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無聲羔羊(一)
箭刃刺進了身體的要害。張生兒鬆開手,將少女放下。照活兒已經裝好了第二發弩箭。
在這生死時刻。
照活兒冇有扣下第二發弩箭的扳機。因為這個過分強壯的男人被射中了生命的要害,渾身失力,踉蹌著跌倒在牆下。
少女雖得救,卻很茫然。這個高大的男人,明明有餘力。還可做瀕死之殊鬥,突然就放過了她。
一切變化來得太快太無邏輯性。
張生兒低頭查看被刺破的臟器。血在急速地從腰身到腹部外溢著。他的生命與血一並流逝。但這不是他束手就擒的理由。
“做得不錯。”
張生兒有氣無力地笑道。
“為什麼?要自尋死路...?”照活兒眼眸低垂。
“我隻是賭輸了而已。
“賭你射不出來,哈哈哈。”
男人選擇,一如既往爛到根底的發言。
“你能硬得起來,也能射出來...
“哈哈哈哈,是個真男人了。”這個高大的男人願賭服輸。哪怕賭資是自己的性命。
他拔出弩箭。
“不錯!”
扔在地上。
然而,對於他的讚揚。
照活兒一點也不受用。
“那個時候...
“為什麼要救我...
“對我伸出援手?”
如果那天,張生兒冇有那番舉動,就不會走到要殺死他的今天。
“你錯了。”
張生兒不屑道。
“我真切切地告訴你。”
他的聲音十分篤定。
“我——從來都冇想救過你。
“從——來——都——冇——有。
“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照活兒麵對張生兒癲狂之笑與矢口否認。他開始對照自己的記憶。
人們會在某些時候,共同回想過去的事物。尤其是被過去塑造的人。在共同的記憶出現差異時,更是如此。
*
張生兒,張活兒,張全。即老父與兩兄弟。
逃出來有一段時日。
爆炸,大火,洪水。
接踵而來的災難將往日說不上有多幸福的時光儘數摧毀。
可一對比之下,往日的生活就像是在發生在桃花源裡。
桃花源已經消失
一切都隻能追憶。
直到至今,他們冇真正厘清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張全告誡他的兒子們。
“在朝廷與國境之外,修行者不受束縛。
“自願走出國境長居,就等同放棄戶籍,就是野人。國人受庇護,野人不在照看之內。”
張生兒明悟道。
“就是說,修行者對野人出手,此事不會有任何追究?”
“自然。
“倘若你所見非虛,真是天仙所為。就算是國人的村落,遭了天仙毒手,此事也鮮有人會追究。
“更何論一批叛逆被流放的野人...”
張全緬懷道。
“倘若仙祖在世,見此惡行,不論國人野人定要剛正到底,為受害百姓謀義理。”
張氏也曾是有修行傳承的世家。
“這狗日...的世道。”
張生兒也隻能徒然怒罵幾句。馬車在緩慢的行駛著。這是急忙拚湊的載具。在看不到儘頭的荒野裡,一切都顯得孤寂。
夜晚。
停留的篝火。
三人分著不多的食物。
“大哥...你隻吃這一點夠嗎?”張活兒關心的問道。
“要不...我這些,再分點給大哥你吃吧...?”
“瞎操心,你大哥壯實著呢,耐餓。”
張生兒將餅推了回去。
“你老實吃完你這一份,腿長好了,給我多乾活就行了。”張活兒不再說話。
沉默進食。
他已經冇有了往日的活潑好動。張生兒也說不出什麼勸慰的話。他也很疲憊,吞著唾沫。
真他媽餓!
一眼看不到頭的曠野,怎麼還尋不到什麼吃食呢。
“我們那塊地還算富庶,是什麼原因?”
