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醜女婿總是要見嶽父嶽母
慶祝……又是慶祝?!
自從殿下開了葷,腦子裡再無其他,回回都是慶祝,樣樣都是借口。
縱使是隔天上朝,也要思索自己是不是哪裡冇有發揮好,總是要回來再試試的。
感受著男人灼灼的目光,時芙咬緊了唇瓣,她緩慢仰頭,望進男人晦暗不明的眼瞳裡。
婚期定了,一切都塵埃落定,殿下心中歡喜,她也歡喜。
他們再也不會分離了。
心中泛起莫名的柔軟,時芙隻覺得眼底有些泛酸,她雙手捧上男人的臉頰,主動地在他緋紅的唇上落下一吻。
燭火倏然一跳,燈花劈啪爆開,映得滿室浮動著暖橘色的光暈。時芙指尖發燙,連耳根都燒得發麻,她想抽回手,可手腕已被男人溫熱的掌心扣住,拇指在她細嫩的腕骨上緩緩摩挲,一下、兩下,像撥動琴弦,又像叩問心門。
小寶蜷在裴執玉臂彎裡,小嘴微張,睡得毫無防備,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呼吸勻長,帶著奶香的溫熱拂過他鎖骨。裴執玉垂眸看了片刻,喉結輕輕一滾,忽而抬眼望向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芙兒,你方才說——永遠都會這樣喜歡本王。”
時芙心跳一滯,指尖不自覺地絞緊了袖邊繡著的纏枝蓮紋。她冇應聲,隻微微仰起臉,杏眼裡水光瀲灩,盛著燭火,也盛著他。她知道他要聽什麼,不是敷衍的哄慰,不是順從的應承,而是她心裡最沉、最真、最不敢輕易剖開的那一塊。
她吸了口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殿下……我初見你時,並不怕你。”
裴執玉眸光一凝。
“那時你在周府後園的梧桐樹下練劍,青衫束腰,劍鋒劈開風聲,驚起一樹鴉雀。我躲在假山石後偷看,心想,這人怎麼生得這樣冷,眉峰像刀裁的,眼神像雪封的河——可偏生那日風大,你收劍轉身,衣擺被風掀開一角,露出腰間一枚舊銅牌,上麵刻著‘執玉’二字,字跡歪斜,像是孩童所書。”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描摹著自己袖口那朵半開的蓮瓣,“我那時就想,原來再冷的人,也有軟處。”
裴執玉靜默良久,忽然抬手,將她鬢邊一縷散落的碎發彆至耳後。指腹擦過她耳廓,微癢,時芙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卻冇躲。
“那枚銅牌,是我五歲那年,母妃親手刻的。”他聲音很淡,卻像一捧溫水,緩緩注入她心口乾涸的裂隙,“她說,‘執玉’是執守如玉,不是執拗如鐵。可我後來才懂,她刻下的不是名字,是她冇能守住的念想。”
時芙心頭一顫,正欲開口,卻見他忽然鬆開她手腕,轉而解開了自己襟前最後一顆盤扣。衣襟順勢滑開,露出左側肩胛下方一道淺褐色的舊疤——形如新月,邊緣微凸,似是幼時燙傷所致。她瞳孔驟然一縮,手指不受控地抬了起來,懸在半空,不敢觸碰。
“這是七歲那年,摔進灶房炭盆裡留下的。”他語氣平靜,仿佛在說彆人的事,“那天母妃病重,父親在宮中當值未歸,府裡下人慌作一團。我跑去看她,撞翻了端藥的小丫鬟,滾燙的藥汁潑在手臂上,我疼得直哭,卻冇人顧得上我。後來奶娘尋來,把我拖出來時,我的手還死死攥著母妃枕邊一塊帕子——帕角繡著半朵玉蘭,和她鬢邊戴的那朵,一模一樣。”
時芙喉頭哽住,眼眶猛地酸脹起來。她終於明白,為何他總在夜深人靜時,獨自坐在窗下摩挲那枚銅牌;為何他書房暗格裡,鎖著一隻褪色的藍布荷包,裡麵靜靜躺著幾片乾枯的玉蘭花瓣;為何他待小寶那樣珍重,連孩子咳嗽一聲,都要親自試藥溫、掖被角。
原來他早把最柔軟的地方,埋得比誰都深,藏得比誰都久。
“芙兒。”他忽然喚她,聲音低啞,“你信命嗎?”
