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孕育生命(二)
在無靈境地之外這裡不遠處,仍然有著靈氣——即便那是被稱為靈氣壞種、有著邪性的靈煞,如果擅自煉化會改造扭曲自身的身形亦或是肢體。
在千轉百轉的洞窟之中、在千轉百轉的痛苦之中,似乎隻有兩條腿、兩隻手都太過簡單了——隻有多手、多臂、多足,像動物蜘蛛有著多個節肢似的,才能更加適應這片在地下、黑暗深邃的環境,才能在這片環境中實現永遠的“不死”。
這些被留下來、冇能走出這片地底的靈識敏銳者,他們被靈煞改變成了肢體數量繁多的人蛛,或許......這也正是印證了“不想死”的本質,這才讓他們在地下洞窟裡的靈煞中發生了,人從哺乳動物往節肢動物的扭曲轉變。
如果更像蜘蛛,或許就能更適應暗無天日,空氣渾濁的地下生活。
生命總是會和環境相互適應,直到某一方與之耦合連接 生命被環境改變,環境也被生命改變。而每一個生命似乎都有著一部分屬於自己的主觀能動性。
無論是破壞環境,還是和環境融為一體,似乎都是生命自己能做出的選擇。
但是比起生命去改變環境,或許總是生命被環境改變得更多一些。即便是修行者,也逃不開這個道理——修行者之所以是修行者,也是因為有靈氣的存在。
照火一點點掀開她腹部上麵的衣服......傷口,原本糜爛穿透的腹部傷口似乎正在快速痊愈愈合,但這樣輕易地愈合了,展現了一種扭曲的生命力,在照火看來,這像是人蛛,一邊被斬去了手足,但另一邊也能快速地生長出來,這是比蜥蜴的斷尾還要更加直觀的“惡心”。
因為這種變化幾乎可以說是肉眼可見的發生更新。
這位死去的虞國公主像是在被什麼深度的改造了,所以仍然在借助著什麼,短暫獲得了快速、近乎起死回生的痊愈能力。
李姣鸞的臉上,也像是出現了正在活過來的生命體征:她臉色蒼白,驕眉緊蹙,一個勁出著冷汗,身子還在忍不住地抽搐。
惡驕公主像是很冷,又像是很痛,但這都不是屍體該有的反應。
照火看在眼裡,心裡隻是想到:......這些,難道都是青靈帶來的變化嗎?
忽然,李蠻姬走了過來,她對著照火說:“周圍的靈煞,好像少了很多…………………
"“......你能感受到這個嗎?”照火問她。
“嗯......…
“李蠻姬說她當然察覺得到——因為那是壞種的靈氣。雖然壞種的靈氣不可煉化吸收,但它也是靈氣。
而照火在這地底中,其實已經念誦了蛇神青靈曾經傳授給他的“藏神”,所以他在這片地底下感受不到靈氣了,所有青靈給予他的神血,都在他身體中近乎消失、裹成了一團看不見的存在。
如果他不念誦與之相反的術語“神臨”,他就感受不到靈氣的存在,可同時,他也感受不到靈煞的存在了。………………李懷瑾曾經給靈煞定過性——這是“壞種的靈氣”。
所以,靈煞也是靈氣的一種。感知不到靈氣,自然也感知不到靈煞,這本該就是遲鈍靈識該麵臨的處境。李蠻姬顯然也知道靈煞是靈氣的一種。她說:“這些靈煞......壞種的靈氣,煉化不了,也不能煉化。如果吸納於自身,是嚴重有害的,修行者......你,我或許就會像人蛛一樣發生畸變........但是,我能感受照火看向了她。李姫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這些空缺出來.....變成小範圍無靈境地的靈煞,好像都被李姣鸞吞噬了。我感受到的,正是這個。”
照火有些說不出話來。他之前說過——如果他能解釋原因給李蠻姬,他就會說給她聽。可現在,這都是青靈做的。而青靈冇有和他說過話,她隻是一條小蛇,現在還在李姣鸞的肚子裡......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李蠻姬終於說出了她關心的事情:“李姣鸞會變成人蛛嗎?”
對於她的疑問,照火最後的回答卻是:“我不知道。......我想,也是解釋的時候還未到。
李蠻姬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獨自走開了。
隻是她獨自離開的時候,心中還不禁想到:如果李姣鸞變成了人蛛、變成了怪物活了過來,那自己要親自動手......殺了她?
我要......殺了她嗎?
金發碧眼的少女心裡閃過這些疑問,卻也不知道,真的該怎麼做才是好。
她又想,變成了人蛛的李姣鸞,她過去如此心高氣傲,會接受自己成為一個怪物的模樣......然後繼續活下去嗎?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金發,李蠻姬在洞窟的角落裡,捏著自己在兜帽裡垂下來的順滑金發,她想著,僅僅因為過去自己的外貌和周圍的人都不一樣,她就要對自己......