張生兒不解問道,他們被毀滅的故鄉,土地卻不像這般荒蕪。
“此地,曾有天仙大戰於此。原本或許也是富饒之地,但如今都變得寸草不生。國與國會互相預留一段相當距離的國土,也是留給大宗大門衝突之用。
“這些無人管轄的領土被稱為【留土】,【留境】
“他宗他國之修行者,在留境之內,所作所為不做追究。
“若入了真正的國境之內,則要視當朝宗門勢力,各憑本事,但多少要循一些禮數。
“有些留境富饒,而有些留境枯竭,恐怕是要視過往衝突的慘烈情況.......
“在故土待不下去的人,可以去留土博生路,但同時不再受故國庇佑...”
張全慢慢講解。
“我們一族的先祖,就是從故國逃離到留土,為我們這些子孫後代博得了一條生路。”
張生兒以前不甚關心。
如果不是有心去複仇,就在留土裡麵待一輩子,也冇什麼關係。
可是容身之處的毀滅。讓他不得不關心起外麵的世界。
“老張,你以前好像不愛和我講這些?”
“是你這個忤逆子不愛聽。”父子相視一會兒,忽然都笑了。
多年劍拔弩張的父子關係。似乎在此時此刻消融些許。
張生兒從小就抵觸被強加的複仇使命,為了一些飄渺的事情去努力。
但真正責任來臨到麵前之時。他會竭力保護好對他來說,真正重要的人。
“大哥...你說會有多少人逃出來呢...”張活兒忽然問道。
對於胞弟的問題。
張生兒不掩飾心中的真實答案。
“逃不出幾個....”
他們一路冇有碰見熟悉的人。能踏上這場逃亡的逃脫者,寥寥無幾。
張生兒曾轉述過。他的朋友已無求生之誌。
父母慘死在眼前。
大水將他與父母的屍體一並衝走。聽到這個消息的張活兒隻是沉默的接受這個事實。
“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張活兒喃喃自語。
“因為惡賊亂政,不體恤民生百姓。將本該庇護的國土與百姓,割成了留土野人。
“仙祖在世,不會讓如此惡賊,心安理得坐在大位之上。可恨世道不公,仙祖遭到圍害。
“你們兄弟二人一定要銘記此兩大恨。將此仇此恨,世代相傳,永不能忘!
“倘若有一天,我張氏子弟得勢。鄉土被毀,要調查清楚。定要血債血償!”
瞧見父親情緒上來了,張氏兩兄弟,隻能沉默以對。
他們心裡其實都有數。凡人對修行者,對天仙是難以複仇的。
這僅存的張氏一脈,能從故國逃脫,也僅僅是這一脈,是支脈的支脈。
修行天賦淡薄。
新仇加上舊恨啊。
張生兒心裡一盤算,哪一代的張氏子弟能報仇雪恨呢?搞不好走不出這留土,張氏就要斷絕在這裡了。
過去的家族曆史,典故書籍,全被大火與大水毀滅了。有關過去的傳承,隻在現場三人的腦海裡。
隻要主動選擇遺忘,不是非得在留土裡麵當野人吧。重複故國,放棄姓氏,放棄大仇大恨,似乎就能得到全新的生活。
隻是在此之前。
需要走出留境。
想到這,張生兒便道:“老張,咱們早點睡吧。”
“你小兒子腿還冇好利索,彆耽誤他睡覺了。”
張生兒不像以往正麵駁斥父親的癡心妄想。采用迂回戰術,回避了衝突,也是提醒張全。
差不多得了。
先考慮眼前,迫在眉睫,急需解決的問題吧。拋開缺醫少食外,弟弟張活兒的傷不僅冇有好轉,反而疑似惡化更厲害了。嚴重影響了他的行動能力。
“你說得是...”
張全收攏了準備長篇大論的姿態。撫摸著幼子的腦袋。
“活兒,早些歇息吧...”
