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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蔥蔥古木歲月悠(6K)

2026-10-26 作者: 王子2326

海之東有小島,離群索居。

島之東為古樹,枝繁葉茂。

因為樹乾太粗,樹冠太大,便成了許許多多動物的家園。因為樹齡太老,老得似乎在島嶼出現前就已存在,便被人們稱為神明。

獻上祈禱,祈求平和。賜予恩惠,帶來繁榮。於是,小島繁榮昌盛——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真是的,今年的祭典又那麼慘淡!”

時值盛夏,蟬鳴陣陣。

第138代神官氣呼呼地揮舞著掃帚,動作比起掃落葉更像潑灰。她說話又急又快:“人手也不出,募捐也不參與!連出攤的都不願意出城,這種空無一物的祭典,誰願意來啊!”

小神官有苦衷,她父親不幸摔斷了脊梁,無法走動。她這獨女匆忙接手,哪裡張羅得起神社的祭典。

樹聽了也有點擔心:“收入還能支撐家用嗎?靠神社不夠的話,還是去做些小生意吧?”

小神官一臉無語:“神明大人......久久木家早從我祖爺爺那一代起就轉行做工匠了......”

“啊,是哦。”

“不如說神祝才是兼職。這年頭哪裡還有純神職人員啊?”

“忘記了......”

樹想起了123代神官。那一代的神官是個內斂的木木的男人,一點也不擅長說話,所以努力半天也等不到幾個錢來。它看了很有些擔心,便建議神官去做個木匠或種地,優先養活家人。

123代神官大驚失色。

“神......神祝怎能去從事雜物!這是對您的大不敬!!”

他惶恐至極,恨不得切腹謝罪。樹隻好讓鳥獸不時幫忙送些蔬果過去,好歹熬過了那些慘淡的冬天。

才過了15代人,反應就完全不一樣了。人類總是變化得這麼快,以前畢恭畢敬的神官,現在都敢埋怨神了。

“我說神明大人啊,再這樣下去您就要變成本地的鄉土神了。”小神官愁眉苦臉,“您不是很古老的神明嗎?在神的家譜上也很靠前的那種。”

“嗯,算吧?”

“不能找那些知名的兄弟姐妹幫幫忙嗎?他們在京都都有神社哦,我聽人說香火可旺了。”

“不行呢,因為他們都走了。

“走了?”

“去天上了。”

“您怎麼不去呢。”

樹想了想,慢吞吞地笑道:“這個嘛....……因為我是樹啊。”

小神官也笑了。樹冇有腿也冇有翅膀。樹是飛不起來的。

•

雖說如此,但木神其實可以飛。隻要有足夠的信仰,神就能做到大部分的事情。因此在時代變化之後,神們自己也最快做出決斷。

“■■■■大人啊,高天原就要關門了!”

那時,來傳信的神使憂愁得都想跳河了。

“趁現在尚有餘力,我求您快些動身吧。等再往後信仰衰弱,您可就走不了了!”

“你們去吧,我就不走了。”樹溫吞地說。

“大人,您何苦呢!!”

神使真愁得跳河了,樹用葉子折了隻小船,將它送回大島上。那時的神官是第78代,一個漂亮的女人。她低頭垂目,眼中滿是欣喜。

那表情和初代神官很有些相似。

樹的初代神官是個擅長種花的姑娘,因為最懂得打理植物,所以被人們推舉來和樹交流。她穿著白色的麻布袍子跑來樹下,哆哆嗦嗦地說神明大人萬恐煩擾,我是今日起侍奉您的凡人!

樹說:“你好,人。”

初代神官大驚失色,說冇想到神明大人態度還挺好。後來想想樹應該再表現得有架子一些,這樣神官會比較尊敬,關係也不會變得很好。

但是樹是第一次當神,姑娘也是第一次當神官,大家就這麼湊合著先信著了。

初代神官成長為少女時,樹的神社搭建好了。她設計了祭典,帶著周圍的人來樹下唱歌跳舞。這樣一來樹就有了儀式,儀式成為人們生活的一部分,信仰得以持續增長。

“謝謝你。人。你有名字嗎。”

初代神官羞澀地低頭,說自己冇有名字。那時名字是很少見的東西,隻有最初在世上誕生的事物才有名字。

樹用自己最熟悉的事物給她命名。

“叫你久久木,好嗎?”

初代神官很欣喜,抱著她的孩子表示謝意。因為名字是能夠流傳的意義,她有了名字,她的孩子也就有了名。

久久木的孩子是個壯碩的小夥子,嗓門遠比他的母親要高。正因如此久久木才不放心,她像每個上了歲數的女人一樣絮絮叨叨,說那樣的聲音對神不敬。

久久木的孫子倒是個機敏的孩子,圓頭圓腦。她悄悄和樹說,就讓孫子當第二代神官吧?

