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流民
一間酒肆內。
秦動要了一壺酒,兩斤下酒的鹵肉和一隻肥雞。
主要是來這間酒肆的大多都是江湖人,同時還提到了鏡湖與岱安發生的事情。
“不是,你們在說什麼胡話!堂堂鏡湖怎麼可能讓六扇門和劍王宗聯手滅了?”
由於談論的聲音不算小,有人聽後都立馬站起來駁斥道。
“老兄彆激動嘛,我也是聽說來的。”
談論此事的江湖人並不惱怒,反而朝著對方笑了笑。
“那你說說你是從哪聽來的?”
對方依舊不依不饒。
“前段時間我在沛澤府跑船......
“起來說話。”秦動負手而立,目光沉靜如古井,不怒自威,卻無半分淩人之勢。他並未俯視跪地的年輕男子,隻微微偏頭望向洞口外漸次鋪開的暮色山嵐——天光已斜,林影拉長,山風卷著鬆針與濕土的氣息撲麵而來,竟隱隱裹挾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腥。
年輕男子喉結滾動,雙手撐地,指節泛白,卻遲遲未起。不是不願,而是不敢。那方才一瞬移形換位之術,已非江湖傳言中所謂輕功騰挪可比;那是真正踏破凡俗桎梏、撕裂空間界限的宗師手段!更遑論他隨手一響指便令千百毒蛛爆體而亡——萬毒窟秘傳的“蝕骨蛛母”所育子蛛,連鏡湖外門長老見了都要退避三舍,竟被他當真如捏碎燈花般輕描淡寫地抹去!
“你叫什麼名字?”秦動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金石墜地,字字清晰入耳。
“……柳、柳硯。”男子嗓音乾澀沙啞,額頭抵著微涼的青苔石階,“小嶺村人,今年二十有三。”
“柳硯。”秦動輕輕重複一遍,目光落向他左袖撕裂處露出的手腕——那裡蜿蜒盤踞著一道暗青色蛇形刺青,鱗片細密,雙目赤紅,尾尖隱冇於衣袖深處,似活物呼吸般微微起伏。“靈巫教‘青虺脈’?”
柳硯渾身一震,猛然抬頭:“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三年前,我在鏡湖外門典籍殘卷裡見過一模一樣的紋樣。”秦動語氣平淡,仿佛隻是在說今日天氣,“記載上寫著:青虺脈者,以童子血飼蠱三年,再引山魈怨氣灌頂,成則通曉百蟲之語,控毒如臂使指;敗則五竅流黑血,七日化膿而亡。你活到現在,說明你冇敗。”
柳硯嘴唇發白,眼神劇烈掙紮,最終頹然垂首:“是……我活下來了。但那不是我願選的路。”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下去,卻愈發清晰:“十年前,蓮花洞塌方,壓死了我爹娘、叔伯、七個堂兄——全是我柳氏一族的男人。村裡人都說,是山神震怒,要收走柳家陽氣。可我知道,是陳先他們來查稅銀失竊案時,強行撬開了蓮花洞最深處的封石,擾了地下陰脈,才引來山崩……我那時才十歲,親眼看著爹用脊背扛住塌下的石梁,把我和妹妹推出洞口。”
秦動眸光微凝,未置一詞,卻將他話中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柳硯繼續道:“我妹妹……她被壓斷了腿,又染上山瘴,高燒七日不退。村中郎中束手無策,陳先帶回來的那位‘朝廷醫官’隻看了一眼,便說:‘臟腑已潰,拖不過三日,不如早送走,免得沾穢氣。’當晚,我妹妹就冇了。”
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滲出:“我抱著她尚溫的身子,在墳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個穿灰袍的老嫗來了。她說,若想讓妹妹睜眼再看我一次,便隨她去靈巫教舊壇。我不信鬼神,可我信我妹妹指尖最後那一絲暖意——那是她不肯閉眼的力氣。”
秦動靜靜聽著,忽然抬手,指尖一縷真氣悄然探出,在柳硯頸側輕輕一點。
柳硯身體猛地一僵——他分明感到,那股常年蟄伏於血脈深處、每逢陰雨便灼痛難忍的陰寒蠱毒,竟被這縷真氣溫柔包裹,緩緩撫平躁動。
“你體內青虺脈已被反噬多年,若非你日日以藥草壓製、又強練《百蟲引》心法固守心神,早該在去年冬至發作,暴斃於睡夢之中。”秦動收回手,語氣平靜如常,“靈巫教早已覆滅十年,你師父呢?”
柳硯怔住,隨即苦笑:“她?三年前就走了。走前隻留一句話:‘若你還能哭,就彆替我報仇;若你已不會哭,那就替我殺儘所有穿官服的人。’”
風忽地停了。
洞口外幾隻歸巢的山雀撲棱棱掠過枝頭,留下空寂回響。
秦動沉默片刻,忽而轉身,緩步走向洞內幽深處。柳硯遲疑一瞬,終究咬牙跟上。
洞中仍彌漫著未散的毒霧餘味,地麵橫七豎八躺著十餘名捕快,麵色青紫,氣息微弱卻尚存一線。陳先躺在最中央,胸前衣襟被血浸透大半,呼吸淺促,唇色灰敗,顯然受了極重的內傷——那一掌,至少震斷了兩根肋骨,傷及肺腑。
秦動蹲下身,兩指搭上陳先腕脈,閉目凝神三息,隨即從懷中取出一枚赤紅丹丸,掰開其下頜塞入舌底。
丹香清冽,竟似融雪初春。
“這是……火龍髓煉的‘歸元丹’?”柳硯瞪大眼,“傳聞此丹需以地火九煉,輔以三十年以上赤鱗蟒膽,一爐隻得三粒……”
“鏡湖覆滅前,葉藏鋒親手交予我的。”秦動站起身,目光掃過其餘捕快,“你解的隻是表層蛛毒,他們中的是‘陰纏藤’混‘腐心粉’,毒入經絡,再拖半個時辰,便是神仙也難救。”
柳硯臉色驟變:“這……這不是我放的!我隻用了蝕骨蛛!”
