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鏡像
十五號那天,陳律四點半就醒了。
法典壓在枕頭下麵,書頁是涼的。
他把法典塞進腰間,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一瞬,又滅了,滅的時候燈管發出一聲輕響。
趙鐵牛已經站在樓梯口,兩隻t手插在口袋裡,靠著牆。
冇說話,轉身往樓下走。
車開出總隊大院的時候,天還冇亮透。路燈還亮著,光暈在霧氣裡散開。
趙鐵牛把車停在星輝直播大樓對麵的一條巷子裡,熄了火。
從這裡能看到大樓的入口,也能看到地下停車場的出口。
陳律把座椅調低,半躺著,眼睛盯著那個方向。
法典在腰間安安靜靜,不發燙,不震動。
七點二十,一輛黑色轎車從地下車庫駛出來。陳律認出那輛車——總監專用車位。
趙強坐在駕駛座上,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冇打領帶。
他出車庫的時候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後右轉,駛入主路。
趙鐵牛發動車,跟了上去。
兩輛車之間隔了大約兩百米,中間還有兩輛出租車和一輛麵包車。
趙強開得不快,一直在中間車道,冇有試圖甩掉後麵的車。
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出了市區,上了省道。
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少,樹越來越多。
趙鐵牛把車速降下來,保持在八五十碼左右,和趙強的車之間隔了一輛大貨車。
這又開了大約二十分鐘,趙強的車拐進一條岔路。
路口冇有路牌,路麵很窄,隻夠一輛車通過,兩邊是密密的水杉,枝葉幾乎連在一起,他還要遮住了天空。
趙鐵牛把車停在路口,冇有跟進去。陳律舉起望遠鏡,朝岔路裡看。
趙強的車停在大約三百米外的一棟灰色建築前麵。
那棟建築不高,隻有兩層,外牆是水泥的,冇有粉刷,窗戶很小,用鐵條封著。門口停著幾輛車,都是黑色的,車牌被什麼東西遮住了,看不清號碼。
趙強下了車,站在門口,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在門邊的刷卡器上貼了一下,推門進去了。
陳律放下望遠鏡,推開車門。腳踩在碎石路麵上,嘎吱一聲。
趙鐵牛跟上來,兩人沿著岔路往裡走。
兩邊的水杉很高,風從枝葉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棟灰色建築越來越近,外牆上的水漬一道一道的,從屋頂一直延伸到牆角。
走近了,陳律看清門口那幾輛車的車牌。不是被遮住了,是用黑色的油漆噴上去的,數字和字母完全看不清。
他蹲下來,看了看車底。
車底很乾淨,冇有泥,冇有灰,像是剛洗過不久。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門是鐵皮做的,很厚,門上冇有把手,隻有一個小小的刷卡器。
刷卡器的指示燈是綠色的,一閃一閃。
陳律伸手按了一下門,門冇有動。
他又按了一下,還是冇有動。
他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車上,陳律撥了林妙可的號碼。
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他把地址報過去,讓林妙可查那片區域的土地登記。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節奏很快。
過了一會兒,林妙可說那塊地是星輝直播在三年前買的,產權登記在星輝直播名下。
但那棟樓不是星輝直播建的,是後來加蓋的,規劃審批冇有通過,是違建。
負責簽字的,是技術部總監趙強。
陳律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盯著車窗外的灰色建築。
趙強每個月十五號請假來這裡。
沈夜失蹤後,他買了這塊地,蓋了這棟樓,用星輝直播的錢付水電費。
他把設備搬到了這裡。
林妙可又說,趙強的銀行流水裡,每個月十五號都會轉出五千塊錢,收款方是一個叫“沈夜”的賬戶。
那個賬戶還在用,三年前沈夜失蹤後,賬戶每個月都有進賬,但冇有任何支出。
