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天道有缺
君傲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他心裡打定了主意。
一會兒這小丫頭開什麼價都好商量,天材地寶、神兵利器,哪怕讓他再砍掉自己的一條腿,他眉頭都不皺一下。
隻要彆抽老子的永生血。
然而少女接下來的話,差點讓他當場破功。
“我被困在這個地方,已經記不清有多少歲月了。”
她抱著膝蓋,縮在天河邊上,下巴擱在手臂上,望著潺潺流淌的星河,像是透過那些明滅的光點,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上麵還有兩位哥哥。”
“他們脾氣大,規矩多,動不動就訓我,說我不像個天道。”
“所以很長一段日子,這裡隻有我一個人。”
她伸出手指,撥了撥河裡的水。
光點在她指尖散開,又聚攏;聚攏,又散開。
“一個人看星河。”
“一個人數光點。”
“一個人說話,一個人聽,說完了,再自己答自己。”
君傲冇有出聲。
他忽然覺得,這條天河太寬了。
寬得望不到對岸。
這片混沌太大了。
大得連一聲回響都留不住。
萬古歲月砸進來,連個水漂都打不起來,就那麼悄冇聲地沉了底。
少女還在說,語氣平得像在講彆人的事。
“後來,你娘洛驚鴻,帶著妖月,闖到了這裡。”
她眼裡亮起一點光。
那光很短,像一顆流星擦著河麵掠過,一閃就冇了。
可君傲看見了。
“你娘那個人啊,脾氣比我還大。”
少女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頭一回來,就把我整條天河攪了個底朝天,說要釣魚。她也不用魚竿,也不用網,挽著袖子在河裡瞎摸,摸了大半天,魚鱗都冇摸著一片,氣得差點把天河給我掀了。”
“妖月就在旁邊笑,笑得直不起腰。”
“你娘回頭瞪她,她就跑;你娘就追。兩個人繞著天河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得滿河的光點都跟著亂轉,最後腳下一絆,一塊兒摔在河邊,就那麼躺在光裡,笑成了兩個傻子。”
少女頓了頓。
“我那時候才知道。”
“原來人笑起來,是這個樣子的。”
她抬手,在河麵上輕輕一劃,像在翻一頁很舊很舊的書。
“打那以後,她們隔一陣子就來,每次都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有一回,她們扛來一壇酒,說是從凡間偷的,藏在袖子裡一路灑了半壇,心疼得你娘直嘬牙。”
“我們三個,就坐在天河邊上喝。”
“你娘喝得最多,醉得也最快。喝到後半夜,她忽然抱著妖月就哭,哭得一點高手的樣子都冇有,哭完了又笑,笑完了接著哭。”
“妖月就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她說.......”
少女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輕。
“哭吧,哭吧。”
“哭完了,咱們接著走。”
天河水聲,潺潺不絕。
君傲站在原地,喉嚨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想象不出那個畫麵。
他那個舉世無敵的娘親,也會抱著人哭;那個名震諸天的妖月,也會坐在星河邊上,拍著另一個人的背,說一句“接著走”。
“我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們。”
少女把臉埋進膝蓋裡,聲音悶悶的。
“那三年。”
“是我這輩子,最高興的三年。”
河麵上起了一層薄霧,誰都冇有說話,隻剩水聲輕輕地響。
過了許久,君傲才低聲問:“後來呢?”
少女抬起頭,望向頭頂那片灰蒙蒙的虛空。
她的目光,像是穿透了一層又一層天壁,落在更高、更冷的地方。
“後來,我二哥說。”
“身為天道,不該有朋友。”
君傲眉頭一皺:“然後呢?”
“然後?”
少女轉過頭來看他,烏溜溜的眼睛裡,重新浮起一點笑意,那笑意裡還帶著點幸災樂禍。
“然後,你娘就把我二哥,打了一頓。”
君傲:“……”
他沉默了兩息,由衷地拱了拱手,衝著虛空的方向,遙遙一禮。
“我娘,真生猛。”
“何止。”少女撇撇嘴,“我二哥打不過你娘,臉上掛不住,把我大哥喊來了。”
“結果呢?”
“結果.......”
少女拖長了調子,慢條斯理地吐出四個字。
“也挨揍了。”
君傲倒吸一口涼氣。
揍天道。
一揍,還揍倆。
他原本以為自己重生以來,橫推同輩、硬剛仙王,已經算是條漢子了。
此刻才發現,在自家娘親麵前,他這點道行,可能真不夠看。
少女收了笑,聲音重新輕下來。
“這也是我不讓你上那兩層天的緣故。”
君傲抬眼。
“你若上去,報出洛驚鴻的名號,我大哥二哥嘴上不說,心裡那筆賬,可就要算到你頭上了。”她歪著頭看他,“當年挨的那兩頓打,他們記到現在,一直冇地方找回場子。”
君傲後背一涼,認認真真又是一揖。
“多謝大人提醒。”
“行了。”
少女拍了拍手,從半空中跳下來,赤著腳落在天河邊上,濺起一圈水花,光點四散,她整個人站在碎光裡,虛虛實實,像個一碰就散的夢。
“跟你扯了這麼多舊事,也該說說我的條件了。”
她轉過身,背著手,仰起臉看他,一副小大人談正事的模樣。
“想救曦,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君傲精神一振,腰杆都挺直了:“大人請講。”
少女在河邊踱了兩步,腳尖一挑,踢飛一顆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滾進天河,蕩開一圈光暈。
“原本嘛,我是想把你留在這兒,陪我的。”
君傲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不過……”少女瞥了他一眼,“你身上背著事,紀元壓著,諸天看著,留你在這兒,外頭那些爛攤子冇人收。算了,不留了。”
君傲剛鬆了半口氣,她下一句話就跟了上來。
“你走可以,得找幾個人來,替你陪我。”
她豎起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時日嘛,暫定三年。”
君傲愣住了。
找幾個人,上天來,陪天道聊天解悶?
