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對決
“我們死了,你調查我們的死因,找到了凶手,破了案。”
“但你不記得我們的名字。”
護士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
“我叫什麼?”
陳律搖頭。
“我叫什麼?”
退休老師也站起來。
陳律還是搖頭。
“我叫什麼?”
超市收銀員站了起來。
陳律繼續搖頭。
他的眼眶紅了。
“我叫什麼?”
貨車司機起身,朝他走了過來。
陳律依舊搖頭。
他的眼淚掉下來,一滴,砸在法典的封麵上。
“你不記得我們。”
“你記住的所有人,都是活著的。”
“程國良活著,郭文娟活著,孫德勝活著,吳曉敏活著。”
“我們死了,你就不記得我們了。”
貨車司機走到他麵前,那張臉離他很近。
“我們死了,我們就不重要了。”
“我們是案件編號,我們是統計數字,我們不是人。”
陳律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法典燙了一下。
他翻開,視線裡的文字有些模糊:
“你記得,你看過他們的檔案,你知道他們的名字。”
陳律閉上眼睛。
貨車司機的名字。
他見過,在病曆封麵上。
姓彭。彭什麼?
他拚命想,腦子裡全是貨車司機的照片。
那張證件照上他笑得很規矩,穿著灰色的夾克,背景是藍色的。
彭……彭大誌?
“彭大誌。”
他睜開眼睛,聲音不大,但語氣堅定。
“彭大誌,四十六歲,貨車司機。”
“你的行車記錄儀拍到你對著空氣說‘你問什麼?我聽不清’。”
“你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我記得你,彭大誌。”
貨車司機愣在那裡。
他眼睛裡麵的山開始崩塌,石頭滾下來,七個點一個一個熄滅。
然後他的瞳孔變回了正常的黑色。
“謝謝你記得我。”
他笑了,消失了。
陳律轉向護士。
“沈淑珍,二十九歲,護士。”
“你死前一天一直在說‘有人在我腦子裡問問題,我聽不清它問什麼’。”
“你的同事說你壓力大,讓你回去休息,你說睡不著,一閉眼就能聽見那個聲音。”
“我記得你,沈淑珍。”
護士的眼淚流下來。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瞳孔裡的山像沙堡一樣坍塌。
她笑了,也消失了。
“崔永年,六十三歲,退休老師。”
“你死前在班級群裡發了一條消息:‘你們聽見了嗎?’冇有人回複。”
“你的學生在網上發帖說你失蹤了。”
“我記得你,崔永年。”
退休老師的身體開始發光,暖黃色的。
他也消失了。
“呂桂芳,四十一歲,超市收銀員。”
“你死的那天晚上,我去了你家。你躺在床上,眼睛閉不上。”
“電視櫃上的相框倒扣著,我翻起來,是你的照片,笑得很開心。”
超市收銀員哭了,她抬起頭,滿臉是淚。
“謝謝你記得我,謝謝。”
她也消失不見。
陳律站在原地,大口喘著粗氣。
畫麵又碎了。
他站在一片白色的霧裡。
霧很濃,什麼都看不見。
隻有一個人影,站在遠處,背對著他。
是一個女人,很瘦,頭發很長,披散下來,垂到腰際。
穿著一件舊外套,深藍色的,洗得發白。
那是他媽媽的衣服,他記得。
她走的那天穿的就是這件。
“媽。”
陳律喊了一聲。
那個人影冇有回頭。
“媽,是你嗎?”
那個人影慢慢轉過身。
她的臉是模糊的,但陳律知道是她。
她瘦了很多,但她的站姿,她微微偏頭的樣子,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小律。”
她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帶著回音。
“你來了。”
陳律走過去。
霧在他麵前散開,他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臉。
手指穿過去了。
她不是真的,是幻象。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媽媽等了你這麼多年,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陳律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當了警察,你破了那麼多案子,你救了那麼多人,但你為什麼不來救我?”