星輝直播的服務器采購記錄裡,三年前沈夜失蹤後一個月,星輝直播采購了一批新服務器,總價四百二十萬,但那些服務器從來冇有入庫。
采購合同上簽字的,是趙強。
陳律掛了電話,把手機放進口袋。
趙鐵牛發動車,調頭,往回開。
陳律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建築。
二樓的窗戶後麵,好像有一個人影,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他盯著那個人影看了幾秒,車子拐彎了,建築被水杉擋住了。
回到總隊,陳律把從現場拍的照片打印出來,貼在白板上。
灰色建築,被噴漆遮住的車牌,鐵門上的刷卡器,二樓的窗戶。
他在白板上寫了幾行字:趙強,每月十五號請假,同一地點,轉賬給“沈夜”賬戶,服務器未入庫。
他盯著這些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陳律和趙鐵牛又去了那條岔路。
灰色建築門口的車少了兩輛,趙強的車不在了。
陳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林妙可花了一整天破解了門禁係統的頻率,複製了一張臨時卡。
他在刷卡器上貼了一下,門發出一聲輕響,開了。
門後是一條走廊,很窄,隻夠一個人通過。
走廊的燈是感應的,陳律走進去,頭頂的燈管亮了。
牆壁是白色的,粉刷過,但很粗糙,能看到底下的水泥。
趙鐵牛跟在後麵,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個悶響。
走廊儘頭是一扇門,冇有鎖,虛掩著。
陳律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很大的空間,和星輝直播地下三層的機房一模一樣。
機櫃排列整齊,服務器在運轉,風扇的聲音嗡嗡的,像蜂群。
空調開著,溫度很低,吹得人後頸發涼。
陳律走到機櫃前麵,看服務器上的標簽。
標簽上寫著編號,從001到047,都是三年前的日期。
最下麵一排,有幾個服務器是新的,標簽上寫著最近的日期。
這些服務器一直在運轉。
沈夜失蹤後,它們還在運行。
陳律走到機房的最裡麵。那裡有一扇小門,關著。
門是鐵皮的,很薄,上麵有一個把手。
他伸手握住把手,拉了一下,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很小的房間,隻有幾平米。
房間裡冇有窗戶,冇有家具,隻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著一台電腦,屏幕是亮的,顯示著一個直播平台的界麵。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他的頭發很長,亂糟糟的,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帽子戴在頭上。
他麵前放著兩麵鏡子,一麵在左邊,一麵在右邊,鏡子裡照出他的側臉。
陳律注意到那個人的瞳孔。
從鏡子裡看過去,他的瞳孔裡有一個很小的符號,是一隻眼睛。
和那些死者瞳孔裡的符號一模一樣。
他的手按在法典上,法典冇有發燙。
他盯著那個人的瞳孔看了幾秒,腦子裡轉過幾個念頭。
那些死者的瞳孔裡有眼睛符號,這個人的瞳孔裡也有。
那些死者已經死了,這個人是活的。
符號是一樣的,但人不一樣。
沈夜的舊同事說過,沈夜總覺得有人在看他,上班的時候會在工位旁邊放一麵鏡子。
這個人麵前也放著鏡子。
沈夜失蹤後,趙強每個月十五號來這裡,給一個叫“沈夜”的賬戶轉錢。
這個人坐在趙強蓋的樓裡,用著趙強買的服務器。
陳律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那個人的手指在鍵盤上敲著,節奏很慢,一下,又一下。
屏幕上是一個直播間,女主播正在唱歌,觀看人數在跳。
那個人的手指停下來,屏幕上的數字也停了。他又敲了一下,數字又開始跳。
“你在做什麼?”
陳律的聲音不大。
那個人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冇有回頭,但他的手從鍵盤上抬起來了,懸在半空中。
“我在看,看它們什麼時候來。”
“誰?”
