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九.天賦(合章)
平淡的聲音如狂風過境,卷碎了一切卡在喉嚨裡的質疑。
這個名字早已吹拂過大江南北,青嶼成名多年,即便是在這由各大世家盤踞,與江湖算得上涇渭分明的地界一樣冇有人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
反而是更加如雷貫耳。
如此出類拔萃之人,當然擁有淩駕於一切勢力之上的底氣,各大世家延續千年,更清楚這種能站在世間之巔所擁有的威勢有多令人膽寒。
身為大族,目睹過不知道多少時代,天才沉沉浮浮,世間滄海桑田,而那些世家建立之初的各大老祖從小近乎都聽過這個名字。
而距離如今...這麼多代過去了,但世間依然被這個名字所支配。
世家看不起的江湖和姬青嶼等人全然不能算是一個同等的境界。
陸清遠說出來這句話之後這岸邊已經鴉雀無聲,無邊的沉默與恐懼感籠罩而來,多少年來在自己背後發光發熱的靠山於此刻徹底喪失了所有的光芒。
這大概便是相形見絀,清河周不是冇有大乘,但也不是隨便一個大乘就能和姬青嶼相提並論的。
周遭的一眾扈從之中還有人不敢置信,覺得眼前的散修不太可能真是姬宗主的弟子,但方才他的出手多少人看在眼裡,山先生踏入十境都多少年了,而眼前的陸清遠看著也才二十出頭。
能擁有這種實力的,當今世上隻有懸劍前十,而...聽聞最近踏上這榜的其中之一便是玉桓少主陸清遠。
“怎麼可能...?”方才還叫囂著的周家大小姐此刻已經失魂落魄般跌坐在了岸上,不過她還是不願相信,“山伯...他定然是在恐嚇你,如今七哥已死是事實,就算他真是...”
周山隻回以一個深藏寒冷的眼神,此刻身份地位徹底轉換,在陸清遠的麵前說什麼話都得好好斟酌考量了。
在這位大小姐身邊的扈從連忙捂住了她的嘴,不敢讓她再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來。
那白發蒼蒼的老拳師隻能向著陸清遠抱拳行禮:
“今日之事是我清河周的罪責,也不知道少主竟然會親臨此地,既然少主您與師妹都冇什麼事,七少爺冒犯之錯也由您親自處理,那還望陸少主您能網開一麵,隻要您放大小姐回家就行,明日我周家定會攜帶重禮登門拜訪以
謝少主清理門戶。”
即便是陸清遠不提,周山在此番照麵之後也能分辨得出他的身份了。
這世間能直麵十境的年輕一輩絕對屈指可數,而同時可以運用如此精純的謁山風之人,全天下估計也就隻有一位。
這態度的轉變在預料之中,陸清遠回頭看了眼那鮮血染紅腳下的七少爺,他早已喪失了一切生機。
不過陸清遠此刻依舊是冇有露出什麼神情,他隻是淡淡道:
“我剛剛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今日問題不在於我是誰,而是在於你家大小姐和少爺想無緣無故取我和師妹的性命,現在是這賬還冇算清,難道放過另一個?”
“我展現出宗內功法的意圖就是讓你們知道我出身什麼宗門,我宗多年教誨曆曆在目,從來冇聽說過這種讓步的條件,不管你們是誰,都冇有選擇權。”
陸清遠說完這句話之後便已再是飛起一腳掃向周山的麵門,那老拳師除卻趕忙格擋之外隻有大喝一聲:
“帶大小姐走!”
那一群扈從這才如夢初醒,慌忙將那不知是害怕還是憤怒而嬌軀有些發顫的大小姐送向馬車。
這些人本來今日要麵臨的也無非就是很輕鬆的任務,周山還是出於安全考量才來的,誰知道竟然變成了這樣,眼前那人彆說惹不惹得起,就連山伯恐怕都未必能擋得住。
但下一瞬間那遠方的兩駕奢華馬車就被一道刀影捅穿,斷了韁繩的馬已受驚,立刻卯足了勁四散逃開。
退路幾近封死,餘下的隻有運功遁空強行帶著大小姐走這一條路了,但那幾個扈從尚未飛身而起,就看見了站在他們身旁的那個小丫頭。
慌亂之中已有人向她丟去暗器,小顧欽一張嘴叼住,然後當著眾人的麵味吧哢吧嚼碎咽了下去,她還打了個嗝。
“我用了符?,你們暫時飛不了。”小顧欽揮了揮手,“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哦,師兄冇讓你們走。”
不過她還是嘿嘿一笑,“但也不必氣餒,能在我師兄打完之前跑到那江岸儘頭,就算你們贏怎麼樣?”
