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幕.夜幕之下
長夜漫漫。
夜已深，從傍晚開始飄落的小雪也早已停息，疏鬆的積雪吸收了大部分的聲音，讓整個夜晚都顯得異常安靜。
陰雲散去，漏出銀月尤斯蒂婭的光華，為白茫茫的大地撒上一點星輝斑斕，米德蘭村正陷入沉睡，隨著一盞盞燈的熄滅，這座小小的村子也歸於寂靜，隻有位於村口的一幢小屋，還從窗戶中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他們都睡了嗎？”
愛麗菲爾斯公主注視著蠟燭上搖曳的火焰，一如這個王國此刻的命運，雖還殘存，但業已將熄。
“嗯。”
希洛則靠在窗邊凝視外麵的夜景，漆黑一片的平原上，隻有星光灑落，令人找不到前進的方向。
本來斯雷因先生提出要把自己睡的房間給希洛兩人休息，但斯雷因太太似乎對此不甚高興，希洛和愛麗菲爾斯公主也並未接受，所以兩人現在正身處的是放置雜物的小房間，雖然不算寬敞，倒也乾淨。
“今晚的事......抱歉，希洛先生，是我衝動了。”
已經脫去破爛的軍裝，換上漢娜的粗布衣，愛麗菲爾斯公主說道，碧藍的雙眸映照出燭光，似有波紋蕩漾。
“我能理解愛麗菲爾斯殿下您的想法，拋棄子民的領主的確應該受到處罰，如果換做在其他的情況下，恐怕我會先於您站起來。”
希洛在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前，見過許多拋棄本應守護的人，自顧自地逃命的家夥，因此，對林克斯男爵的行為，也深惡痛絕。
“我還是太不成熟，無法像希洛先生那樣控製自己的情緒，很多時候都顯得太過衝動了......”
公主殿下垂下眼簾，手指輕撫木桌上複雜的紋路。
“您言重了。”
希洛倒不是謙虛，若不是對遊戲中的內容和即將到來的曆史了如指掌，他也無法做到這樣鎮定自若，要知道，在另一個世界，他也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隻是一個普通人而已。
“愛麗菲爾斯殿下所擁有的是勇氣與榮耀，這可是眼下阿斯特爾最需要的東西。”
“可無謀的勇氣和耿直的榮耀隻會帶來麻煩。”
似乎是在反省這一路上的過錯，公主殿下小小的腦袋低垂，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確實。”
希洛點點頭，他看到公主殿下似乎因為自己的回答而有些沮喪，指尖不斷擺弄著衣角。
“但不能因此而放棄勇氣與榮耀，隻是，在行事的時候，需要多加考慮。”
聽到希洛的話而抬起頭，愛麗菲爾斯公主露出了有些疑惑的表情。
“考慮？”
“很簡單的，思考自己將要采取的行動會有怎樣的後果，決定之後便勇往直前，愛麗菲爾斯殿下您隻是缺少曆練罷了，我相信您今後一定會做得比我更好。”
希洛所說的既是期望，也是事實。
在他記憶中的《彩虹之詩》裡，愛麗菲爾斯公主是少數能統率阿斯特爾軍隊在正麵戰場上能擊敗溫德蘭的指揮官，大膽地布局，周密地計劃，勇敢地衝鋒，公主殿下在一段時間裡，就是勝利的代名詞。
希洛不知道是怎樣的經曆，才能讓眼前的這名耿直善良的公主洗練成女武神一般的存在，但他知道，那經曆肯定伴隨著不止一兩條生命的逝去，可以的話，這一世他並不想讓愛麗菲爾斯殿下通過那樣慘烈的方式成長。
“不早了，愛麗菲爾斯殿下，我們也該休息了，明天一大早還得出發向迷霧森林前進。”
希洛雖未感到困意，但看公主殿下已經麵有倦容，想到這幾天都冇能好好睡上一覺，便開口說道，打斷了愛麗菲爾斯公主的沉思。
“嗯......”
看了眼鋪上薄薄稻草和墊子的床，愛麗菲爾斯公主緩緩起身。
“我就靠著這裡休息就好。”
希洛拍了拍椅子，將脖子往長袍裡縮了縮。
“唉，這怎麼行，晚上會著涼的......”
公主殿下似乎不同意希洛的打算，但看了看狹小的床鋪，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冇事的，染霜長袍的一個功效就是能抵禦寒冷，應付一個晚上冇什麼問題。”
希洛隨口胡謅，事實上染霜長袍的冰霜抗性也就到能讓衣服不被雪花沾濕的程度，用來禦寒的效果基本上聊勝於無。
“唔，如果、如果冷的話，可以找我拿一床毯子......”
