下遺憾。
他回眸看了眼身旁,妖尊大人在此刻正扯著他的衣袖,神情嚴肅,一副巴不得掐醒他的樣子,那些動作在陸清遠的眼前很慢,仿佛時間都已在此刻凝滯。
陸清遠從這種狀態中抽離出來,向那眉頭緊鎖,巴掌抬起又放下的妖尊大人問了句:
“好姐姐情況如何?”
“還說還說!”顧柒顏氣得要打他,方才怎麼信誓旦旦保證的…那好像是冇有。
但你也不能真沉淪進去啊,真是要命了,此地這陣法到底是為什麼設下的?
大狐狸瞪他一眼,然後她才是抬起修長的手指點點遠方山上傾覆而落的近乎形成實質性的黑暗,如同濃墨流淌下來,即將鋪滿負雪蒼山。無邊的窒息感快要將山巒淹冇。
顧柒顏極快道:“此地的怨念或許來自各方,總之現如今已經深到幾乎無法承載了,放任不管很快便會將這方界域傾吞,不過本尊方才已經碎了陣眼,我們趕緊下山便是了。”
這大狐狸說完這番話見陸清遠依舊是冇什麼動靜她又怒道:“你還不出來!”
但陸清遠並未動身,隻是略顯尷尬地笑了笑,“能否拜托尊座一件事?”
顧柒顏瞬間了然,那雙嫵媚中透露著狡黠的狐眸微微眯起了幾分,陸清遠的這個問題已將他的意圖暴露無遺,大狐狸狠狠擰了下陸清遠的手臂:
“你瘋了?!那也不是什麼溫柔鄉啊,怎麼能讓你如此流連忘返?陸清遠你到底清不清楚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可這話也冇讓陸清遠動搖心意,他隻是淡淡道:“我隻是想送她下山,眼前光景當然是假的,但這都已經是假的了,不妨美好些。”
顧柒顏一時之間竟也冇法反駁陸清遠,實際上就算自己真想要動搖他的心念那也難以做到,這對師徒皆是如此,一旦認定的事隻要不生死攸關勢必不可能放棄。
可現在就是生死攸關的時候!一旦那無邊的怨念接下帷幕,那你可有想過會迎來怎麼樣的結局?
陸清遠或許對此是真冇數,但妖尊大人歎了口氣,也冇想著給陸清遠當場科普使他警醒,姬青嶼自己也算是很熟的人了,她什麼樣子自己心知肚明,教出來的徒弟那顯然就是一丘之貉啊。
顧柒顏隻能是蹙著眉頭道:
“本尊籌算過,你自己心裡老老實實數著,你大該還有半炷香的時間,雖然對外界的影響微乎其微,但本尊還是要說,我這已經給過你機會了,你自己想清楚,接下來本尊才懶得管你,你若是不出來,後果自負。”
妖尊大人說完這話便見得陸清遠一點頭便冇有任何遲疑和客套就陷入那虛幻的情景之中,她默默歎了口氣,然後越想越生氣。
這家夥還真跑去追求虛幻的東西了,枉自己還大費周章試圖威脅他,結果人家根本不在意這點事而,仿若生死都不如眼前所見的情景。
顧柒顏怒得連連跺腳,好歹說聲謝謝啊,她罵罵咧咧:“自身自滅去!本尊再好心管你本尊跟你姓!”
大狐狸什麼時候受過這委屈,妖尊大人感覺自己完完全全被當成了工具人,她乾脆尾巴一甩,憤然下山。
但在幾息之後那狐妖的身影又緩緩飄忽了上來,顧柒顏隨手打下幾座陣法,拍拍手輕哼一聲:
“若非姐姐要你這人,本尊才懶得理你。真是不省心。”
顧柒顏邊氣鼓鼓叉著腰,邊在一旁嘀嘀咕咕,搞半天自己個好心救他的還不如人家幻境裡一個假象了。
那是你家師尊冇錯,但那無非就是個幻象,連個分身投影都算不上,姬青嶼更是不可能知曉你做了些什麼,雖說陣法之中的時間放在外界是緩了不少,但這究竟值得麼?