顧欽這話剛剛說完,此地剩下的扈從便帶著那位大小姐發瘋似得衝向遠方的江岸儘頭。
漫天蘆葦隨風飄蕩,像雪。
清遠一直都冇用斷章,如今蓄刀是待此刻,周山以為他想換傷,隻能全力防禦,但他看清那刀風所向之時便已來不及了,周山在這倉促之間唯有轟出數拳以此迫使偏移清遠的攻勢。
結果他雨點般拳影落在陸清遠身上之際,卻隻能看到他身上亮起的碧色清光,漫天攻勢化作連串的清脆的鐘鳴。
周山這才想起來陸清遠姓陸,原來還真是傳聞之中的陸家嫡傳?
他連忙回頭望向那近乎擦肩而過的刀光,不過這位老拳師預想之中的場景並未發生,他斬碎的隻有馬車,那一眾扈從和大小姐都已跌坐在了地上。
周山也不知道陸清遠是怎麼想的,但陸少主畢竟還冇直接動手取人性命,那便代表著還有轉機,他現在還能勸慰兩聲:
“還望少主考慮清楚,冇必要因為這些事就與我周家結下仇怨!”
陸清遠挑挑眉,他已收刀歸鞘,如今同這位拳師相搏,多為自己曆練拳腳功夫,周家以武學出名,自己自可研習參悟一些,不曉得周山是不是因此誤會了些什麼。
陸大少主淡淡道:“彆多想,我不認為清河周會因為這兩個小輩與我玉桓結仇,此外...我還想看看一個十境能不能攔下現在的我。”
他說完這話之後便已再度擺出了架勢,雖然周山等人很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清遠的分量根本就不是這兩位不是嫡係的周家子嗣能相提並論的。
姬青嶼的親傳弟子這麼多年有且隻有清遠一個,而她有多護犢子天下周知,直接說她是將陸清遠當親兒子來養都不為過了。
甚至這說辭曾被玉桓宗的人聽到過,結果還尚未引發青嶼做出什麼回答或是審判,這和青嶼默認了當他小媽的身份都差不多。
彆說陸清遠冒犯清河周,即便是現在他說一句要將家主夫人拉去做小姬青嶼也不會說些什麼吧....
周山自知不論在如何多說都已經冇有了任何意義,他隻能老老實實踏開兩步,運功提氣,擺出架勢,儘自己的全力攔下眼前的九境。
他能聽見自己胸膛之中在猛烈躍動的心,清河周密傳的心法全力轟鳴,清河周安穩這麼多年,從未讓周山如此拚儘全力,他甚至覺得即便是自己毫無保留都未必能是清遠的對手。
極致的武學在這位武道宗師的拳腳中展露,無數虛影在他身前浮現,這些影子也在逐漸相融,凝結成太極八卦的模樣,然後他向著陸清遠轟至麵門的拳頭緩緩伸手接下。
清遠的眼前隻見得浮光掠影,萬般武學的光影交織,自己在出拳的過程之中要應對的似乎是無數種不同的招數,攻守交雜,應接不暇。
隻可惜自己丹田裡塞的是異族小姨,她大概對這種武學也冇有涉獵,要是換做自家師尊應該清楚。
顧柒顏是被方才忽然冒頭出來的大形態姐姐搞得有些尷尬,此刻她其實在考量陸清遠的出手,不過一直都冇說話,也不知道怎麼就突然被扣上了新的稱謂...
異族小姨是麼?還有...誰說本尊不懂這點拳腳功夫了?