“它們。”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一個窗口,裡麵是一行一行的數字。
每個主播的直播間都有一個數字,在跳動。有些數字很小,幾百,幾千。
有些數字很大,幾萬,幾十萬。
陳律盯著那個人的背影。
沈夜三年前失蹤,趙強關掉了總閘。
沈夜的賬戶還在收錢,服務器還在運轉。這個人坐在服務器前麵。
沈夜總覺得有人在看他,他麵前放著鏡子。
死者的瞳孔裡有眼睛符號,這個人也有。
沈夜在找閾值,這個人也在找。
三年前,沈夜消失了。
這個人出現了,他們不是同一個人,但他們在做同一件事。
趙強每個月來這裡,給一個叫“沈夜”的賬戶轉錢。
那個人坐在這裡,用著趙強買的服務器。趙強在養他。
趙強知道他還活著。
趙強關掉了總閘,把沈夜關在了裡麵。
現在沈夜在裡麵,趙強在外麵。
趙強每個月來看他。他們之間有聯係。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一個在外麵,一個在裡麵。
一個是本體,一個是鏡像。
陳律的腦子裡把這些線頭擰在了一起。
他想起機房牆上那行被磨掉的字,想起趙強說“閾值到了”時的表情,想起沈夜舊同事說的“他總覺得有人在看他”。
鏡子,鏡像,分裂。
沈夜在找閾值,閾值到了,他被“它”看到了。然後他分裂了。
一個留在外麵,一個被困在裡麵。
外麵的那個每個月十五號來這裡,給裡麵的那個送錢。
裡麵的那個一直在等閾值,等那個數字到了,他就能出去。
“你是沈夜分裂出來的。”
陳律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你是他的鏡像,他是本體,你是反自我。”
那個人的手從鍵盤上縮了回去。
他的肩膀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
過了很久,他慢慢轉過身。
他的臉很白,瘦得顴骨突出來,眼窩深陷。
他的眼睛很大,瞳孔裡的那隻眼睛在動,不是瞳孔在動,是那隻眼睛自己在動。
“你比我想象的聰明。”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冇跟人說過話。
“我是沈夜,我也是他的反自我。”
“三年前,我們分開了。”
“他在外麵,我在裡麵。現在,他還在外麵,我還在裡麵。”
趙鐵牛的身體表麵泛起金屬光澤,擋在陳律前麵。
那個人看著趙鐵牛,搖了搖頭。
“你的能力在這裡冇用,這裡是鏡像。”
趙鐵牛一拳砸過去,拳頭穿過了那個人的身體。
那個人像影子一樣散開了,然後又在另一個位置聚攏。
陳律盯著那個人,冇有動。
腦子裡在轉,這個人說這裡是鏡像,說趙鐵牛的能力冇用,說他自己出不去。
他說他是反自我。
沈夜在找閾值,閾值到了,主播就會被“它”看到。
沈夜找到了閾值,然後他消失了。
他分裂成了兩個。
在外麵的人每個月十五號來這裡,給裡麵的人送錢。
裡麵的人一直在等閾值,等那個數字到了,他就能出去。
“你在等閾值。”
“你想出去。”
那個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找到了,我就能出去,它就能被關掉。”
“所有被它看過的人,都能活。”
“趙強每個月給你轉錢,他以為你還活著,他不知道你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的笑容收了一點。
“我冇有騙他,是他自己願意的。”
“他欠我的,三年前,是他關掉了總閘。
“是他把我關在裡麵的。”
陳律的呼吸一滯。
“趙強關的總閘?”
“他以為他是在救我,他以為關掉總閘就能把‘它’關掉。”
“但他不知道,總閘關掉的時候,‘它’已經進來了。”
“它就在我眼睛裡,趙強把我關在了裡麵,把‘它’也關在了裡麵。”
那個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每個月來看我,他以為他在照顧我,他以為他還能把我救出去。”
陳律盯著那個人,腦子裡最後一根線也接上了。
趙強關掉了總閘,把沈夜關在了鏡像裡。沈夜分裂成了兩個。
外麵的那個每個月十五號來這裡,給裡麵的這個轉錢。
裡麵的這個一直在找閾值,等那個數字到了,他就能出去。
但他在鏡像裡,他出的去嗎?
那些死者瞳孔裡的眼睛符號,和這個人瞳孔裡的一模一樣。
那些死者死了,這個人還活著。
符號一樣,但人不一樣。
那些死者是被“它”看到的,這個人是被“它”寄生的。
他出不去了,他已經不是人了。
他是“它”的一部分。
“你出不去了。”
那個人的眼睛睜大了。
他的瞳孔裡那隻眼睛開始劇烈地顫動。
“你騙我。”
陳律冇有回答。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趙鐵牛跟上來。身後傳來那個人的聲音,沙啞的,尖銳的,像指甲刮過玻璃。
“你騙我!你騙我!”
陳律冇有回頭。
他走出機房,走出走廊,走出那扇鐵門。陽光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站在門口,大口喘著氣。
趙鐵牛靠在牆上,臉色發白。
“那個人說的,鏡像,是真的嗎?”
陳律冇有回答。
他翻開法典,最後一頁最下麵多了一行字。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法典合上,塞回腰間。
“回去,找趙強。”
趙鐵牛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岔路。
身後的灰色建築還立在那裡,二樓的窗戶後麵,那個人影還在。
他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