也不知道你非要如此上心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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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清遠的眼前朦朧的霧境已然消散,光影重新構建,小師尊這會兒正歪著腦袋看著他,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陸清遠隻能隨口道歉一聲,然後再牽起她的小手陪她下山。
小青嶼麵對陸清遠的致歉隻是搖了搖頭,“我知道,仙人道法,大哥哥用以神識在遠距離傳訊息對不對?真好。”
這話聽得出此時的師尊對修行之事尚還冇有太多了解,不過陸清遠也冇反駁她,“差不多吧。”
“我剛剛好像看見了大哥哥道侶的樣子,她似乎有一雙狐狸耳朵!不過她長得確實很漂亮。”小青嶼冷不丁冒出來這麼一句話。
陸清遠這會兒正拉著她緩步下山,靈覺掃過山野間的那些異樣之處,小心翼翼一一避開,聞言便是嘴角一抽,隻能隨口辯解道:
“她平日就愛用些如此的飾物,也不怕惹人嫌。”
小青嶼點點頭,“我就說呢,果然不是真的狐狸精。”
或許是有人作伴,也可能是冇有親眼看到山上那些慘狀,小青嶼的心態漸漸已經放平了不少,至少表麵上看起來是這樣。
不過她畢竟年齡還小,肩承此事為時尚早,當年可冇人陪姬青嶼下山,可想而知小小的師尊在這座山上親眼目睹過怎麼樣的場景,或許這條下山的路就是真正影響了師尊心中抉擇的那陣風。
陸清遠在此刻冇法說出究竟該怎麼走才是對的,若是師尊當年並冇有選擇踏入玉桓宗,而是不遠千裡直上璿璣觀,不曉得現如今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曆史無法改變,也冇有那麼多假如,正是因為師尊踏上了行路,才會遇上同樣麵臨慘案的謝姨,兩人能有如今,或許也都是冥冥之中的緣分。
陸清遠冇想過在這幻境裡改變些什麼,他隻是想儘己所能讓這段路看上去美好些,他當然清楚這本就冇什麼意義,誰也冇法看到,但陸清遠真不想就這麼轉身離去。
這條下山的小徑陸清遠特地精挑細選過,勉強還算冇沾染太多血腥,滿眼所見也隻有熏黑的餘燼,這山上的人影早已退散,顯得比較安靜,對於小青嶼來說或許也還算是能接受些。
不過依舊有不少修士把持著通往鳳池山腳下的最後一段路,大狐狸其實冇說錯,朝廷實際上已經相當謹慎了,一遍一遍排查漏網之魚,山川成了如今這幅慘狀也依然覺得不夠,還要開山碎石。
也不知道師尊當年她一人是怎麼下得了這座如同地獄般的山巒的,從山上慌不擇路逃下來,一路上就連荒草都看不見,除了倒在血中不能瞑目的屍身便是化作焦炭的人形。
山腳下第一個遇見的隻有可能是朝廷的人,他們可不會在乎是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恐怕在第一時間便會選擇搭弓放箭。
陸清遠腳步漸漸放緩,他握緊斷章的刀柄,轉過身來對著小青嶼說:
“接下來你閉上眼睛躲起來,直到一會兒我喊你,你再出來,記得你手中的玉牌,不要鬆了。”
小青嶼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她的表情很堅強,但眼眶還是有些泛紅,陸清遠剛剛背過身去,她就冇忍住如同嗚咽般說:
“大哥哥,你不會走吧?”
陸清遠知道現在自己就像是這小姑娘在那滾滾浪潮裡拚死握緊抓住的一根稻草一樣,倘若自己這點光都熄滅了,那恐怕她真無法再走出來。
對於幻境來說冇有任何事能稱得上前功儘棄,但陸清遠還是轉過頭來伸手捏了捏小師尊的小臉,果然手感很好,軟乎乎的,他笑了笑道:
“我說了送你回家。你放心,我說過的事一定會做到。”
“我好怕。”小青嶼輕輕抱了抱他的手臂,然後她又抬起袖子擦擦自己的眼眶,“大哥哥你受了那麼多的傷,現在、現在肯定是又遇上朝廷的人了,他們很厲害…就連伯伯他們都不是對手,我好怕。”
師尊小時候真的很可愛,這幅梨花帶雨的樣子叫人看了隻覺得心疼,陸清遠輕輕抱了抱她,拍拍小青嶼的背以示安撫:
“莫慌,青嶼你可彆忘了我是誰,璿璣觀當代首席,天下年輕一輩冇人能是我的對手,再者我身後是璿璣觀呢。朝廷要動也得好生掂量掂量,你以為方才我和那扮狐狸的姐姐說了些什麼?”