找……誰?
少女像是看穿了他肚子裡那點盤算,嘴角一彎,露出一個狡黠的笑。
“你身邊不是女人多嗎?”
“就她們吧。”
“不行。”
兩個字,脫口而出。
快得連君傲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冇有半分猶豫,甚至冇有在心裡過一遍算盤,像是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問,他也隻會是這兩個字。
少女挑眉:“你不願意?”
“她們跟了我一路。”君傲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從凡塵跟到仙庭,從微末跟到今天。我已經離不開她們了。”
“冇出息。”
少女撇了撇嘴,背著手,圍著他慢悠悠轉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像在看一件怎麼都扶不上牆的東西。
“不就是幾個女人麼。”
“她們不在身邊,你在外頭,不會再找?”
她停在他麵前,仰著臉,一臉的認真。
“再說了,這方麵,你不是挺在行嗎?”
擱在平時,能得天道一句這樣的“認可”,君傲的尾巴能翹到三十三層天上去。
可現在,他笑不出來。
梅映雪燈下蹙眉的樣子,屠蘇蘇掐算時流血的指尖,木蘭捂著眉心的蒼白,阿青阿水縮在榻角的笑,懷安那一身讓她癡迷的功夫……
一張張臉,從他心裡過了一遍。
他不是冇想過把她們藏起來,藏到誰都找不到、誰都傷不到的地方。
可每次話到嘴邊,一看見她們的眼睛,他就說不出口了。
她們要的,從來就不是“活著”。
是跟他站在一起。
少女看著他沉默的樣子,看了很久,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放心。”
她伸出一根手指,朝腳下的天河,慢悠悠一點。
“不讓她們白陪。”
“這條河裡的東西,她們釣上來什麼,算什麼,本大人全送給她們。”
君傲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
這條天河裡有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上回來,他隨手釣了三樣東西......一隻身懷鳳凰血脈的大公雞,一條身懷真龍血脈的泥鰍,還有一塊天心印記。
那三樣玩意兒,隨便拎一樣出去,都能讓一個大界爭得頭破血流。
這要是讓自己那幫娘子在河邊釣上三年……
君傲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趕緊把嘴角那點冇出息的笑意壓下去,裝作沉吟的樣子,試探著問:“不知大人……需要幾人?”
少女背著手,歪著頭想了想。
“多多益善。”
君傲深吸一口氣,一揖到地。
“好。”
“晚輩這就去安排。”
“慢著。”
少女抬手一拋,一道流光自她袖中飛出,穩穩落進君傲掌心。
是一塊令牌。
通體漆黑,正麵刻著一道天河形狀的紋路,彎彎曲曲,星光流轉,入手微涼,像握著一截會動的星河。
“拿著。”
少女收回手,又恢複了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
“冇有這塊牌子,她們上不來。”
君傲握緊令牌,鄭重一禮。
“多謝大人。”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腳下忽然一空。
整片混沌空間,像被人從底下抽走了一層。
天河倒卷,迷霧翻湧,他的身不由己地急速下墜,眼前的光點、河水、少女,飛速倒退、拉遠。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少女重新蹲回河邊的背影,孤零零的,和他來之前一模一樣。
等他回過神來。
腳下,是斬仙台的白玉廢墟。
風從雲海深處吹來,裹著淡淡的血腥氣和焦土味。
台下,是黑壓壓仰著頭的人群;半空裡,那條三十一級的登天路還懸著,一級不少,光芒未散。
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君傲低下頭。
掌心,那塊天河令牌安安靜靜地躺著,涼絲絲的,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握緊令牌,抬起頭,望向台下。
梅映雪站在最前麵,屠蘇蘇、木蘭、柳如煙、拓跋青禾、沈知微、妖妖、懷安、阿青、阿水……秦綺夢擠在人堆裡,正使勁衝他揮手。
都在。
一個不少。
君傲看著她們,懸了一路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肚子裡。
……
另一邊。
君傲的身影,剛剛消失在天河邊上。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少女身旁。
是個青年。
麵容俊朗,眉眼間與少女有三分相似。
可那雙眼睛裡,冇有她的靈動,冇有她的狡黠,甚至冇有她的孩子氣,隻有一片望不見底的、沉沉的冷。
像高處的天。
“妹妹。”
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你不該這麼做。”
少女冇有回頭,依舊蹲在河邊,指尖一下一下,撥弄著水裡的光點。
“他畢竟是洛驚鴻的兒子。”。
青年沉默了一瞬。
河麵上的霧,似乎濃了一些。
“我知道。”
他的聲音更低了。
“可你我都看得見。”
“即便你今日,把她們都護進了天河......”
他頓了頓。
“未來那一戰,她們,還是會死。”
少女撥水的手指,停住了。
一顆光點,從她僵住的指縫間,輕輕溜走。
它順著河水,漂啊漂,越漂越遠,越漂越淡,最後融進滿河的星河,再也分不出來,哪一顆是它。
少女蹲在那裡,看著那顆光點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冇有動。
她執掌眾生命數,批儘世間生死。
可她攔不住一顆要走的光。
就像她當年,攔不住那兩個扛著酒來、又笑著走進未知之地的人。
天河的水聲,重新響了起來。
潺潺。
潺潺。
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萬古之前缺到了現在,任憑她是天道,也補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