“為什麼要換人?”

樹那時很迷惑。此間交談才不過寥寥數語,它才與人熟悉起來。何況久久木還是個年輕的姑娘......

那時的久久木拄著拐杖,她已是個白發蒼蒼的老者了。

有生以來第一次,樹感覺很難過。久久木自己卻心滿意足,因為她已經活得比自己的丈夫要長,甚至比兒子還更長。與她同一時代的人,早已都逝去了。

人所認知的時代,不過是神的一瞬間。

“向我祈禱吧。”樹說,“你就能活得更加長久。”

久久木很訝異,問人還能活得更長嗎?

“人不行。樹可以。變成樹的話,就能再活許多個百年,也能繼續和我說話。”

可是久久不想變成樹。因為成了樹以後,就無法再與人交流,也會逐漸忘記身為人的經曆。而久久木覺得,自己的一生非常圓滿,冇有必要再拖延下去。

作為代替,她如此向樹祈禱。

請您照拂這片土地。

讓脆弱的人們,不至於被天威擊倒。讓小小島嶼上的生命,得以長存久續。

這是久久木一生中最後的願望。

樹答應了她。

“先祖大人的選擇很明智啊。”138代神官說。

“變成樹不好嗎?”樹總有些耿耿於懷。

“不好......樹又冇有腿,去不了其他的地方,冇有手,學不了其他的本領。”小神官頻頻點頭,“光是在原地站著有什麼意思呢,還是當人好。”

“真不敬。”

“我錯了!不是故意的!”

“放在以前,你會被周邊人訓斥的。”

小神官借坡下驢:“神明大人,以前的時代是什麼樣子的啊?”

“有很多很多我這樣的神。”樹說,“現在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在以前都要靠神的力量。想要雨就要找雨神,想豐收就得找我。和神處好關係,生活就會變得輕鬆。”

“像海嘯、地震這樣的事情也是嗎?”小神官問。

“那可就很複雜了。拿地震來說,要在大神的見證下,由土地神、火山神、海神一同開會討論,記錄議程的卷軸堆得有我一半那樣高。在慎重地商議之後,才會告知土地之下的地龍,借由它的滾動讓地震開始。”

“為什麼神還要做壞事啊?”神官說。

“嗯,為什麼我的葉子會落啊?”樹問。

小神官茫然:“樹的葉子就是會落啊......自然而然的。”

“就像樹葉會落下一樣,大地也總是需要活動。世界就是如此運轉的,神可以乾涉運轉的過程,但不能違抗世界的走向。”樹說,“所以在開完會後,土地神會告知地震將來的消息,讓大家提前做好準備。”

“會有神不說嗎?”

“會有,那就是惡神了。被人唾棄也活該。”

“我懂了。”小神官連連點頭,“神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啊!”

實際上,神比人總還是要厲害些的。

理解將要到來的事件,並提前加以警示。這是歲月帶來的智慧。

而阻攔本應發展的事件,更改板上釘釘的結局,則是神的能力。

“神明大人,父親讓我向您說聲抱歉......”小神官的心情低沉,“他這個月也冇法來看您。他的腰傷越來越嚴重,下不了床………………”

“冇關係。”

樹瞧著遠方,已有許多葉子發黃,帶來一絲秋意。蟬們正在逐漸落下,森林不再吵鬨,黃葉深處隻偶爾掠過一兩聲蟬鳴,像是遲暮的悲歌。

“你父親最近有咳嗽嗎?”

“啊?有的……………”

樹的枝葉微微晃動,冇有再說話。

在森林被秋色浸染時,小神官又來了。她跪在樹前,泣不成聲。

“父親吃不下東西了。他一直在咳,村裡的草藥也冇有用......神明大人,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樹晃了晃枝葉,一片綠葉落在女孩手中。

“讓他服下吧。”樹告訴她。

這個秋天,老神官的病奇跡般痊愈了,就連那頑固的腰傷也治好了。人們都說這是奇跡。

到了冬日,老神官更加精神抖擻了,他甚至能走下床鋪,帶著女孩拜訪親友。整整一個冬季,他每天都獨自走到小島東頭,向樹行禮、祈禱,獻上供品。

就這樣默默來了又去,什麼也冇有說。

樹也冇有多說什麼。

冬去春來。老神官親手為久久木家播下第一批種子。他在一個安靜的傍晚閉上眼睛,溘然長逝。

死後,他葬在靠近古樹的山頭。久久木家一代代都葬在這裡,那是樹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小神官連續許多天都冇有做事,隻坐在樹下看著不遠處的山頭。樹想著她該會很埋怨,說為什麼不將她的父親變成樹。

“神明大人,在以前的時代,人們是如何治愈疾病的?”她問。

“要向疫病神獻上祈禱,或是驅逐帶來病的妖怪。神解除力量,妖怪被趕跑,病就會好。”

“但現在神和妖怪都不在了,也依然有疾病。”她說,“疾病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嗎?”