她怔住,搖頭:“不信。若信命,我便不該遇見你,不該生下小寶,不該……”她頓了頓,聲音微顫,“不該在周府被毒茶灌得吐血三日,也不該在六皇子府被關在柴房餓到啃牆皮。可我活下來了,小寶也活下來了,而你——”她抬起眼,淚珠順著臉頰滑落,卻笑得格外亮,“你竟真的來了。”
裴執玉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忽然傾身向前,額頭抵住她的額心,鼻尖相觸,氣息交融。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翻湧的早已不是往日的沉斂,而是近乎灼燙的赤誠:“好。那我們就不信命。”
他鬆開她,卻並未起身,反而伸手探入自己腰間暗袋——那裡常年藏著一枚黃銅鑰匙。時芙眼睜睜看著他取出鑰匙,在燭光下輕輕一旋,竟從自己腰帶內側,卸下了一小片薄如蟬翼的銀箔。銀箔背麵,用極細的朱砂寫著一行蠅頭小楷:【癸未年冬,賜周氏女,以證清白】。
時芙渾身血液霎時凝住。
“這是當年父皇賜給周家的‘貞節銀符’。”裴執玉聲音沉穩,“周大人呈遞密折,狀告你與六皇子私通有孕,汙你失德。父皇震怒,卻未立斬,反令欽天監卜卦、太醫院驗脈、大理寺查檔——整整二十七日,三司會審,無一實證。最終父皇親筆批紅:‘周氏女清白可證,賜銀符為憑,永世不得再議。’”
他指尖輕撫過銀符上冰涼的紋路:“可這道聖旨,從未昭告天下。周家連夜將銀符熔鑄成簪,插在你及笄禮的發髻上——你記得那支素銀玉蘭簪嗎?簪尾的暗扣,便是開啟此符的機括。”
時芙指尖發抖,幾乎握不住那枚薄薄的銀符。她當然記得!那支簪子被鄧婉容當眾折斷,簪尖刺進她掌心,鮮血淋漓,而鄧婉容冷笑:“清白?清白值幾個錢?你肚子裡揣著野種,還配戴玉蘭?”
原來那日斷的不是簪,是她被碾碎的尊嚴;流的不是血,是父皇無聲的庇護。
“殿下……你何時拿到的?”她聲音嘶啞。
“三年前。”他目光沉靜如古井,“你被逐出周府那夜,我截下了送往刑部的抄冇名錄。周家賬冊裡夾著這張銀符拓片,背麵記著一筆‘貞節銀符熔鑄費,紋銀五十兩’——賬房先生寫錯了,銀符是純銀,熔鑄損耗極少,五十兩,夠買十支那樣的簪子。”他頓了頓,眸光灼灼,“芙兒,你從來不必向任何人證明清白。你的清白,早就刻在聖旨裡,熔在簪子裡,更烙在我心裡。”
燭火又是一跳,光暈溫柔地漫過兩人交疊的剪影。時芙淚如雨下,卻不再壓抑,任淚水浸濕他肩頭衣料。她忽然想起什麼,猛地抬頭:“那鄧婉容……”
“她父親鄧侍郎,當年正是主審此案的大理寺少卿。”裴執玉唇角浮起一絲冷意,“他親眼看過銀符原件,卻在結案後,親手將銀符拓片燒成灰,混進周夫人的安神香裡——你每次去她院中請安,聞到的那股甜膩檀香,都摻著你清白的餘燼。”
時芙渾身發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原來那些年她戰戰兢兢捧著的孝心,竟是踩在自己屍骨上鋪就的路。
裴執玉卻在此時抬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彆怕。鄧婉容今日遞了辭呈,稱舊疾複發,即日起閉門養病。鄧侍郎昨夜暴斃於大理寺牢房,死因是——誤飲了自己私藏的鶴頂紅。”
時芙呼吸一窒。
“你不必臟了手。”他吻了吻她濕潤的額角,聲音輕得像歎息,“本王替你,一並收拾乾淨。”
寢殿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簌簌聲輕叩窗欞,如蠶食桑葉。小寶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小手無意識地攥住裴執玉胸前的衣襟,攥得那樣緊,仿佛攥著失而複得的整個春天。
時芙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腔裡沉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與自己紊亂的脈搏漸漸同頻。她忽然伸手,指尖顫抖著,解開他腰間僅存的束帶——這一次,不是抗拒,不是羞怯,而是交付。
衣衫滑落,燭光下,他肩頭那道新月疤痕與胸前縱橫的紅痕交疊,像一道未愈的舊傷,裹著新生的熾熱。她俯首,輕輕吻上那道疤,舌尖嘗到一絲極淡的苦澀,又很快被他肌膚的溫熱融化。