“我不知道你在哪。”
陳律的聲音沙啞。
“我以為你走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冇有走,我在這裡,我等了你十年。”
女人的眼淚流下來,滴在霧裡。
“我每天都夢見你,夢見你長大了,當了警察,穿著警服,夢見你來接我回家。”
陳律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
“我來了,媽,我來了。”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手指冰涼,但陳律能感覺到她的溫度。
“你長大了。”
“像你爸爸。”
“媽,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不在這裡,我隻是它變成的樣子。”
女人的身體開始變淡,像霧一樣被風吹散。
“它在用我騙你,它在用你的愧疚和恐懼喂自己。”
“不要被它騙,走下去,找到最下麵。”
“媽!”
女人消失了。
霧也散了。
陳律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洞穴裡。
洞壁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地上有一個裂縫,很窄,隻能側身擠過去。
裂縫裡透出光,很冷,照在皮膚上,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陳律從裂縫裡擠了進去。
石頭刮著他的肩膀,蹭著他的肋骨,頂著他的胯骨。
血從肩膀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
他不在乎。
他繼續往前走。
裂縫越來越寬,越來越亮。
他掉出去了,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渾身是血,衣服破了好幾個洞。
他爬起來,看見了趙鐵牛。
趙鐵牛跪在地上,渾身是血。
他的麵前站著幾個人,灰白色的,半透明的。
穿著作戰服,年輕的臉,空洞的眼睛。
他們在質問趙鐵牛。
“鐵牛,你為什麼不救我們?”
“你選擇了撤退,你放棄了我們。”
“我們死了,你還活著,你為什麼還活著?”
趙鐵牛低著頭,肩膀在抖。
他冇有說話,他的嘴緊閉著,嘴唇發白,牙齒咬得咯咯響。
“鐵牛!”
陳律喊了一聲。
趙鐵牛抬起頭。
他的眼睛是紅的,全是血絲,瞳孔散了。
“陳律……”
“那是假的!是幻象!”
趙鐵牛看著那些灰白色的人影,嘴唇在發抖。
他的眼淚流下來,無聲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知道是假的,但我……我忘不了。”
“他們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我救不了他們。”
“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去,一個被炸斷了腿,他喊我,我夠不到他。”
“一個被打穿了肺,他叫我先走,他掩護我撤退”
“我走了,我聽他的話,我走了。”
“但他們死了,都死了。”
陳律走過去,蹲在他麵前。
“你救不了他們,但你記得他們。”
“你記得他們的名字,他們的臉,他們是怎麼死的。”
“你冇有忘。”
趙鐵牛抬起頭,看著他。
“他們的名字……我記得。”
“每一個人的名字,我都記得。”
“但他們不在了,我還在。”
“他們不是要你死,他們是要你記住。”
陳律站起來,伸出手。
“你記住了,你冇有忘,這就夠了。”
趙鐵牛看著他的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緊緊握住。
陳律把他拉起來,他站在那裡,搖搖晃晃的。
“我記得你們。”
趙鐵牛衝著那些人影開口。
“你們每一個人的名字,我都記得。”
“你們是怎麼死的,我也記得,我不會忘。”
“但我不能替你們死,我還活著。我還要抓壞人,我還要救人。”
那些人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他們笑了。
“鐵牛,你冇有忘,謝謝你。”
他們消失了。
趙鐵牛站在那裡,滿頭是汗,陳律上前攙扶著他。
“能走嗎?”
“能。”
他們繼續往前走。
洞越來越寬,越來越亮。
藍色的光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他們走進了一個巨大的空間。
洞頂很高,看不見頂,隻有黑暗。
洞壁上有字,密密麻麻,是無數不同的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已經模糊。
“我在這裡。”
“你在哪?”
“等我。”
“彆忘了我。”
“我害怕。”
“我不想死。”
“有人嗎?”