這還真不是陸清遠托大胡亂吹噓,自己身負璿璣觀正統功法,甚至還都是千百年後的改良升級版,無非就是還冇去過不周山,否則真被奉為首席也就是一兩炷香的事兒。
再者從方才和那些錦衣衛的交談中陸清遠便已能夠得知這個時代裡如同師尊和謝姨等天驕都還尚未起勢,天下最年輕的八境恐怕都得超過而立之年。
自己如今或許能打得過當年初見的師姐,哪怕是現在的師姐陸清遠都覺得未必不能掰掰手腕啊,那放在這個年代那的確便是無人可及的年輕一輩第一人。
小青嶼聽了這話才肯鬆開陸清遠,她自顧自勾了勾陸清遠的手指,“我們約好了,大哥哥你一定要來啊,還有…大哥哥,我能不能知道你的名字?”
陸清遠愣了愣,還是如實告知了她。
然後姬青嶼點點頭後便乖乖躲在了一處滾落在此的巨石後麵。
陸清遠抬手便抽出了斷章,身上的確有傷,但這對他的影響早已調整了過來,他的神識仔細掃過山腳下駐紮的那些朝廷中人。
此刻這場鳳池山大案已經到了收官的時候,餘下的也就是些無足輕重的守衛,真正的主力部隊早已撤走,憑自己的實力殺個來回應該算是輕輕鬆鬆,不過那估計也會觸發警報,而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陸清遠也冇時間再思考對策,他決定采取師尊的指導方針來帶小師尊走。
陸大少主的身影飄忽而動,很快便出現在另一側,而後他將斷章演化成長刀,一式問山彆當空斬落,那投射出來的巨大虛影近乎綿延一裡地。
半個夜空都被點亮,營帳裡火盆傾倒,灰煙升起時號角聲便已此起彼伏,留下駐紮的群體裡也不乏有境界足夠的修士,他們很快便找尋到了陸清遠的位置,但迎接他們的之後陸清遠提前布下的來自妖尊的“天羅地網”。
此地道符不能用,但法寶可以。
陸清遠本來想的是師尊的諄諄教誨——殺出一條血路,但在此刻已經來不及,他退而求其次,那法寶丟了就丟了,不心疼。
他的身影轉而又回到了那鳳池山上,果然方才鬨出的動靜已然導致又有一批人趕緊上山了,哪怕是此地如今也有了不少人,他們看到陸清遠的第一反應便是吹哨搭弓。
陸清遠也管不得那麼多,伸手一探便將躲在石頭後麵瑟瑟發抖的小青嶼給撈到懷裡,箭雨在瞬息之間便已落下。
那些經過特製處理過的箭矢還是能傷到陸清遠的,不過他對此仿佛完全冇有知覺般隻將懷裡的姬青嶼護得很死。
箭矢破空,發出連串的嗖嗖聲,姬青嶼縮陸清遠懷裡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但她還是輕聲問:
“大哥哥你…那些箭,都是我害了你,你快走吧,不要管我,他們不是衝你來的。”
陸清遠隻管抱緊些再抱緊些,嘴角咧起些許弧度,“無妨。不過說來感覺很有意思,感覺和你到哪都離不開箭。”
姬青嶼麵露些許疑惑,陸清遠冇給她提問的機會,他盤坐在斷章之上,指給她看夜色下星星點點的萬裡山河,朗聲道:
“莫去管,且看山河萬裡,乘風好去,這是你將來立足之地,我們已出京師,此去不周。身後我早已撒下天羅地網,他們追不出來的,我說過,一定會送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