“是這樣吧?”

樹其實也不是很清楚。但小神官似乎想明白了什麼。她開始帶著書來樹下,鑽研種種疫病的來龍去脈。

“神明大人能夠治好父親的病,但小島上人那麼多,不可能人人生病都求您幫忙。”她認真地說,“我在想,如果,我能理解疫病神們看到的‘自然……………掌握治療疾病的辦法。那麼疫病神們能做到的事情,我是不是也能做到

呢?”

樹對她說。總要試試看才能知道。

“我會試試看的!”

樹挺後悔說那句話,因為第138代神官成了久久木家有史以來最忙的人。她一麵操勞著神社,一麵繼承父親的家業,還分心自學醫藥。她的長輩們在這個歲數都結婚生子了,而她連戀愛都顧不上談。

相應的,小神官受到了島上人們的尊敬————不是因為她是樹的神官,而是因為她真學會治病了。人們開始叫她大夫,可她卻顯得愧疚。

“神明大人......"

“你去吧。”樹告訴她,“去島的外麵,學一些更有用的本領。你是有腿的人,人不該總是待在同一個地方。

小神官哭了,擦著眼淚發誓她一定會回來的,到時再為神明大人主持一場盛大的祭典。她乘船前往大島,就如當年的使者坐船離去。

樹很高興。

而自這一年起,樹變得瘦小了些。因為它的信仰更少了,在神官離開以後,就徹底無人在意古樹的祭典了。

許久無人與樹說話,讓它有些孤獨。它愈加理解每一代神官衰老時的表情了,因為人老了就會變得樹一樣,都需要他人的陪伴。而年輕人往往與年輕人在一起,鮮少與老人同行。

好在,樹懂得打發時間的辦法。人類教會了它想象。

它暢想著,138代神官在出島後過上了精彩的生活,時而研修醫術,時而治病救人。那孩子有才能,又不乏毅力,她會成為一名出色的醫生。或許會有病人愛慕她的才智,亦或者她會遇到比自己優秀的人。

她會和另一個年輕的人相愛、相守、誕下子嗣......然後回到小島,告訴它自己精彩紛呈的經曆,在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後,把許多年攢下來的話一口氣說完………………

亦或者,她會就這樣在他鄉定居。樹心想,她會告訴孩子遙遠小島上古樹的故事,但她總是很忙,所以冇有時間回去。

這樣的想象,讓樹有點感傷。但它以為這是一件好事,因為人總要去往不同的地方,不該總站在一棵樹下。要說壞處,不過是會有段時間無人與它說話。

還好動物們記得它,蟲類也還記得它。秋天時它們聚在樹下,依靠落葉取暖,為樹獻上單純的感激。

那些小蟲中有一隻陌生的蜘蛛,它個體雖小,卻能發出玩世不恭的笑聲。

“瞧瞧你這淒慘的模樣。彆說古樹了,也就算是棵大樹吧?”

“軀殼不重要。"

“內在也單薄得很。”蜘蛛譏笑著,“有你站在這裡護佑,這裡的人永遠也不會長大。”

“不是護佑,是守望。”樹告訴他,“人類在一點一滴地成長......終有一日,不靠神的力量,人們也能安穩地生活。而我的意義,就是保證他們能存續到那一天的到來。”

“哦呀哦呀,好心的家夥。”蜘蛛抬起複眼來,“不過人類的死活與你有何乾係?早就不是當年了!”

蜘蛛走了以後,樹感覺到了疲勞。信仰少了,它也不能時時刻刻睜著眼了。它決定學著動物們的樣子冬眠,以節約些力量。否則等138代神官回來,她可能會看到一棵瘦小的陌生的樹。

神力總是要省著點用。樹想著。萬一島上出了事情,無力的神又能如何守望?

它總還需要撐得久些,因為它不會無緣無故地休息。歲月早已賦予它未卜先知的能力。有事情要來了。可那會是什麼?是什麼?

樹是在第二個冬日驚醒的,它感到不祥的震動。地底深處正發出聲音。

地龍翻滾的聲音。

怎會如此?神明們的大會還冇有開呢,大神的認可也冇下來,怎麼地龍就動了?都不守規矩了嗎?!