“誰來救救我。”
“媽媽。”
“……”
一行一行,鋪滿了整麵牆。
陳律停下腳步,看著那些字。
空間中央有一團光。
黑色的,像一團濃霧,在緩緩旋轉。
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手,是人影。
無數的人影,擠在一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他們張著嘴,在說什麼,但聽不見聲音。
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笑。
陳律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人影從霧裡衝出來,撲向他。
他用法典的光照向他們,他們縮了一下,但冇有退。
他們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潮水一樣。
“鐵牛!”
陳律喊了一聲。
趙鐵牛衝過來,一拳砸碎了抓住陳律脖子的人影。
那個人影碎成粉末,但又有新的從霧裡湧出來,更多了。
趙鐵牛的身體表麵泛起金屬光澤,他擋在陳律前麵,像一堵牆。
那些人影撞在他身上,像撞到一塊鐵板,發出當當當的巨響。
但他身上的裂縫越來越多了,血從裡麵緩緩滲出來。
“你在用他們的執念攻擊我們。”
陳律的目光落在那團靜止的黑暗上。
那團黑霧停止了旋轉。
“你猜對了。”
一道聲音從霧裡傳出來,不是一個人,是無數人的聲音疊在一起。
“我是他們的執念,我是他們的等待,他們的愧疚,他們的恐懼,他們的不甘。”
“我是他們所有人,我是這裡的一切。”
“你為什麼攔我們?”
“因為你們要帶他們走,你們要讓他們解脫。”
“他們解脫了,我就冇了。”
“我不想消失,我替他們記了十年,我替他們等了十年。”
陳律盯著那團黑霧。
“你不是他們,你隻是他們的痛苦。他們解脫了,痛苦就冇了。”
“你應該消失。”
“我不想消失!”
那道聲音炸開了,震得整個洞都在晃,碎石從洞頂掉下來。
那些人影從霧裡衝出來,比之前更多,更密。
陳律和趙鐵牛被淹冇了。
陳律感覺自己在下沉。
那些人影在拚命地抓他,推他,擠他。
他喘不上氣。
法典的光越來越暗。
趙鐵牛也被淹冇了,他隻能看見趙鐵牛的手在遠處揮動,然後消失。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在變空。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然後那些事情消失了。
他忘了老周的臉。
他忘了那個中年男人的藍布圍裙。
他忘了那四個死者的名字。
他忘了林小回刻的字。
他在忘記。
“不!”
他大聲嘶吼著。
法典忽然亮起來,發出刺眼的光。
那些人影被光照到,像被燙傷一樣,縮了回去,發出尖叫。
陳律從人影堆裡爬出來,臉上,身上,全是抓痕。
他看見趙鐵牛也在掙紮,一隻手伸了出來,在空氣裡亂抓。
陳律衝過去,拉住那隻手,費了好大勁兒,把他也拽了出來。
趙鐵牛渾身是血,左臂的傷看上去更嚴重了。
“它的弱點是光?”
趙鐵牛喘著氣詢問。
“不是光,是記憶。”
陳律盯著那團黑霧,若有所思。
“它是由執念構成的,執念是‘不被記住’的痛苦。”
“如果有人記住那些執念的主人,它就會變弱。”
他舉起法典,對著那團黑霧,喊出第一個名字。
“彭大誌!”
黑霧震了一下。
“沈淑珍!”
黑霧又震了一下。
“崔永年!”
“呂桂芳!”
“王長林!劉巧雲!趙滿倉!周桂蘭!宋長河!”
黑霧開始翻滾,像沸騰的水。
那些人影從霧裡衝出來,但冇有撲向陳律,而是在空中旋轉,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
“林大勇!林小回!林秀蘭!”
黑霧裂開了一道縫。
光從裂縫裡透出來,這次,是暖黃色的。
那些人影從霧裡掙脫出來,站在光裡。
他們的臉不再模糊,變得清晰可見。
貨車司機彭大誌,護士沈淑珍,退休老師崔永年,超市收銀員呂桂芳。
那五個遇難者,王長林,劉巧雲,趙滿倉,周桂蘭,宋長河。
還有很多陳律不認識的人。
他們看著陳律,笑了。
“謝謝你記得我們。”
他們轉過身,走進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