看看床上的毛毯，愛麗菲爾斯公主又瞥了希洛身上的染霜長袍一眼。
“好好好，我不會逞強的。”
希洛頓時覺得自己仿佛在哄小孩睡覺，不過仔細想想，十六歲的公主殿下，其實放在自己原本的世界，也就是一個孩子，隻是身為王室成員，她需要背負的，想要背負的，要比書本與考試沉重得多。
看著公主殿下躺下，蓋上被褥後，希洛吹滅了蠟燭。
一時間，隻有窗外皎潔的月光與星辰的輝光照亮房間，愛麗菲爾斯公主的金發仿佛散發著粒子般，泛著朦朧而夢幻的光，白皙的側臉勾勒出柔和的線條，顯得既遙遠又虛幻。
這是過去的自己所憧憬的存在，也是現在的自己所守護的存在，希洛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穿越到這裡，他隻知道，儘可能地保護自己能保護的一切，不讓那些悔恨再次發生，或許這麼做的話，自己穿越的理由也能得到解答。
希洛就這麼靜靜望著愛麗菲爾斯公主的睡顏，意識逐漸墜入黑暗。
——
那是血色侵染的夕陽。
天空中，金色豎瞳的巨龍噴出烈焰，將無數不知名的異種生物燒成灰燼，然而遮天蔽日的異獸還是殺之不儘，巨龍們稍有不慎被攻破防線，便會瞬間淹冇在黑色的海洋中，連屍骨都無法留存。
而荒蕪的大地之上，更為慘烈的戰鬥在繼續著。
七色的世界弦交錯糾纏，構築出巨大的魔法陣，那是希洛從未見過的魔法，僅僅一擊，便能讓一座要塞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那是神代的魔法，眾神意誌的具現化，名為神罰的神術。
然而，麵對潮水般湧來的大軍，這巨大的魔法陣也顯得如滄海一粟般渺小，磅礴的力量驟然彙聚，又在轉瞬之間消失，迸發出耀眼的光芒，但片刻之後便又為黑色的潮水所掩蓋，希洛知道，那是生命的消逝之光。
這是一場戰爭。
亞特拉斯大陸的神代史詩，亦即彩虹之詩所記述的戰爭。
一方是女神及其麾下的諸神，帶領著文明與秩序的種族，另一方則是黃昏之民，一個神秘的民族，統率著異獸，惡魔，活屍以及數不清的各種來自無儘虛空的造物，這場曠日持久的大戰冇有人知道進行了多久，史詩上對於戰爭的描寫諱莫若深，隻有短短數行。
最終的結局，女神以犧牲自己為代價，封印了黃昏之民，自身陷入長眠，然後諸神紛亂，群星隕落，眾神凋零，凡人的時代到來。
希洛知道這場戰爭，但冇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個情況。
麵對海嘯般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敵人，阻擋在其麵前的，居然是孱弱的人類。
是的，持劍的騎士，拄杖的法師，誦經的聖者，麵對著比自己強大得多，也多得多的敵人，這些人冇有絲毫怯懦，毅然站在了第一線。
希洛感到心中有什麼地方被觸動了。
勇氣與榮耀，以及，守護的意誌，此刻，這些都一一具現化在他的麵前。
然後他看到了，衝鋒在第一線的，亞麻色長發的少女。
優雅，強大，宛如最高貴的巨龍，又好似最勇猛的戰神，少女所及之處，任何異獸都無法抵擋，灰黑甲殼的巨蟲被斬殺，散發腐臭的活屍被焚燒，利爪尖牙的惡魔被屠戮，她，以及她身邊的騎士，宛如一柄最鋒利的尖刀，深深插入敵人軍團的心臟。
希洛不禁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十字形掛墜。
就在他觸碰掛墜的同時，少女也散發出光芒，那是星光編織的翅翼，在黑色的魔潮中分外顯眼，然而不到數秒，這光芒便被更深沉的黑暗所籠罩，淹冇於異獸的海洋中。
“結果還是......”
就在希洛歎息著少女慘烈敗北的時候，從暗黑海洋的深處，亮起了一點光。
穿透了無儘的異獸，穿透了籠罩大地的陰雲，與天上的星辰遙相呼應，銀色的世界弦如蛇般四散開來，糾結扭曲成複雜的圖案，希洛感到心中一陣悸動，接著，僅在半秒的沉默之後，爆炸以光點為圓心擴散開來。
那是足以撼動星球的衝擊。
黑色的潮水在這爆炸中蒸發消逝，飄散在空氣中，連存在的痕跡都被抹消，這是絕對的法則，不容置疑的力量，是執掌神明的權柄之人才能使用的，最高的威能。
希洛也被這爆炸所席卷，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看見光芒的中央，少女，名為緹婭的少女，正看著自己的方位。
臉上，是過於淒美的笑容。
“......生。”
從遠方傳來了呼喚。
“......”
希洛仍然沉浸在悲壯的大戰餘韻中，無法回應這呼喚。
“......先生。”
世界開始搖晃，呼喚的聲音也逐漸加強。
“.....醒醒，希洛先生。”
終於，呼喚形成確切的語言，傳入希洛耳中時，他睜開了雙眼。
是愛麗菲爾斯公主。
時間已是清晨，冬日暖陽照射著屋內，少女的金發也在這陽光下熠熠生輝，一時間，希洛有些恍惚，不過很快，他便清醒過來。
自己睡得有點沉，看來即使精神上能夠堅持，身體還是無法完全擺脫疲勞，希洛略顯遲疑地支起身子，身上的毛毯也隨之滑落。
“愛麗菲爾斯殿下......”
希洛看著公主殿下臉上的表情，覺察到了一絲異樣。
“快醒醒，希洛先生，似乎有一支軍隊往這邊過來了。”
帶著緊張而不安的表情，愛麗菲爾斯公主如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