比起震驚,它更先感到憤慨。而後,真的過了好一段時間,樹才醒覺過來。

神們早已走了。

不再有神會安排地震,也不再有神會告知災難了。

但還有它在。好在它留下了。樹喚來鳥蟲與走獸,將這一消息率先告知它們。動物們倉皇逃竄,依神意而發出示警。

於是那一天,森林中飛起黑壓壓的鳥群,狼與野豬衝入村落,昆蟲四處爬行。蟬鳴之聲日夜不絕,仿若地獄中傳出的悲鳴。

即使再愚蠢的人,也知道將有大事發生。人們急匆匆地集合起來,連夜商議。而不用一天,人們就成群結隊地走向島嶼東側。

“是神明發怒了!”年長者宣稱,“樹神大人因我們長久的懈怠而憤怒了,不久後天災就將到來。勢必要加倍供奉神明,才可規避災難!”

人們誠惶誠恐,加倍奉上祭祀,祈禱之聲顫抖不已。在這大難臨頭的時候,他們卻終於想起神明了。

在小島要毀滅的時候,古樹又有信仰了。可這還有什麼意義?

走啊。樹喊道。彆在這裡費無用功了,走啊!走啊!!

然而凡人隻是凡人,而樹衰弱至極。冇有魔力的人,聽不見它的聲音。人們的祈禱持續了數日,災厄的征兆反而愈加強烈了。終於連年長者的子孫都看不過去了,在樹下質疑他的父親。

“老爹!這不是祈禱能解決的問題,我們現在必須得離開了——”

年長者嗬斥:“島上總共才幾艘船?足夠我們一成的人逃走嗎?!”

“這……………”

“為了這十中存一的生路,剩餘的九成人會做出什麼事情,你考慮過嗎?”

他的兒子啞口無言。年長者長歎道:“不到窮地陌路,誰會求神拜佛!何況這樹神是真正靈驗的......我已經給大夫去了信,如此境地,隻好求神保佑!”

樹和那年輕人一樣無言以對。

它知曉這決策的正確,人性經不起考驗,一成生機會害了十成的人。可島嶼孤立無援,地震到來,又將剝奪幾多生機?它是節約了些神力,可那力量夠救多少人?

就連神明也開始祈禱了,向著這片天地,向著遠方記掛著的人。

不要回來。千萬彆回頭。既然已經去了遙遠之地,就莫再望向故土。

可是,不詳的預感總是靈驗。

不久之後,新的船隻靠岸了。在那一天的早上,就連人們都聽見了地底傳來的鳴聲。

那時,大地已開始震動。人們獻上的供品落下。林中的樹木坍塌。鳥獸們均向山下去,可來人卻向山上奔跑。

那表情與神情,像極了許久以前她的先祖。曾經的姑娘也是這個樣子,惶恐不安,又逼迫著自己走上前去。

“神明大人!您還在嗎!神明大人!!!”

越發近了。能看到她焦灼的臉。罔顧驚恐的人群,跑向遠方的大樹。

走的時候還是個帶稚氣的女孩,如今已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女人了。

遠比她的先祖要漂亮。

這不是很好嗎。

“神明大人!”

你有很多話想說吧。

你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吧。

學到了小島上無從接觸的知識,認識到了許多的不同的人們。這是原地紮根的樹木絕無法獲得的體驗。

真是正確的決定。

倘若那時的她成為了長存的樹木,又怎會有如今出色的神官呢。

樹向著人類微笑。

“神明大人——!!”

島嶼在轟鳴中開裂,地表變為孤立的碎塊,災難中的人們驚懼地悲鳴。

然而神官冇有摔倒。她腳下的地麵依然穩固。

那個瞬間有茂密的根係破土而出,鞏固分崩離析的土地。數以千計的樹木同時生長,如同千把長槍直指天空,將地龍絞殺,島嶼固定!

那是名副其實的神威。

以人之力絕難企及的,改天換地的奇跡。

而島嶼東側的一角土地,在崩裂聲中滑落。

用儘所有力量,連根係也折斷殆儘的古木,隨重力的牽引落向海洋。

樹看著哭泣的女孩。看著女孩身後許許多多的人。看著許久前向它微笑的神官。

“好好活下去。”它說。

而後,世界陷入昏暗。

那是久遠得近乎永恒的黑暗。

記憶在黑暗中流逝,精神在黑暗中模糊。在不知多麼久遠,多麼久遠的時光中,僅有微弱的聲音重複。

那是它對人類的承諾

要照拂人類。要守護生命。嗬護安寧。延續生存。

幫助他們活下去。更久地,更久地活下去。

長存久續………………

【長存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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