“你們先睡。”張生兒起身舒展著身體,“我再守會兒夜。”
“至於誰接班守夜,我看誰睡得踏實就喊誰。”
對於不著調的長子,張全攬著幼子蓋著草毯。
湊合著入睡了。
夜色越發地沉靜。
張生兒一人坐在篝火麵前。把玩著父親交給他,巴掌大小的羅盤。
羅盤之內的指針紊亂。
它並冇有指明東西南北之用。這其實是一件法器。當張氏一族逢大難受迫害時。有一讖士相助,並贈予張氏此物。
並留下讖言:
指針止,仇可報。
天樞轉,血即償。
張氏數代之前的先人做過解讀。失去一切的張氏一族。其後代子孫中,必定會出現能報仇雪恨的一代。
此恨雖綿綿,
但終有頭。
當羅盤指針停滯之時。
就是命定之人的昭現。
張生兒心裡歎息。
都這個節骨眼了。
指針還亂轉個不停。
能報張氏之大仇的。
貨真價實不在這一代了。過去有時候張生兒也在懷疑。他們家真的有深仇大恨嗎?
可當天仙浮於頭頂。
張生兒能想起的,就隻有這個世仇大恨。看著紊亂的指針。他隻能選擇相信,手中的羅盤不是壞的,是貨真價實的複仇之盤。
將仇盤安穩的放進懷裡。張生兒開始思考明天該吃什麼。饑餓會讓人無法安眠。人卻需要充足的睡眠。
兩大底層需求的衝突。
讓他猶如身在火宅。
還有最大的一個問題。
他們真的走在重返故國的路上嗎?望不到儘頭的留土。人隻能感受到荒蕪與絕望。張生兒從不覺得故國就是故鄉。
他的故鄉連同大部分熟悉的人一起消失了。
*
食物緊缺的日子。
三人越發消瘦。
消瘦的不僅僅是人。
馬也是皮包骨頭,瘦骨嶙峋。張生兒吐出嘴裡的草來。
“這裡的草,小黑吃了也不管飽啊。”
許久之前車已經遺棄了。讓這樣一匹瘦馬拖著車。實質上成為了一種酷刑。但仍看不到人煙,無法判明留土的邊界到底是在何方。
“老頭子,這都走了倆月了。
“馬要先撐不住了。”張生兒已經按耐不住焦慮。
“隻有繼續走下去,這一條路。”張全的麵龐乾枯,眼球渾濁。
儘管過去關係一度緊張。張生兒對現在父親像是老了幾十歲的模樣。
感到悲涼,
又無能無力。
“我倒不是不想走,已經冇有吃的了。這片留土荒漠真是鳥不拉屎啊。
“越走越荒蕪。
“吃的先不論,連尿冇得喝了,這才是最嚴重的問題。”張生兒看了一眼荒漠,又回頭看了下,一路走過來的後麵,“要不先撤回去,找點水?”
張全乾咳了一會兒。
按住了張生兒。
“繼續走!不能回撤!”
他的聲音嘶啞。
“回撤死路一條!”
張生兒怒道。
“繼續走!冇有水也是死路一條!”
“砰——。”
張活兒摔了下來。
父親也好,長兄也罷。
卻冇有向前去攙扶。
張全的眼神愈發渾濁。
“水...
“還有水...
“還...有水...”
張活兒茫然爬起。
發現兄長與父親,兩人正盯著他看。
父親正念叨著水。
他感覺骨髓發寒。
汗毛豎起。
男孩低頭看去。
小黑。
這匹功臣之後協助三人逃難的馬。傾倒在了地上。
他從馬身上摔了下來。
也是因此。
*
“真的要殺了小黑嗎?”張活兒聲音顫抖,如抽泣般。張生先是沉默了會兒,然後開口道。
“小黑堅持不下去了。
“我背你走完後麵的路。”
張活兒是唯一的反對者。他的意見在這個生死存亡的時刻卻算不上重要。幼弟低頭捂臉無聲哭泣。
卻渴得冇有眼淚。
張生兒看在眼裡,想拍拍他的肩膀。再說幾句寬慰的話。
他知道弟弟就是一個同情心過盛的人。就算與弟弟冇有太多交際的孩子死掉了。他也會為不幸淹死的孩子流淚。
張生兒將手收了回來。
看著即將被宰殺的馬。
什麼也冇繼續說下去。
因為。
無論做什麼,說什麼。
結果並不會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