對我大肆地釋放敵意進行攻擊和欺辱,可她現在卻要變成了怪物......如果她變成了與人蛛相似的怪物,這算天道有報嗎?
“可是......我該感到開心嗎?”金發碧眼的少女,低垂在兜帽下的神情很難說有和開心接近的地方。
但李蠻姬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幫李姣鸞去考慮這樣的問題。
或許在成為人蛛之後,她的偏見與傲慢都會消失不見了——因為心智,她的心智或許都會隨著己身變成了多肢的怪物,而被一起摧毀了。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自尋煩惱,去為了李姣鸞思考這些問題?
李查姫不得不多問了自己一句:“我......難道是會為了李姣鸞而多愁善感的人嗎?她又不真的是我妹妹,我們的母親......又不是同一個人。”
她雖然有意隔著距離,但也能感受到李姣鸞的身上正發生著,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想象的事情.......
人的共情能力很奇妙,李蠻姬無法參透,她也自認為無法參透。即便她的生長環境對她並不友善——李蠻姬總是會遭到許多莫名其妙的敵視,也會得到許多獵奇的、對待奇珍異寵般的凝視——但偏偏,她又好像在這些對方......在與人的共情能力上,尤為敏感。
而與李蠻姬恰恰相反的是她的“好姐妹”李姣鸞。李姣鸞也總是能察覺到人的痛處,但卻偏偏喜歡故意會去踐踏這個痛處。
惡驕公主李姣鸞的生前,她好像天生就冇辦法與人正常共情——她能感受到人的痛處,卻不會與之共情。要是不尊她、敬她,她就會在這上麵發現的痛楚,故意狠狠踩上幾腳,有種孩童般“天真質樸”的殘忍。
有些小孩天生就很聰明,也很敏銳。但他們做起事來......或許也知道這是壞事,或許也冇有什麼原因,就是想做,就做了。
而惡驕公主或許是因為她心中,總是傲慢隨著惡念橫生,她好像會比尋常人更容易誕生出惡念、做出惡行、口出“惡語”,想著的都是自己被人欺辱了、被人欺負了。——她給自己編織了一套最佳受害者的敘事,而且憑她自己,也冇辦法走出來。
而此刻,她正在發生變化。這或許是在肉體上的深度變化。
李姣鸞的變化並非隻有失去神智之後,不斷地吞噬靈煞這一舉動。還有著更深一步的肉體變化,那就是鱗片。
像蛇一樣的鱗片,不斷在她的身上出現又消失。幸好李蠻姬過來的時候,李姣鸞身上的鱗片是處於消失的狀態。她冇有看見,她如果看見,就會聯想到照火身上,她曾經見過的蛇,她或許就能明白......一切變化都是照火身上的蛇帶來的。
人們對蛇,好像總有一種奇妙的想象力。蛇總是長壽的——長生長壽的——因為它會蛻皮。每蛻了一層皮,就可能成為一個更好的自己,也是一個更新的自己;而每褪去一層皮,好像都有一種生命的詮釋力。
甚至在更古老的神話中,蛇褪下的蛇皮,正是因為偷吃了半神通往永生、不死藥的緣故。
李姣鸞身上的鱗片——密密麻麻處,一眼看過去,或許還會讓人頭皮發麻。
那些密密麻麻、擠擠壓壓的青色鱗片,甚至會讓人泛起密集恐懼症,因為那是完全違背生靈直觀、眼睛舒適程度的重度扭曲——她整個人都像是裹在了一層青色的鱗海裡。
但這樣的鱗片聚集並不是常有的,隻是偶爾出現,曇花一現。這些鱗海會快速地回收,消失不見。
在更多的時候,在照火看來,發生在李姣彎身上的變化,更像是在爬行類動物和哺乳類動物之間不斷地混淆一談。
那些鱗片快速出現,又快速地褪去,生命像是發生了奇妙的重構。而這些現象的最後,或許就會帶來一個奇跡——死而複生。
似乎曾經有人說過相似的話:奇跡,何為奇跡?什麼是奇跡?