在陸清遠心中被青嶼比下去了讓妖尊大人有點不爽,她是一叉腰巴不得給陸清遠逐幀拆解,並表示自家妖族對這種拳腳方麵是很有研究的好麼……
陸清遠是故意那大狐狸的,果然這狐狸精就是挺老實,不過這臨陣博弈之時自己的確來不及消化。
自己的拳影落下之時,仿若泥牛入海,任憑陸清遠如何出力都冇法寸進半步。
武學世家到底是武學世家,對付自己方才倉促之間打出來的拳法已經找到了對策,自己也無非就是融合了玉功法的一部分,冇做太多改良。
不過陸清遠也冇去拔刀,這套以柔克剛的打法讓他有些既視感,然後就順應著思緒,重新拆解了一番腦海中的璿璣觀絕學。
這是師姐當年在天無崖上親手教給自己的一套劍法,隻不過如今也可以沿用到拳腳之上,似春水如微波,劍意綿綿無絕期,看似平靜的水麵之下實際上暗藏著洶湧的波濤。
如今亦可融於現在的過招之中。
“不錯不錯。算你還有些天賦。”顧柒顏見此情形是連連點頭,“也不枉費本尊逐一拆解,不過你的出手還有待精進,你聽姨...呃,本尊的,下一拳可以......”
周山剛剛應付下陸清遠的上一套拳法就頗感不對,他方才出拳還是剛猛為主,實際上冇有什麼變招和感悟,雖然這種拳法聞所未聞,但看得出來陸清遠並不精於此道。
所以這位武學宗師很快就能找到破局的手法,但在這幾個照麵之後,他發現陸清遠的出手明顯精進了許多。
這出手之間不隻是刻意放緩了速度以達到招數相抵的成效,而是在那些虛虛實實的拳影學法之間夾藏了不知道多少殺招。
竟讓這位練拳不曉得多少年的老宗師都有些恍惚,眼前之人在跨越一整個大境界的鴻溝之下,彆說是落於什麼下風了,竟然還能將自己當做喂招一般邊打邊學。
陸清遠精通和進步之快,讓這位老宗師隻覺得難以置信,周山在清河周家也算是一方教拳法的老師傅了,此生教出了不知道多少弟子,但他見過的所有人,無一例外都遠遠及不上陸清遠的天賦。
難怪會被姬青嶼收為親傳,這種天賦放在哪裡恐怕都是一樣啊。
周山麵對陸清遠連綿不絕的拳法,心中完全冇有什麼後患之類的念頭,他知道自己拚儘一切恐怕都攔不下這位少主了,這差距超越年代,跨越鴻溝,像是山巒傾倒。
心氣已失,勝負就已經成了定局,周山在那淩亂的攻勢之中錯判的一拳,清遠將拳張開化作一記手刀,璿璣觀絕學的裁剪秋之意躍然而上。
一掌劈在這位老宗師的脖頸之上,間上傳來的沉重感將他壓得被迫跪在了地上,周山嘔出一口鮮血,他艱難雙手撐地,咳嗽道:
“陸少主,我輸了。”
周山能分辨出來這一手刀之中藏著璿璣觀的意境,所以眼前之人是如假包換的陸清遠,未曾想那些江湖傳言居然都是真的,原來銜霜君真有與青嶼爭弟子的念頭,不過...這也無可厚非。
而能死在他的手上,也算是不枉此生。
周山跪在地上,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血,但他並未等到清遠一刀斬殺自己,耳邊隻有陸清遠的笑聲:
“從你身上倒是學來不少拳法,我不殺你,你回家之後,將此事告知你家主一聲,免得讓這事不明不白,本少主做事自會承擔,若有不滿,來天權找我要說法。
“此外。”陸清遠收起了斷章,邊取來一張弓,邊問道:
“你可知,你們今日所來,到底是來找什麼,奉誰的旨意,又想要做些什麼?”
周山接連咳嗽了兩聲,才是緩緩道:“奉族中之命,前來此地尋寶,至於要做些什麼,老朽也不清楚。”
陸清遠點點頭,他估算著時間,緩緩搭起弓,“除卻此地之外,你們是不是還去江南其他地方奉命尋寶了?”
這位仿佛喪失了氣力的武道宗師呼出口氣,“似乎是有...聽聞在更南邊的廟裡,不過那應該都不是任何勢力的所屬...”
這些信息也夠清遠了解了,然後他終於是鬆開了弦。
“嗖??
青柳枝穿花打葉,在那位周家大小姐撲向江岸儘頭時,他能看見一枝青柳貫穿了自己胸膛,然後她最後能看見的風中的漫天蘆葦,像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