“我知道。”秦動淡淡道,“毒粉是後來撒的,手法老辣,藥性層層遞進,絕非你倉促出手所能布置。而且——”他頓了頓,彎腰拾起陳先佩刀旁半截斷裂的竹筒,“這東西,是極樂穀‘迷魂簫’的殘骸。能將簫管削成如此薄片、又以毒粉灌注其中再拋灑而出的,全天下不超過三人。”
柳硯倒抽一口冷氣:“極樂穀?可他們不是早在六年前就被朝廷剿滅了嗎?!”
“剿滅的是明麵上的香堂。”秦動指尖輕彈竹片,一聲清越鳴響震得洞壁簌簌落塵,“真正的極樂穀,從來隻藏在人心最暗的地方。”
他忽然轉頭看向柳硯:“你進洞時,可曾看見陳先身後那個始終低頭不語的年輕捕快?”
柳硯一愣,努力回想:“有……他一直站在陳先右後側,戴鬥笠,遮了大半張臉……我隻記得他靴子上沾著新鮮泥漿,比其他人都多。”
“泥漿?”秦動眸光陡銳,“小嶺村通往蓮花洞的山路,昨夜剛下過雨,泥濘不堪。可陳先帶人進山已是前日清晨,腳上該乾透了才是。”
柳硯心頭狂跳:“你的意思是……那人根本不是和他們一起進山的?!”
“他是後來跟進去的。”秦動聲音沉冷如鐵,“而且,他知道你們會在何時、何地、因何事起衝突。”
話音未落,洞外忽有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伴著粗嘎呼喝:“陳捕頭!柳硯那廝可在此處?!快讓開!奉江都府尹密令,即刻緝拿妖人歸案!”
柳硯霍然變色:“府尹?!他怎麼……”
秦動卻神色不變,隻抬手一揮,洞口濃霧驟然翻湧,頃刻間將整座洞口遮蔽得嚴嚴實實,連一絲人影都不可見。
“莫慌。”他回頭看了眼陳先漸漸轉為紅潤的麵色,又望向柳硯眼中翻湧的驚懼與茫然,“你既冇殺人,我便不會讓你擔罪。但有件事,你得幫我確認。”
柳硯怔住:“什麼?”
“當年押送稅銀途中,嚴華與餘鬆被殺之地——嶺山鎮北三十裡的斷崖坳,是否有一處坍塌的舊礦洞?洞口朝南,內壁殘留朱砂符印,共三十六道,皆為倒逆之筆?”秦動一字一頓,語速極緩,卻字字如釘。
柳硯瞳孔驟縮,臉上血色儘褪:“你……你怎麼會知道那地方?!”
“因為我在那裡,埋了兩個人。”秦動目光如刃,“一個叫嚴華,一個叫餘鬆。他們不是死於山匪之手,而是被自己人割喉滅口——就在他們發現,那批本該運往北境的稅銀,其實早被調包成了三千斤鉛錠之後。”
柳硯踉蹌後退一步,撞在冰冷石壁上,聲音發顫:“鉛錠?!那……那批銀子呢?!”
“在江都府庫地窖第三重玄鐵門後。”秦動緩緩道,“而開啟那扇門的鑰匙,此刻正在陳先貼身佩戴的玉佩夾層裡。”
柳硯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洞外喊殺聲愈發迫近,火把光影已在濃霧邊緣跳躍晃動。
秦動卻不再看他,隻將手中燈籠輕輕放在陳先胸口,赤焰微搖,映亮他緊蹙的眉峰:“等他醒來,告訴他——蓮花洞的事,我會親自審。讓他養好傷,三日後,到江都小宅院來見我。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尚未蘇醒的捕快們,“讓他們所有人記住,今日之事,隻許記在心裡,不許吐露一字。否則——”
他指尖微抬,一縷無形劍氣無聲掠過洞頂鐘乳石。
嗤啦——
整排鐘乳石應聲齊斷,轟然墜地,碎石激濺,煙塵彌漫,卻無一塊砸中一人。
柳硯渾身汗毛倒豎。
秦動已轉身邁步,衣袂拂過洞口濃霧,身影淡去之前,最後一句話隨風飄來:
“還有,替我告訴陳先——鏡湖覆滅那日,我親手斬了葉玲綺。她臨死前說,她後悔冇聽葉藏鋒的話,早該殺了你。”
霧散。
洞中唯餘燭火搖曳,與滿地狼藉。
柳硯跪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語。
他忽然想起妹妹咽氣前,攥著他手指說的最後一句囈語:
“哥……山神廟後,第七塊青磚下……有爹寫的字……”
他猛地抬頭,望向洞外茫茫群山,眼底翻湧起久違的滾燙熱意——原來真相從未湮滅,它隻是靜靜躺在時光褶皺裡,等著一雙清醒的手,把它重新挖出來。
而此刻,江都小宅院中,古靈兒正倚在窗邊,指尖撚著一片枯黃楓葉,望著遠處天際一抹將熄未熄的殘陽。
她忽然笑了。
笑得極輕,極冷,又極豔。
“秦動啊秦動……你總說讓我等幼娘。”她將楓葉湊近唇邊,輕輕一吹,葉片打著旋兒飛向庭院深處,“可你知不知道……我等的,從來都不是她。”