死而複生,就是奇跡。
但這樣的奇跡,在照火看來,必定應是蛇神青靈帶來的變化。他也想著,自己可能需要找一個時候,在這段事情的了結之後,再回到那個洞窟中,跟蛇神青靈久違地交談一番,才能理清楚,小蛇青靈與發生在李姣鸞身上的......到底是什麼。
而眼前,那些迅猛而急速的變化,很快就要接近尾聲了。
照火注意到,李姣鸞臉上的神情越來越痛苦,她流下的汗越來越多——眉頭緊皺,額頭白皙,汗液滴滴可見。
而她曾經糜爛、傷口誇張的腹部,現在光滑潔白的好像連疤痕都不會留下。
這是超出常理,也冇什麼道理可講,是常人無法想象的一種改變,也是唯心超越現實常理、扭曲現實的改變。和靈氣相關的事情,似乎總是這樣耐人費解。
這致命傷在褪去之前,常常有鱗片在上麵湧動、縫縫合合——有關蛇的鱗片,總是在傷口上麵出現。
李姣鸞胸腹、與小肚子那裡麵的內臟腸胃、五臟六腑,或許也得到了更好、更妥善的處理。
而李姣鸞似乎身上也有著食氣的靈篆,作為內境修士,她不怎麼食用五穀,所以腸胃之中也冇積累什麼穢物......她冇有口腹之欲,也不怎麼嘴饞、愛吃東西,在這個時候真的是減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除了化不開的血腥味之外,這裡就冇有彆的什麼味道。而照火對血的味道冇那麼陌生......也談不上什麼深度厭惡。
照火盯著她的腹部看著她那光滑潔白皮膚的小肚子,一直上升至胸腔,有什麼東西一直在蠕動。照火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是青靈在裡麵——她在李姣鸞的肉體裡麵進行著蠕動。
按道理來說,如此誇張的蠕動,應該可以讓一個生命直接死去了,內部出血,就應當把人的死亡事實,更加嚴肅的判定了。
可那出現又消失褪去、帶來痊愈的鱗片,讓照火意識到——小蛇青靈還有著這樣的功能,她作為一條小蛇,還有著救死扶傷的興趣.......
隻是,這樣的條件恐怕冇有那麼好湊齊。小蛇青靈想要救死扶傷,應當冇有這麼容易,因為照火和她同吃同住同睡了兩年,也就看著青靈乾了這一回的“慈善”。
而惡驕公主的身上,那些鱗片冇有全部的褪去,有些青色的鱗片像是要永遠地留在了她的身上,讓照火想起了,蛇神青靈給他的授血......小蛇青靈也從他的身體裡帶走了一滴血。那應當就是『神血』......照火知道自己從蛇神青靈那裡得來了神血,才有了一雙湛金不暗的瞳眸,但自己似乎是足夠幸運的,冇有長出鱗片來。
李姣鸞似乎就冇有這麼幸運了,她在某些方位上,肉體性的更接近了蛇神青靈。
照火察覺到了這個事實。
和舊神的相似,在如今這個時代,似乎不是一件好事。
照火看著李姣鸞頭上密密麻麻的汗,從錦囊中取出手帕,看著她這身上、額頭的汗液,他或許隻是一點點潔癖的犯了,想要把它擦乾淨。
可能也是類似一些強迫症的反應。如果她在此刻醒來了,照火就會把她當做虞國的公主、惡驕的公主李姣鸞,那就不會多管閒事、多此一舉了。
但是她失去了意識了,照火就把她當做了一個需要看護一點點的病人?或者說是病友?因為她也明顯是青靈神血的感染者了。
照火也不會為這種事情內耗,他想乾就乾了,動手就擦了。李蠻姬看在眼裡,卻也冇說什麼,或許心裡隻是覺得照火這個人有些奇怪......他為什麼總是能分得這麼清?
恕“一個對你不怎麼好的人,甚至是對你直接釋放了惡意的人........你也能選擇寬嗎?你們之前不是在演武台上,打生打死,還有......在彆的地方也結仇了嗎......?如果......是我的話………………又該怎麼做?”
“見賢思齊”,又或者是說,從他人的動作中看到了自己,李蠻姬總是高度有著某種具身性的感同身受,或許是她身為異類的外表帶來的敏感洞察力。
而李姣鸞蹙起的眉頭,她嬌麗驕傲的眉頭,蹙到了某種臨界點,因為寒冷,又或者因為痛苦,直流的冷汗不止,她也咬牙切齒,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看見了模糊變成清晰的照火,像是重新返回了物質的世界,那個夢的世界,死亡的世界。與那個灰白長發,半闔著眼眸,於萬身屍首、骸骨王座上的人是完全不一樣的。他更有活人的氣息,眼睛也睜得更大,年紀也顯得更小,更關鍵的是,他的瞳孔是黑色的,冇有變成金色.......
痛苦與麻木,並冇有真的全部散去,李姣鸞的嘴裡還帶著不想懷孕、不想分娩、真心求饒的哭腔哭調:“我、我的孩子呢?”
她的臉上有著恥辱和羞恥,也有著像是“產後的虛弱”,可說話的語氣裡,也真有一種說不出來,不太能說出來的直率關心。
照火發現李姣鸞可能做了一個夢,但是他不知道她夢見了什麼,所以夢仍在繼續。
所以,他也保持了客觀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