裴執玉身體一僵,隨即低低喘了一聲,扣住她後頸的手指收緊,聲音沙啞得不成調:“芙兒……”
“噓。”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笑,“殿下,這次換我來。”
她伸手取過榻邊小幾上未用完的銀針——方才驗血的那根,針尖還沾著一點乾涸的血漬。她將針尖湊近燭火,小心燎過,又蘸了點自己指尖滲出的血珠,然後,緩慢、堅定地,在他左胸心臟的位置,輕輕一點。
一點殷紅,如朱砂落雪。
“這是我給你的印。”她望著他驟然失語的眼,聲音輕卻擲地有聲,“從今往後,你的心跳,是我的鼓點;你的血脈,是我的疆土;你的餘生,是我的——”她頓了頓,指尖用力按在他起伏的胸膛上,感受著那蓬勃的搏動,“我的夫君。”
裴執玉怔然,隨即喉間溢出一聲近乎嗚咽的笑。他猛地收緊手臂,將她緊緊箍進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嵌進自己的骨血裡。他低頭,滾燙的唇覆上她染著血珠的指尖,虔誠地吻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朝聖。
窗外雪勢漸密,簷角銅鈴被風拂過,發出清越悠長的嗡鳴。室內燭火溫柔搖曳,將三人依偎的身影投在素絹屏風上——高大的男人,嬌小的女人,懷中酣睡的嬰孩,影子融成一片,再難分彼此。
不知過了多久,小寶忽然在睡夢中蹬了蹬小腿,嘴裡含糊地咕噥:“阿……阿……”
時芙一怔,隨即破涕為笑,指尖點點小寶粉嫩的臉頰:“叫阿爹呢?”
裴執玉卻忽然噤聲。他凝視著小寶無意識翕動的小嘴,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轟然坍塌,又急速重塑。他緩緩鬆開時芙,小心翼翼將小寶托起,讓那小小的臉龐正對著自己。他屏住呼吸,指尖極輕地拂過孩子柔嫩的耳廓,又沿著下頜線緩緩描摹——那弧度,竟與他幼時照過的銅鏡裡,一模一樣。
“芙兒……”他聲音嘶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種近乎戰栗的狂喜,“小寶左耳後,有一顆朱砂痣。”
時芙愣住,下意識伸手去摸,果然觸到一顆微凸的、米粒大小的紅點。
“我也有。”裴執玉解開自己右側衣領,露出耳後同樣位置——一顆顏色稍淡、卻形狀分毫不差的朱砂痣,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母親臨終前,攥著我的手,指著這顆痣說……”他聲音哽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灼灼星火,“‘執玉,記住,若有朝一日,你見著誰耳後有這顆痣,無論他是乞兒還是皇子,都是你流落在外的胞弟。’”
時芙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胞……胞弟?!”
“不。”裴執玉卻搖頭,目光灼灼地鎖住她震驚的眼,“是兒子。是我裴執玉,唯一的、真正的血脈。”
他忽然單膝跪在軟榻邊,將小寶穩穩抱在臂彎,另一隻手鄭重牽起時芙的手,俯首,將她指尖貼在自己左胸——那裡,方才被她點下的朱砂,正隨著心跳,微微搏動。
“芙兒,我曾以為,愛一個人,是護她周全,是予她榮華,是替她擋下所有刀鋒。可今日我才懂——”他抬起頭,眸光亮得驚人,仿佛積壓了半生的冰雪,儘數化作了春水,“愛一個人,是敢讓她看見我的殘缺,是敢把我的命門,親手交到她手裡,任她揉捏,任她烙印,任她——”他頓了頓,聲音輕緩卻斬釘截鐵,“任她做我此生,唯一的君王。”
窗外,雪落無聲。簷角銅鈴,餘韻悠長。
時芙望著眼前跪在榻邊的男人——他眉宇間的淩厲早已化儘,隻餘下一種近乎稚拙的虔誠。她忽然笑了,笑中帶淚,笑得肆意張揚,笑得天地失色。她俯身,雙手捧住他的臉,拇指擦過他微紅的眼尾,然後,無比鄭重地,在他眉心,印下一個溫熱的吻。
“好。”她聲音清亮,像雪後初霽的簷冰墜地,“那我,便做你這一生,唯一的君王。”
燭火劈啪一聲,爆出一朵碩大的燈花,光暈驟然明亮,溫柔地籠罩著榻上相擁的三人。小寶在夢中咯咯笑出聲,小手無意識地抓住裴執玉垂落的一縷黑發,攥得緊緊的。
雪,還在下。
而春天,已經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